第29章 血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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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月 9 日清晨。

  舊金山北灘邊緣,廢棄捕鯨廠。

  早晨九點,天空下著雨,灰濛濛的。

  由於三天前有四個愛爾蘭人騎著馬來捕鯨廠門口打探消息,打死了三個,還有一個逃脫了,捕鯨廠內的華工都很緊張,這幾天連嬉笑打鬧都少了。

  九哥的臉從回來後就始終繃著,不見一絲笑容。

  可惜了,阿福一邊嚼著干硬的饃饃一邊想,那個金頭髮的艾琳老師他可喜歡了,說話很溫柔,一點都不凶。

  以前教識字的先生動不動就打他手板。

  就是那些英文像蝌蚪一樣,太過於難學,這幾天不琢磨就忘了個乾淨。

  樓下的兩棟矮房子在雨幕中若隱若現,阿福蜷縮在三層煉油廠屋頂的油布棚下,濕冷的霧氣在他粗麻布衣凝結成水珠,發硬的饃饃碎屑隨著咀嚼聲跌落。

  也不知道阿萍姐中午要做什麼,那天的腊味飯好香,一想就流口水。

  可惜就吃了一頓,要是頓頓都吃腊味飯就好了,馮老闆的叉燒也好香好香。

  他不自覺地舔了一下嘴皮。

  阿炳叔和阿吉的呼嚕聲混在油布棚子被雨點擊打的聲音一起,十分好睡。

  阿福也有些困了,自從被分配到屋頂放哨以來,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晚上要輪班換崗,剛被叫醒不久,這會眼皮子還是有些睜不開。

  他強打精神,拿著望遠鏡四處看,今天的雨不小,視線都有些模糊,遠處都看不太清楚。

  阿福的視線穿透雨簾,凝視著大門外三十米處,指尖無意識地在木質瞭望台邊緣划動。

  那天梁伯就是在圍欄那裡一槍放倒了一個愛爾蘭人,真准啊。

  他練了那麼久還是沒辦法熟練裝藥,倒是打的還行,樓下空地上的靶子他也能穩穩上靶。

  嗯?那是什麼?

  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視野中浮現,阿福猛然起身,油布棚的竹骨支架擦過耳際。他貼著潮濕的屋頂移動,一直湊到最邊緣。

  沒錯了,那確實是個騎馬的人影。

  他剛想回頭示警時,更多的人影慢慢在雨簾中浮現,一個兩個,慢慢是一排人。

  騎馬者正借著雨聲和早晨薄薄的霧氣逼近,馬蹄陷在因為接連下雨變的有些泥濘的鹽鹼地里,其後跟著黑壓壓的步行人群。

  阿福的喉結劇烈滾動,掌心瞬間沁出冷汗,脖頸後的汗毛驟然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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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工黨首領麥克·奧謝將粗呢外套領口豎至耳際,眺望北灘方向 。

  身上的雨衣防水效果並不好,渾身濕冷。

  那座矗立在雨幕中的廢棄捕鯨廠就快到了,遠遠看去煙囪頂端盤旋著數隻海鳥,傳來隱隱約約的叫聲。

  他聽見隊伍里有接連不斷的抱怨。

  勞工黨骨幹們提前做了思想工作,打著正義復仇的旗號在第五號碼頭七號倉庫完成集結。

  碼頭幫和屠夫幫的人也來了。

  他們準備了足夠多的人馬,任由憤怒的情緒發酵。他們肆意渲染著黃皮豬的危害,宣揚著他們是如何不堪一擊,只會跪地求饒。全然不提之前慘死小巷的工人黨成員。

  捕鯨廠周圍根本什麼都沒有,帕特森查到那裡之後,隱晦地暗示他放心大膽的搞,那根本就沒人去。

  破曉時分,隊伍沿著鹽鹼地逼近廠區。

  接近一百精挑細選的兇惡暴徒,今天就要把那些黃皮猴子殺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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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鯨魚骨和鈴鐺組成的警報器在阿福的全力拉扯下迸發出刺耳鳴響,聲浪穿透雨幕撞擊在捕鯨廠上空。

