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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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爾蘭人的頭目從箱子上坐了起來,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他們的衣服明顯漿洗過,不是往常豬仔下船時的那種髒污惡臭,可衣服上幾乎人人都帶著清洗不掉的血漬。

  衣服穿得亂七八糟,麻布短袖下又配了一個那幫西班牙佬喜歡穿的褲子,有的還穿著馬甲。

  至少四桿槍已經架在了欄杆上,雖然槍口朝著天,但他毫不懷疑只要一發起衝突,子彈就會崩開他的腦殼。

  這是哪個辮子佬的社團招來的新人?

  他的手把在腰間,冷冷地注視著船上的眾人。

  這幾年,這幫任人宰割的黃皮豬仔突然開始抱團抵抗,搞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團體,從他們嘴裡搶飯吃,搞得他們十分頭疼。

  被他們堵住就往唐人街裡面躲,那裡面至少幾千華人,他們人少的話輕易也不好進去。上個月醉酒的查理去那個街騙錢,被人割了耳朵扔了出來。這麼多年相處,這幫黃皮猴子的性格他們也摸得清楚,都是慫貨,只有唐人街裡面有些幫派,多少還有點骨氣。

  「暗流號」的船長快步從陳九身邊經過,寬檐帽下的眼睛警告了他一眼。

  他緊接著就帶上了笑意,趕快走下船和緊張的愛爾蘭黑幫說著什麼,緊接著遞出了一袋子銀幣。這是走私船的慣例,以換取黑幫的「庇護」,至於這個錢最終是不是流向了哪個官員情婦的床上,他也不在乎。

  頭目點點頭,放過了船長。

  陳九鬆了一口氣,看著船長的手勢開始安排人下船。

  「黃皮猴子交過路費!」本來在一旁坐視的紅鬍子突然用手槍指向走在最前面的陳九,「每人一個銀幣,或者留條胳膊餵鯊魚。」

  他嘴裡喊出的英語陳九根本聽不懂,他下意識地拔出了砍刀,左手還不忘了掏出轉輪槍。

  這是殺掉埃爾南德斯的戰利品,出於對武力的渴望,他幾乎打光了配套的子彈,不知道打死了多少海上的飛鳥,現如今也足夠稱得上熟悉。

  甲板上的梁伯、阿昌等人槍迅速端起。

  一聲聲鐵器的聲音接著響起,身後隊伍的男女老幼不約而同地扔下了包裹,掏出了利刃。

  卡西米爾突然咳嗽,黑人壯漢齊齊踏前一步。

  最外側光著膀子的黑人姆巴突然咧嘴,露出牙齒。他身上有數道在部落時刻下的疤痕紋身,這是他作為部落最勇猛的戰士的標誌。

  對於能逃出生天,來到新的地方。這幫黑人雖然嘴上交流不來,但是每次行動都不落入人後。

  搬貨的愛爾蘭人和坐在一旁的黑幫成員呼喝聲響起,一群人掏出武器伴隨著罵聲開始合圍。

  「黃皮豬!你們要幹什麼!」

  「找死嗎!」

  「放下武器!」

  緊接著,船艙里出現了更多手持砍刀的華人。

  他們都沒有辮子,有的簡單在腦後紮起,有的索性披著。在急促的腳步聲中,一片冷光亮在場中,在太陽下明晃晃的刀刃林立而起。

  持刀的手沒有絲毫顫抖,眼神像餓狼一樣充滿著戰鬥的欲望,無一人後退。

  一旁搬貨的愛爾蘭工人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紅鬍子的手指在扳機上頓住,一時間有些發愣。餘光還瞥見陳九身邊那個瞎了一隻眼的少年袖口寒光微閃。

  是群兇徒!

