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賭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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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美玲站在窗邊,往下看。

  賽道上的亮相圈裡,幾匹棗紅馬正被馬童牽著繞場踱步。

  騎師們穿著五色彩衣,在馬背上做最後的熱身,有人彎下腰去調整腳蹬長度,有人單手握著韁繩,側過頭跟馬童低聲交代著什麼。

  觀眾席上人頭攢動。

  有人把馬經攤在膝蓋上,有人端著啤酒跟朋友爭得面紅耳赤,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一家三口坐在看台上,小孩舉著一團粉紅色的棉花糖,舔得滿臉都是糖漬。

  徐雲舟這時候已經切出界面,在HKJC官網的檔案庫里飛速檢索。

  HKJC的數位化檔案回溯做得相當好,1980年屬於「近代賽馬」範疇,每一場賽果都錄得清清楚楚。

  他幾下就找到了今夜三場的頭馬號碼、獨贏賠率、連贏派彩。

  然後切回遊戲,笑著在意識里說:

  「準備好了嗎?今晚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開卷考試。」

  賽馬是港人的生活方式。

  在很多老一代港人眼裡,「馬經」的分量比財經版還重。

  當年鄧公和柴契爾夫人談一國兩制,就說了這麼一句話:「馬照跑、股照炒、舞照跳。」

  「馬照跑」就是指不會取消賽馬,可見賽馬在這座城市裡的地位,已經不只是娛樂,而是一種符號。

  黃雨沾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著下方那匹四號「旋風」號正在亮相圈裡踱步。

  那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肩胛骨上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有力,帶著一種「老子就是冠軍」的傲慢。

  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開口:

  「小美,黃伯給你一個見面禮。你看那匹四號旋風,今晚大熱門,獨贏賠率三倍。馬王級血統,最近三場全勝,騎師是從澳洲請來的頂級騎手史密夫。這場基本上沒什麼懸念,是送錢局。」

  徐美玲乖巧地點了點頭:

  「謝謝黃伯伯。」

  然後從口袋裡取出全部的錢,六千塊,有零有整,十塊的、五十的、一百的疊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她把那疊錢遞給旁邊的侍應,說:

  「麻煩幫我買一下七號馬,遠山青,獨贏。」

  黃雨沾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

  他瞪著眼:

  「小美,你、你這就過分了啊!」

  徐美玲懶得理他。

  她往窗台上一靠,自顧自地哼起歌來:

  「人生不免崎嶇,難以絕無掛慮……」

  黃雨沾吹鬍子瞪眼,但哼了兩句就頓了,忍不住說:

  「哼,別以為你唱我的歌我就會原諒你……哎,不過你唱得確實比羅文那版多了點味道。」

  他咂了咂嘴,回過神來,又急得跺腳,

  「可話再說回來!晚山青最近三場連前三都沒進過,騎師是個見習生,毛都沒長齊!你這不是純純的送錢嗎?」

  張徽絳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

  「我跟著小美押五千。」

  黃雨沾徹底無語了:

  「你們有錢燒還不如請我喝酒!」

  金先生連忙擺手:

  「絳姐是出了名的反指,她押什麼我反著買就對了。不行,我押旋風!」

  他轉頭對侍從說,

  「幫我買旋風獨贏,一千塊。」

  倪斯理蹲在旁邊琢磨了半天,最終劍走偏鋒,選了第三場的三號「王子」,自有他的一套理論:

  「這匹馬血統偏冷,但最近一次試閘跑得極好,我看它有潛力。」

  閘門打開。

  十四匹馬從閘廂中轟然衝出,馬蹄砸在泥地上,發出一陣沉悶的雷聲。

  騎師們伏在馬背上,彩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旋風」號果然如預期一般一馬當先,起步極快,前六百米一直領先半個馬位,跑得像一道紅色閃電掠過夜色中的草坪。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已經開始揮舞手中的彩票,有人站起來拍欄杆。


  黃雨沾笑得合不攏嘴:

  「小美,知道了吧?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徐美玲甚至懶得看賽道。

  她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

  「還早。」

  果然,轉過彎道的時候,「旋風」的後腿發力明顯變得吃力了。

  而「遠山青」從內欄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

  年輕的見習騎師伏在馬背上,韁繩握得很穩,手沒有抖,肩膀沒有晃。

  一人一馬像一道青色的影子,從內道無聲穿過彎道,直追而上。

  最後二百米,「遠山青」已經與「旋風」並駕齊驅。

  最後一百米,「遠山青」超了過去。

  它衝線的時候,領先了整整一個馬身。

  大屏幕上打出結果:

  第一名,七號,「遠山青」。

  獨贏賠率十倍。

  黃雨沾嘴裡叼著的雪茄直接掉了,落在褲襠上,他手忙腳亂地去拍,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眼睛卻還死盯著屏幕:

  「真贏了?!」

  倪斯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那匹正被騎師牽著繞場致意的七號馬好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方美玲。

  方美玲從侍應手裡接過贏來的六萬塊錢,厚厚一疊,新嶄嶄的港幣。

  她低頭數了數,抽出一萬塊收進口袋,剩下五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推到金先生面前:

  「查先生,五萬港元,一次性買斷TV版改編權。影業改編權保留,以後拍電影版,再單獨談。」

  1980年,金先生的電視劇改編權還不算天價,行情也就幾萬塊錢。五萬塊,夠誠意了。

  但包廂里安靜了足足三秒。

  大家看著那疊錢,又看看她,心裡都在轉同一個念頭——來真的?而且這麼快?跟在菜市場買菜一樣?

  金先生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穿素色旗袍的鄉下姑娘。

  她的眼睛裡沒什麼猶豫,像做慣了這種決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輕輕點了一下頭:

  「五萬,可以。但我好奇,電視劇製作資金少說也要一千萬,你剩下那點錢,打算從哪裡來?」

  徐美玲笑了。

  她晃了晃手裡剩下的一萬塊,對侍應說:

  「這一把,幫我買六號飛鷹,獨贏。一萬。」

  包廂里又安靜了。

  黃雨沾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飛鷹?!你知道飛鷹獨贏賠率多少嗎?四十三倍!四十三倍!你這不是賭馬,你這是買六合彩!」

  金先生也皺了一下眉:

  「冷門中的冷門。全場最不被看好的馬,騎師是剛從見習升上來的,還沒贏過任何一場正式比賽。你押它,跟燒錢沒什麼區別。」

  張徽絳在旁邊笑了笑,從包里掏出一疊鈔票遞給侍應:

  「我跟著小美押一萬。」

  黃雨沾徹底崩潰了:

  「絳姐!你們兩個真的是……」

  金先生和倪斯理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四十三倍的賠率,押冷門中的冷門——這件事的難度,約等於押國足能捧起大力神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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