  少年仍然覺得不夠,開始大聲嘶吼。

  「來人啊!」

  「來人!」

  「有鬼佬來了!」

  「來了 ….」

  油布棚下的青年此刻雙臂肌肉緊繃,鏽蝕的銅鈴鏈條在他掌心勒出血痕,聲嘶力竭。

  梁伯從圍欄下的窩棚里猛然彈起,後頸被斜斜灑入的雨水浸得冰涼。老兵條件反射地兩步竄到射擊孔前,一把拉開打鼾的年輕守衛。


  」狗娘養的!抄槍!」

  「阿昌!阿昌!」

  「鬼佬摸上門了!」

  他沙啞的吼聲伴隨著步槍上膛的金屬撞擊聲,布滿硝煙灼痕的手指扣住扳機,渾濁眼珠透過雨簾鎖定廠區外晃動的黑影。

  宿舍區的油氈門帘被陳九撞得嘩啦作響。他赤著腳跑出來,脖頸青筋暴起地用粵語嘶吼:」別亂跑!婦孺分組撤去後面!」

  「阿萍!黃阿貴!找人!」

  「把人帶到預定位置去!」

  「其他人去倉庫拿傢伙,大門集合!」

  「快點!」

  華工們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有人慌慌張張跑出來,四處亂跑,有人抱著火藥桶跌撞著沖向圍牆缺口。十二歲的廚房學徒阿梅在混亂中被纜繩絆倒,懷裡的饃饃滾進污水溝。

  更多的人開始清醒,按照最近日以繼夜的訓練開始行動。

  拽起兩眼發懵的阿吉,船匠阿炳快速拿起放在一邊的「新錢」,衝到屋頂邊緣,卻突然僵住 。 他透過雨簾看見大門外不遠處閃過金屬冷光,還有逐漸變大的馬蹄聲。

  「該死!」

  「紅毛鬼上門了!」

  「阿吉!阿吉!端槍!」

  「阿福,站到後面去,看看你的火藥包有沒有潮,沒有就抓緊填彈,看好梯子。」

  梁伯布滿老年斑的臉頰此刻緊貼槍托,準星隨著雨水中浮動的輪廓微微調整。

  「砰!」

  步槍的轟鳴撕裂雨幕,槍口迸發的火光短暫照亮了梁伯的臉。五六十步外的一個愛爾蘭刀手轟然墜地,咸腥海風裡頓時混入新鮮的血腥氣。

  該死,偏偏是個雨天。

  遠處的人群開始躁動,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槍開始加速。

  「砰!」

  第二聲槍響。

  這是船匠阿炳在開火,但是距離過遠,子彈飄飛數米,只打飛了一個騎手的氈帽,把他身下的馬嚇了一跳。

  勞工黨首領麥克·奧謝的銅哨聲刺破雨幕,密密麻麻的步行者匯成一股撲向圍欄中央的大門。

  他和碼頭幫的麥可臉色也很不好看。

  這幫黃狗竟然這麼警惕。

  「Fuck!別都往大門沖!」

  麥克著急地大喊,那些刀手全都一窩蜂地往大門沖,本來分散的隊形瞬間擠成一團。

  「散開!」

  「散開!」

  「跟我走!」

  「砰!」

  「砰!」

  「砰!」

  人群中已經有人開始開火,有的擊發成功,有的只見冒煙,不見槍響,有的乾脆連煙都沒有。他們朝著圍欄和大門無意義地射擊,傾瀉第一個同伴被打死的憤怒。

  青煙瀰漫,很快槍聲大作。

  屋頂上閃過兩點火光,大門前的刀手瞬間倒地兩個。

  側面的馬隊一人胸口像是被大錘擊中,直接砸下了馬,胸口在細雨中噴出血霧。

  Fuck!

  麥克自己手裡的槍啞火了,反而被升騰的白煙遮蔽了視線。

  該死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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