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塌下來,有爹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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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府,主院臥房。

  所有的下人都被周承璟趕了出去,只留下了莊叔守在院門口,連只蒼蠅都不讓飛進來。

  房內很安靜,只有剪刀剪開布料的聲音。

  周承璟沒有讓大夫來。

  那些傷口太敏感,若是讓外人看見了,難保不生出是非。

  他親自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周弘簡身上那件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血衣。

  昭昭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裡端著一盆熱水和金瘡藥,大眼睛紅紅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哥。

  「嘶——」

  當沾血的布料被揭開時,哪怕周弘簡極力忍耐,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那手臂上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周承璟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拿著熱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

  「忍著點,爹給你上藥。」周承璟低聲說道。

  周弘簡咬著牙沒吭聲,只是那張臉白得嚇人,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周承璟的眼睛。

  他在害怕,怕在父親眼裡看到恐懼,看到厭惡,或者是那種把他當成怪物的眼神。

  畢竟,哪個傻子能殺七八個死士?

  哪個十歲的孩子能有這樣狠辣的手段?

  藥粉撒在傷口上,那種鑽心的疼讓周弘簡的身體猛地一顫。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寬厚,溫暖,有力。

  「手很穩。」

  周承璟一邊給他纏著紗布,一邊像是嘮家常一樣,淡淡地說道,「刀法雖然有些生澀,但夠狠,夠准。比爹強多了。」

  周弘簡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承璟。

  他以為會是質問,會是懷疑,卻沒想到……是誇獎?

  周承璟打了個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蹲下身子,視線與他平齊。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卻滿是認真和疼惜。

  「但是弘簡啊。」

  周承璟伸手,擦掉了少年臉頰邊沾染的一點泥土,「下次這種事,別一個人硬扛。」

  「你才十歲,還是個孩子。」

  「天塌下來,有爹頂著。爹雖然平時看著不著調,但在護犢子這事兒上還沒慫過。」

  「你要是有本事,爹高興。但你要是為了這本事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爹心疼。」

  這一番話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碎了周弘簡心裡最後的那道防線。

  這三年來他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活著。

  他在黑暗裡摸爬滾打,他在仇恨里煎熬,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傻子,一個殺手,一個怪物。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他可以是個孩子。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有人會心疼他。

  爹對他很好,可是他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不願意去接受外界的一切,心中只有復仇。

  「爹……」

  周弘簡的嘴唇哆嗦著,那聲「爹」喊得極輕,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下一秒,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裡滾落下來,砸在周承璟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不再裝傻笑了,也不再掩飾,就那麼當著周承璟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委屈和恐懼全部都哭出來。

  昭昭扔下手裡的藥瓶,撲過去抱住大哥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

  周承璟嘆了口氣,張開雙臂,把兩個孩子都攬進懷裡。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在這個家裡,你想裝傻就裝傻,想聰明就聰明。爹不問你的秘密,爹只要你好好的。」

  屋裡的燭火跳動了一下,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弘簡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僅是因為之前的激戰導致的脫力,更是因為此刻擺在桌上的那個油紙包。

  這是太傅府一百四十六口人用命護下來的東西。

  也是爺爺臨死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讓他無論如何也要藏好的東西。


  「打開看看吧。」周承璟的聲音難得的沉穩,他伸手給大兒子倒了一杯熱茶,「不管裡面是什麼,咱們爺幾個一起扛。」

  周弘簡深吸了一口氣,那隻沾著些許泥土和乾涸血跡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油紙包上纏繞的麻繩。

  一層,兩層,三層。

  油紙被揭開,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墨汁的味道撲面而來。

  然而當最後一層油紙剝落,露出裡面的東西時,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名單,也沒有詳細的往來帳目。

  擺在三人面前的,是一本……黑磚頭。

  是的,黑磚頭。

  整本帳冊像是被扔進了墨缸里泡了三天三夜,從封皮到內頁,每一張紙都吸飽了濃黑的墨汁,粘連在一起,硬邦邦,黑乎乎的。

  別說是字跡了,連紙張原本的顏色都分辨不出來。

  周弘簡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翻開一頁,卻發現那紙張脆弱得像酥皮,稍微一用力,黑色的碎屑就往下掉。

  「這……」

  少年眼裡的光,在那一瞬間滅了。

  那是絕望。

  比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要深沉的絕望。

  為了這個東西,全家都死了。

  為了這個東西,他裝了三年的傻子,忍受了三年的屈辱。

  剛才在廢墟里,他哪怕拼著被砍死也要把它帶出來。

  結果,是一團廢紙?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周弘簡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是含著沙礫,「爺爺明明說……這是證據……」

  難道是當年那場大火的高溫融化了墨跡?還是井底的濕氣太重,把字都暈染了?

  周承璟看著兒子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伸手拍了拍桌子,眉頭緊鎖:「別急,說不定有什麼特殊的法子能看呢?比如火烤?或者水浸?」

  但他自己說這話都沒底氣。

  這就跟一塊黑炭似的,還能烤出花兒來?

  昭昭趴在桌邊,小下巴擱在桌面上,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本「黑磚頭」。

  她沒有像兩個大人那樣陷入絕望。

  因為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墨汁的臭味,也不是紙張發霉的味道。

  在這團黑乎乎的東西下面,掩蓋著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

  那香氣似有若無,像是空谷里的幽蘭,又像是清晨竹葉上的露珠,清冷而孤傲。

  這味道,有點熟悉。

  昭昭吸了吸小鼻子,腦海里像是有一根線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在哪裡聞到過呢?

  「完了……全完了……」周弘簡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仿佛成了一個笑話。

  沒有證據,幕後之人依舊可以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依舊可以逍遙法外。

  而太傅府的冤屈,永遠都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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