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當我老了
「後來幾年，你一直陪著她。」
「你陪她收拾上海灘最後的殘局，陪她送走那些老兄弟，也陪著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槍。」
「她說，那幾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白天，你們會一起去城隍廟吃剛出鍋的生煎包，去南京路散步，去外灘吹風，看著黃浦江上的輪船一艘艘駛過；晚上，你們就坐在雅敘園的小院裡，打開留聲機，聽著老唱片，看著梧桐葉一片一片落下來。」
「她還跟我說，每天清晨，她都會很早起床，親自下廚房做飯。她總覺得廚師做出來的菜，沒有家的味道，所以你喜歡吃的每一道菜，她都自己學。」
「她說，你其實一點都不挑食，只要是熱騰騰的家常菜，你都會吃得很開心。」
「後來，她花了好多好多年，把你喜歡吃的每一道菜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不斷去學，不斷去改。她還笑著告訴我，只要你嘗一口，就能知道是不是她親手做的。」
說到這裡，方美玲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後來，你們還在上海辦了一場婚禮。」
「婚禮沒有邀請多少賓客，只請了幾個最親近的人，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滿城煙火，卻成了她這一生最幸福的一天。」
徐雲舟緩緩閉上了眼睛。
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這些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因為那是未來的自己。
可當方美玲一點一點說出來的時候，他腦海里卻仿佛真的浮現出了一幅幅畫面。
夕陽灑滿院子，梧桐樹影斑駁搖曳。
雅敘園的小廚房裡，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正低著頭切菜，鍋里的熱氣緩緩升騰，她卻總會忍不住回頭，朝窗邊看上一眼。
而窗邊，一個年輕男人正捧著一本已經翻舊了的書，偶爾抬起頭，對她笑一笑。
沒有槍聲，沒有廝殺，沒有權謀，也沒有血雨腥風。
有的，只是尋常百姓家最普通的一頓飯，最普通的一天。
海風輕輕吹過。
方美玲停頓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我問她，為什麼不回來見你。」
「她沉默了很久。」
「後來，她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她說，她已經老了。」
「滿頭白髮，臉上全是皺紋。」
「她不想讓你看到那個樣子。」
「她希望，你以後想起她的時候，永遠都是上海灘那個最漂亮、最神氣的杜清蘭。」
「她還說，她知道，她見不到現在的你。」
「既然如此，相見，不如不見。」
「她讓我替她帶一句話給你。」
方美玲轉過頭，看著徐雲舟。
一字一句地說道：
「師父。」
「我這一生，沒有遺憾。」
「謝謝你回來。」
「知道你一直都在，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一瞬間。
徐雲舟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杜心淵會把那本已經泛黃的菜譜，當成命一樣珍藏了一輩子。
因為那不是菜譜，那是一位女子，跨越百年的思念。
方美玲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嘴唇。
「蘭姑還說，讓我替她照顧好你。」
「也替她......陪陪你。」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徐雲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睛，輕聲問道：
「所以，你剛才說那些話，是因為蘭姑嗎？」
方美玲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
「蘭姑的話，只是讓我終於有勇氣說出來。」
她望著徐雲舟，眼神乾淨得沒有一絲躲閃。
「以前，我一直覺得，你像神一樣。」
「你無所不能，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我連喜歡你，都覺得是一種冒犯。」
「可是聽完蘭姑的故事，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會喜歡一個人，也會牽掛一個人，也會因為一個人難過，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有七情六慾。」
「所以，我終於敢告訴你了。」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徐雲舟，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是我揭下紅蓋頭，看到你，心裡想，原來我的新郎是你，我覺得老天爺對我真好。」
「後來才知道，新郎不是你。」
「所以，我逃了。」
「我拼命地逃。」
「從寶安逃到港島，又從港島逃到澳門，一直逃到了今天。」
說到這裡，她輕輕低下頭，嘴角卻依舊帶著淺淺的笑。
「可是我逃了這麼遠，到最後才發現，只要你還在，哪裡都是家。」
徐雲舟靜靜聽著。
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出現。
那麼現在的她，也許已經嫁做人婦，留在那個小小的村莊裡，像那個年代千千萬萬普通女孩一樣，相夫教子，操持家務。
方美玲忽然偏過頭，帶著幾分期待地問道：
「修鍋的，以後，你是不是也會像蘭姑說的那樣，突然有一天，真正來到這個世界？」
