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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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在馬車前站定時,右手食指仍然在無意識摩挲著刀柄纏布。艾琳眼神有些躲閃,手指攥著馬車的帘布。

  「回家去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場生死搏殺後特有的疲憊與沙啞。

  「走吧。」

  說罷轉身,沒再對艾琳投去一眼。

  目睹眼前這一切,也很難對他們、對他生出什麼好的印象,又為何還能奢望像之前那樣平等溫和的對話。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教材!」

  艾琳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她白皙的脖頸泛起一片病態的潮紅,卻依舊固執地伸手指著馬車頂上那個用油布小心包裹著的物件。

  那是一塊黑板。

  她的語速極快,仿佛生怕一旦停頓,就再也沒有勇氣將話說完:「我我找了祖父,借來一本《英國文語凡例傳》,那是一本華語和英文對照的教材……」

  陳九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攏,旋即又無力地鬆開。這個他平日裡握刀卸力時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此刻卻清晰地暴露了他內心劇烈的情緒震盪。

  他原以為即將開口的是質問,或者謾罵,為何將她陷入了危險,又或者為何殺人。

  哎....

  他指揮趕來的人卸貨,身體始終側對馬車,不敢看向艾琳。

  後頸的皮膚在午後陽光的炙烤下,滲出細密的汗珠,帶來一陣陣刺癢。

  當那本《英國文語凡例傳》和一大摞嶄新的空白書寫冊被遞到他手中後,老傑森陰沉著臉,指揮著眾人將最後那塊沉重的黑板也搬了下來。

  陳九的左靴跟突然碾碎半塊石子,聲線盡力維持著平直:「多謝。」

  馬車輪軸轉動瞬間,陳九左側咬肌不受控制得出現輕微抽搐。他凝視著車轍揚起的塵埃,直到瞳孔再也看不清馬車小窗內的身影。

  當馬蹄聲徹底消逝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他才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重重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再次轉身時,他的步態已然恢復了這幾日慣有的冷硬與沉穩。

  還有很多事要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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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金山火車站。

  何文增踏上月台,黑色皮鞋輕輕碾碎手裡扔下的香菸。

  他身著一套剪裁考究、質地上乘的藏青色羊毛西服,鼻樑上架著的眼鏡框在顴骨處壓出兩道淺淺的痕跡。黑色禮帽之下,是他精心打理、紋絲不亂的油頭。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斯文與體面。

  作為致公堂第二號人物「白紙扇」,何文增兼具帳房先生與軍師的雙重身份。

  他的職責涵蓋擬定幫規、調解糾紛、管理帳簿及與白人當局交涉,腰側公文包常年插著記事簿與蘸水鋼筆。

  在等級森嚴的致公堂架構中,白紙扇直接對龍頭負責,掌管文書機要與戰略謀劃。

  木製的站台,被蒸汽機車日夜噴吐的煤灰染上了一層斑駁的灰黑色。

  「太平洋鐵路公司」那塊巨大的招牌之下,隨意堆放著一些尚未運走的道砟石。

  一群穿著粗布工裝的華工,正挑著沉重的擔子,為那些白人主顧搬運行李。他們的辮子大多盤在頸後,裸露的後頸皮膚,被常年的日曬風吹分割出深淺分明的色差。

  何文增那雙一塵不染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隨處可見的垃圾和不知是誰吐的濃痰。

  他那身一絲不苟的三件套西裝前襟,垂下一條精緻的鍍金懷表鏈,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緊隨在他身後的兩名精壯打仔,腰間鼓囊囊的,顯然在西裝之下暗藏著槍套。

  他們應了龍頭趙鎮岳的命令,正要趕去薩克拉門托辦一件大事。

  站房是簡陋的紅磚建築,候車室僅有兩排掉漆的木椅,牆上貼著時刻表的告示,何文增皺著眉頭僅看了一眼又退回了月台等候。

  蒸汽機車頭噴吐出的黑色煤渣,不時會像細雨般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了何文增的西服肩頭。

