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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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御書房。

  明亮的燭火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可氣氛卻比殿外的寒夜還要冰冷幾分。

  皇帝周恆面沉如水地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鎮紙,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下方,大理寺卿孫銘正躬身站著,將今日審理陸家一案的卷宗,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陛下,罪臣陸明哲、白氏等人,已驗明正身,杖責之後,收押天牢,聽候陛下發落。」孫銘的聲音沉穩,卻難掩其中的一絲心驚。

  他今天算是親眼見識到了,這位平日裡看起來對二皇子不聞不問的陛下,護起短來,到底有多麼不講道理。

  那道「形同謀逆」的聖旨,至今還讓他的後心發涼。

  周恆沒有去看那捲宗,他今天下午就已經通過暗衛,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當他聽到暗衛回報,說昭昭在大堂之上,掀開衣袖,露出滿身傷疤的時候,這位經歷了無數風浪,親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皇路的鐵血帝王,眼眶第一次紅了。

  他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孫女,那個他親口封的,能福佑大周的祥瑞,竟然……竟然被人當成畜生一樣對待!

  那一刻,周恆心中湧起的殺意,比當年在玄武門前,面對兵戈相向的親兄弟時,還要濃烈百倍!

  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將陸家滿門抄斬,誅其九族!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大周的法度。

  他可以動用雷霆手段,將陸家按死在一個「構陷皇親」的罪名上。

  但若是真的為此而行滅門之舉,必然會引起朝野動盪,讓那些言官御史抓住把柄,攻訐他「為私情而廢國法」。

  這對他「以仁孝治天下」的聲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尤其是……太子那邊,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周恆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無意識地在鎮紙上摩挲著。

  他知道,他今天對周承璟和昭昭表現出的過度偏袒,已經讓某些人感到了威脅。

  太子周承乾,他這個嫡長子,雖然品性端方,能力尚可。

  但心胸……終究是小了些。

  這些年,看著自己對承璟的「放縱」,他心裡怕是早就積滿了不滿。

  如今,承璟身邊又多了個被自己如此看重的昭昭,太子心中的警鈴,恐怕已經響徹了雲霄。

  陸家這件事,處理得太重,會授人以柄;處理得太輕,又難消他心頭之恨,更會讓天下人覺得,皇家可欺。

  這個度,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

  就在周恆沉思之際,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來了。

  周恆的眼底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冷光,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讓他進來。」

  很快,身穿明黃色太子常服的周承乾,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甘露殿。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對周恆行了大禮:「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又對一旁的孫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平身吧。」周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周承乾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恭謹:「兒臣聽聞了白日裡陸家之事,心中惶恐,特來向父皇請安。」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恆的臉色,繼續說道:「兒臣知道,陸家做出此等豬狗不如之事,父皇心中定然是雷霆震怒。只是……」

  「只是什麼?」周恆的語氣依舊平淡。

  周承乾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躬身一拜,朗聲道:「只是,兒臣以為,陸家雖然罪大惡極,但罪不至死,更不應牽連滿門。」

  「若因此案而將陸家滿門抄斬,恐有損父皇仁德之名,更會令天下臣民,非議朝廷法度!」

  這番話說得,可謂是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孫銘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心裡暗罵了一聲「蠢貨」。

  你以為你是在為國法仗義執言?


  你這分明是在往陛下的心口上捅刀子!

  沒看到陛下正為這事兒煩心嗎?你這不是上趕著來觸霉頭?

  果然,周恆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甚滿意的物件。

  「哦?在太子看來,朕該如何處置,才不算有損仁德之名?」

  那聲音里的寒意,讓周承乾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須說下去。

  這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國法,更是為了敲打他那個越來越受寵,也越來越不知分寸的二弟!

  這些年,父皇對周承璟的偏愛,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整日惹是生非,父皇卻總是一笑置之。

  如今,他又收養了幾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其中一個,更是被父皇捧上了天,親封為郡主!

  為了這個所謂的「福樂郡主」,父皇竟然不惜動用大理寺,將一個侍郎全家下獄,甚至還要趕盡殺絕!

  這叫什麼?

  這叫私情凌駕於國法之上!

  今天可以是陸家,明天,會不會就是他東宮裡的人?

  長此以往,他這個太子的威嚴何在?大周的法度何在?

  周承乾的心裡,充滿了危機感和身為儲君的「責任感」。

  他今天來,就是要讓父皇知道,這個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也不是他周承璟一個人的!

  凡事,都要講規矩,講法度!

  想到這裡,周承乾的腰杆又挺直了幾分,他迎著周恆冰冷的目光,沉聲道:「父皇,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陸家虐待幼女,自有國法懲處;構陷攀誣,亦有律法可依。其罪,當罰,但其罪責,亦需相符!」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乃我大周立國之本!若因愛孫之心,便欲行滅門之舉,此乃以私廢公,恐會動搖國本,令天下人心不服啊,父皇!」

  周承乾的話音剛落,殿外再次傳來通傳聲。

  「啟稟陛下,御史大夫張謙、吏部尚書王德海、太傅李光遠……求見。」

  一連串的名字,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大臣。

  而且,無一例外,全都是太子一黨的核心人物。

  周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真是好得很。

  他這個好兒子,今晚是準備聯合外臣,來逼宮了?

  ......

  御書房內,光影搖曳,將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明忽暗。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塊沉重的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周恆的目光,緩緩地從太子周承乾那張「大義凜然」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殿外那幾個魚貫而入,躬身行禮的老臣身上。

  御史大夫張謙,吏部尚書王德海,還有當朝太傅李光遠……

  這些人,個個都是朝堂上的柱石,跺一跺腳,整個官場都要抖三抖。

  同時,他們也都是太子最堅定的擁護者。

  周恆的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些人,早就不滿了。

  他們不滿自己對周承璟的偏愛,不滿周承璟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卻總能得到自己毫無底線的庇護。

  在他們看來,周承璟就是太子登基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而昭昭的出現,以及自己對昭昭那近乎於溺愛的態度,則徹底點燃了他們心中的那根引線。

  一個能被皇帝如此看重的郡主,若是被周承璟牢牢地握在手裡,那未來……

  誰說得准呢?

  所以,他們必須出手。

  他們必須借著陸家這件事,敲打周承璟,也順便……試探一下自己這個皇帝的底線。

  周恆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大臣,語氣平淡地問道:「眾卿深夜求見,所為何事啊?」

  為首的御史大夫張謙,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也是太子身邊最敢說話的一桿「槍」。

  他叩首在地,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文人特有的風骨和……自以為是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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