  狗屎的甘蔗園工人!這群人絕對見過不止一次血。

  康納在心裡狠狠罵了船長几句,確認了內心對於那群華人黑幫的猜測,突然收起手槍,沖陳九露出了一個笑臉。

  「Just kidding,please。」

  他這一句話有些突然,讓身後的愛爾蘭人也猝不及防。

  陳九沒有笑,冷冽的眼神瞄過紅鬍子的脖子,讓他不自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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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名華工蹚過一腳深的污水灘時,太陽已經大亮。陳九回頭望去,「暗流號」正在起錨轉向。船長看著他倚著舵輪吹口琴。

  旋律帶著送走瘟神的喜悅。

  他真想留下來看看這幫人在三藩能闖出怎樣的局面,可惜。

  船長踢了一腳剛剛留下的一箱子銀幣,巴爾巴利海岸區的酒吧舞廳里,白人姑娘性感的屁gu還在等著自己縱情馳騁!


  這處愛爾蘭人控制的地盤,姑娘質量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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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走在南灘的街道上,腳踏實地的感覺沖淡了四十多天航行的搖晃感。

  走出愛爾蘭黑幫控制的碼頭區域,兩邊的人才慢慢多起來。

  泥濘的道路兩邊是磚石砌築的三角屋頂房子,跨度很大卻很矮,稀稀拉拉的,旁邊經過不同膚色的人投過來的微妙眼神讓陳九有些不自在。

  他已經太久沒有在如此多陌生人的環境待過。

  一行人正走著,角落裡突然鑽出個瘦長人影。那人髒兮兮的青布長衫下擺沾著魚鱗,辮梢纏著褪色的紅繩,咧嘴笑時露出一嘴縫隙有點大,導致漏風的門牙:「這位老爺可是要找落腳處?鄙人姓黃,專給初到金山的同鄉搭橋鋪路。」

  陳九本能的排斥姓黃的,這讓他想起古巴自己還沒有手刃的黃四。

  「黃先生這份熱心腸,怕不是白使的?」

  黃阿貴的門牙露出來笑了笑,手指像打算盤似的在空氣中虛點:「大爺說笑了,一點點茶水錢。你們這樣亂走一通,萬一撞到碼頭巡警,花費更多。」他突然壓低嗓子,「前些日子新到的惠州幫,捨不得銀毫子,當場就有人吃了槍子,剩下的現在還在海灣警局吃鞭子呢。」

  「什麼數?」

  「只要一美元,這位老爺。物美價廉,童叟無欺。」

  事實上他早已經關注到了陳九等人,從剛剛的碼頭就偷偷跟著,看到人少了才趕忙湊上前來,一個月都沒有收入了,再這麼下去都得餓死。

  但有一點他沒說錯,從失業後到現在,他天天都游竄在南灘找機會,對這裡確實門兒清。

  陳九這幫人絕對有錢,就算沒有錢,有槍也勝過一切。

  南灘這裡有槍的沒有幾家,四五桿長槍的更是見都沒見過,這裡更流行手槍。事實上,開槍在這裡也是少數,被巡警抓到,整個幫會都要挨整。大多數時候都用刀。

  一把成色合格的轉輪手槍在黑市最少四十美元,這是他之前在太平洋鐵路公司三四個月的工資,問題是沒有勢力庇護,今天敢動槍,明天就會被吊死在碼頭上。更別說那些洋人根本不會賣給他,華人的幫會更不用想。

  陳九彈出一枚墨西哥鷹洋。

  「這個夠嗎?」

  「夠了夠了。」

  黃阿貴的臉擠出真心的笑容,他用牙咬了一下,眉開眼笑。

  墨西哥鷹洋在美國比紙鈔好用,這玩意含銀量高,美國佬很認可,找當鋪那小子兌肯給他多加一個10美分的硬幣。

  在鐵路公司掙的錢他已經托上個月返鄉的表兄帶回了家,他還想再多掙一點給老家修個宅院。

  「我們這裡有七十多個人,幫我們找個休息的地方。」

  「不要耍滑頭,知道嗎。」

  「曉得的,各位老爺放心,曉得的。」

  黃阿貴引著眾人穿過堆滿雜物泥濘的街道,七拐八拐走到一條大路上,這條街的建築明顯大氣許多,有艷麗的色彩、精美的立面裝飾、凸窗和圓尖塔。看樣子是到了南灘的繁華區域。

  這條街道布局較為規整,兩旁排列著各種商店和住宅。雖然還是泥土路,但是乾燥許多,有部分地方還鋪了碎石,看起來沒有那麼髒污。

  街上偶爾能看見幾輛馬車,還有行人來來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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