徐雲舟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他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會。」
「可是，現在情況和當年蘭姑不一樣。等我真正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是2025年了。」
「更重要的是，我不會記得這裡發生的一切，也不會記得你，不會記得蘭姑，更不會記得張先生。」
方美玲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四十五年。
那是一個足以讓青絲變白髮，讓少女變成老太太的漫長歲月。
海風輕輕吹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歪了歪腦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到時候，我是不是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徐雲舟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見他沉默，方美玲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以後見到我，會不會先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奶奶？」
徐雲舟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個畫面。
2025年的自己，站在六十多歲的方美玲面前，一本正經地彎下腰。
「方奶奶，您好。」
而旁邊的徐凱瑤姐弟，則瞪大眼睛，一臉見鬼似地望著自己。
想到這裡，他再也繃不住，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方美玲終於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悅耳，像風鈴一樣飄蕩在夜空中，甚至比遠處葡京酒店那片璀璨燈火還要明亮。
只是笑著笑著，她眼角卻慢慢濕潤了。
她重新望向遠處的大海，緩緩伸出右手。
那隻手停留在夜風裡，像是在等待另一個人。
「修鍋的。」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哪怕我已經滿頭白髮，哪怕我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你也一定要來看我，好不好？」
「我什麼都不要。」
「也不會再讓你娶我。」
「我只是想......」
她輕輕握了握空氣，仿佛真的握住了什麼。
「親手握一握你的手。」
「哪怕只有一會兒。」
「這樣，我這一輩子，就真的沒有遺憾了。」
夜風緩緩吹過。
徐雲舟望著那隻停留在夜風裡的手，久久沒有伸出去。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那個下午。
六十二歲的方美玲，就站在港島方家的院子裡，滿頭銀髮，笑著望向自己。
住在方宅的那些天，他們說了很多很多話。
可直到分別，他們都沒有擁抱。
甚至......
連一次握手都沒有。
這一瞬間，徐雲舟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陪她收拾上海灘最後的殘局，陪她送走那些老兄弟，也陪著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槍。」
「她說，那幾年，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候。」
「白天，你們會一起去城隍廟吃剛出鍋的生煎包，去南京路散步，去外灘吹風，看著黃浦江上的輪船一艘艘駛過；晚上，你們就坐在雅敘園的小院裡，打開留聲機，聽著老唱片，看著梧桐葉一片一片落下來。」
「她還跟我說，每天清晨，她都會很早起床，親自下廚房做飯。她總覺得廚師做出來的菜，沒有家的味道，所以你喜歡吃的每一道菜，她都自己學。」
「她說，你其實一點都不挑食，只要是熱騰騰的家常菜，你都會吃得很開心。」
「後來，她花了好多好多年，把你喜歡吃的每一道菜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不斷去學，不斷去改。她還笑著告訴我，只要你嘗一口，就能知道是不是她親手做的。」
說到這裡，方美玲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後來，你們還在上海辦了一場婚禮。」
「婚禮沒有邀請多少賓客，只請了幾個最親近的人，沒有十里紅妝，也沒有滿城煙火，卻成了她這一生最幸福的一天。」
徐雲舟緩緩閉上了眼睛。
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這些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
因為那是未來的自己。
可當方美玲一點一點說出來的時候，他腦海里卻仿佛真的浮現出了一幅幅畫面。
夕陽灑滿院子，梧桐樹影斑駁搖曳。
雅敘園的小廚房裡，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正低著頭切菜，鍋里的熱氣緩緩升騰，她卻總會忍不住回頭，朝窗邊看上一眼。
而窗邊，一個年輕男人正捧著一本已經翻舊了的書，偶爾抬起頭，對她笑一笑。
沒有槍聲，沒有廝殺，沒有權謀，也沒有血雨腥風。
有的，只是尋常百姓家最普通的一頓飯，最普通的一天。
海風輕輕吹過。
方美玲停頓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我問她，為什麼不回來見你。」
「她沉默了很久。」
「後來，她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她說，她已經老了。」
「滿頭白髮，臉上全是皺紋。」
「她不想讓你看到那個樣子。」