  他微微側頭,瞥見了車身上那串醒目的編號。這批機車,恰好是當年華工們揮灑血汗,參與組裝的第一批。

  他是致公堂傾力培養的華人移民中的佼佼者,


  15歲他赴金山打工,險些病死,後來被致公堂的人所救,贊助他進入教會學校學習。

  後他入讀耶魯,獲得經濟學和社會學學士學位,畢業後短短八年時間就已經坐上了「白紙扇」的高位。

  眼界見識已經不是一般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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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的汽笛拉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車輪開始緩緩轉動。

  他們登上了略顯陳舊的木質車廂。

  三等座那些曾經嶄新的座椅上,如今已經磨損發黑,散發著一股怪味。

  三人剛剛落座,鄰座的一位白人婦女便立刻嫌惡地皺起眉頭,誇張地抱起自己的裙擺,迅速挪到了過道對面的空位上,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里,還夾雜著幾聲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聞的、充滿不滿的嘀咕。

  何文增沒有絲毫表情,赴美十七年,他已經見識了太多。

  不管他擁有多麼高的學識,不論他是否擁有辮子,僅僅因為膚色和樣貌就被處處歧視。

  他的前輩,也是他心中追趕的目標,容閎學長,他曾擔任美國駐華公使伯駕的秘書,但因不滿伯駕的辱華行徑,僅工作3個月便辭職。

  此刻正在國內投身洋務運動,助力創辦了國內第一座完整的機器廠——江南製造總局。

  車窗外,冬日的海峽景色飛速掠過。

  那些嶙峋的峭壁之上,依稀還能看見去年爆破施工時殘留下的痕跡。

  那是無數華工用牙齒咬著繩索,像蜘蛛一般垂吊在懸崖絕壁之間,用最原始的工具,一下下打出來的炮眼,每一個炮眼裡都浸透著他們的血汗,甚至生命。

  何文增的指節,在車窗框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火車呼嘯著駛進了一段幽深的山間隧道,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他知道,就在之前鐵路修建的冬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將五百多具來不及躲避的華人同胞的屍骨,永遠地埋葬在了這片異國他鄉的凍土層之下,至今未能入土為安。

  這也是他心甘情願留在致公堂效力的原因之一,此刻的美國,仍然需要他這樣的人幫華人爭取合理的權益。

  打仔阿龍突然起身擋住過道,有個醉醺醺的旅客正對著他們的方向吐痰。

  玻璃倒影里他的面容平靜如常,唯有太陽穴血管在隨著鐵軌節奏跳動 。

  這讓他解開西裝扣子,喘了一口氣。

  薩克拉門托的鐘樓浮現,他摸出懷表,表殼內層藏著一張泛黃的鐵路華工合影,背景是內華達山脈的雪峰,而照片裡活到鐵路竣工的,不足三成。

  曾經那個把他背到致公堂醫館的同鄉大叔,照片裡中間靠左這人,已經死在了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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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小時後,他們出了車廂,換乘馬車抵達了薩克拉門托河畔。

  在這條橫貫東西的鐵路通車之前,從舊金山到薩克拉門托乘船需要兩天。

  傅列秘的辦公室位於河畔的磚石建築四層,兩個穿工裝的華人雇員正在外面搬貨,用粵語核對數字時,臉上有少見的平和。

  何文增簡單介紹自己,秘書很快引導他們進去。來之前,他們已經通過電報多次,這還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辦公室的橡木地板上,鋪著厚實而柔軟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一張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點著一盞擦拭得鋥亮的黃銅煤油燈,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橙黃色光芒。

  何文增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牆面上懸掛著的一幅巨大的照片上。

  那是1869年5月10日,在猶他州普羅蒙特里峰交匯後的鐵路軌道全圖。

  這位負責承包支線鐵路建設的美國公司老闆,傅列秘先生,在聽到通報後,立刻從寬大的辦公桌後起身相迎

  。他伸出手時,袖口露出了一對有些磨損的銀質袖扣,與他握手時,力度十足,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熱情與幹練。

  「何先生,歡迎你們的到來。」

  傅列秘竟然用帶著明顯口音、卻還算流利的粵語作為了開場白。

  這讓一路之上都緊繃著臉、神情嚴肅的何文增,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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