「她希望，你以後想起她的時候，永遠都是上海灘那個最漂亮、最神氣的杜清蘭。」
「她還說，她知道，她見不到現在的你。」
「既然如此，相見，不如不見。」
「她讓我替她帶一句話給你。」
方美玲轉過頭，看著徐雲舟。
一字一句地說道：
「師父。」
「我這一生，沒有遺憾。」
「謝謝你回來。」
「知道你一直都在，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一瞬間。
徐雲舟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杜心淵會把那本已經泛黃的菜譜，當成命一樣珍藏了一輩子。
因為那不是菜譜，那是一位女子，跨越百年的思念。
方美玲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嘴唇。
「蘭姑還說，讓我替她照顧好你。」
「也替她......陪陪你。」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徐雲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睜開眼睛，輕聲問道：
「所以，你剛才說那些話，是因為蘭姑嗎？」
方美玲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
「蘭姑的話，只是讓我終於有勇氣說出來。」
她望著徐雲舟，眼神乾淨得沒有一絲躲閃。
「以前，我一直覺得，你像神一樣。」
「你無所不能，什麼都會，什麼都知道，我連喜歡你，都覺得是一種冒犯。」
「可是聽完蘭姑的故事，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會喜歡一個人，也會牽掛一個人，也會因為一個人難過，也會和普通人一樣，有七情六慾。」
「所以，我終於敢告訴你了。」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徐雲舟，
「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是我揭下紅蓋頭，看到你，心裡想，原來我的新郎是你，我覺得老天爺對我真好。」
「後來才知道，新郎不是你。」
「所以，我逃了。」
「我拼命地逃。」
「從寶安逃到港島，又從港島逃到澳門，一直逃到了今天。」
說到這裡，她輕輕低下頭，嘴角卻依舊帶著淺淺的笑。
「可是我逃了這麼遠，到最後才發現，只要你還在，哪裡都是家。」
徐雲舟靜靜聽著。
如果那一天，自己沒有出現。
那麼現在的她，也許已經嫁做人婦，留在那個小小的村莊裡，像那個年代千千萬萬普通女孩一樣，相夫教子，操持家務。
方美玲忽然偏過頭，帶著幾分期待地問道：
「修鍋的，以後，你是不是也會像蘭姑說的那樣，突然有一天，真正來到這個世界？」
徐雲舟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他終於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會。」
「可是，現在情況和當年蘭姑不一樣。等我真正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已經是2025年了。」
「更重要的是，我不會記得這裡發生的一切，也不會記得你，不會記得蘭姑，更不會記得張先生。」
方美玲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四十五年。
那是一個足以讓青絲變白髮，讓少女變成老太太的漫長歲月。
海風輕輕吹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歪了歪腦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到時候，我是不是已經是個老太婆了？」
徐雲舟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見他沉默，方美玲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以後見到我，會不會先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奶奶？」
徐雲舟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個畫面。
2025年的自己，站在六十多歲的方美玲面前，一本正經地彎下腰。
「方奶奶，您好。」
而旁邊的徐凱瑤姐弟，則瞪大眼睛，一臉見鬼似地望著自己。
想到這裡，他再也繃不住，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方美玲終於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悅耳，像風鈴一樣飄蕩在夜空中，甚至比遠處葡京酒店那片璀璨燈火還要明亮。
只是笑著笑著，她眼角卻慢慢濕潤了。
她重新望向遠處的大海，緩緩伸出右手。
那隻手停留在夜風裡，像是在等待另一個人。
「修鍋的。」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哪怕我已經滿頭白髮，哪怕我已經老得走不動路了，你也一定要來看我，好不好？」
「我什麼都不要。」
「也不會再讓你娶我。」
「我只是想......」
她輕輕握了握空氣，仿佛真的握住了什麼。
「親手握一握你的手。」
「哪怕只有一會兒。」
「這樣，我這一輩子，就真的沒有遺憾了。」
夜風緩緩吹過。
徐雲舟望著那隻停留在夜風裡的手，久久沒有伸出去。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半年前那個下午。
六十二歲的方美玲，就站在港島方家的院子裡，滿頭銀髮，笑著望向自己。
住在方宅的那些天，他們說了很多很多話。
可直到分別，他們都沒有擁抱。
甚至......
連一次握手都沒有。
這一瞬間，徐雲舟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