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九龍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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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美玲站在荃灣工業區的路口,回頭看了一眼大興玩具廠的招牌。

  她忽然有些惶恐。

  在這裡待了半個月,雖然日子簡單,但起碼每天睜開眼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知道這裡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覺,有幾個人會跟她說說話。

  現在主動離開了,諾大的港島,卻沒有一處是真正屬於她的地方。

  她該去哪裡?今晚又該睡在哪個角落?

  自己那一百二十八塊錢,能在港島撐幾天?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徐雲舟飄在她身邊,看她站在那裡發愣,笑了:

  「別怕,有我。」

  方美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修鍋的說話總是輕飄飄的,但奇怪的是,每次聽到這句話,她心裡就會安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把信封貼身放好:

  「走吧。」

  她沒有再回頭。

  從荃灣到九龍,最便宜的走法是搭巴士。

  她上了那輛紅色雙層巴士,坐在上層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工廠區漸漸變成密集的樓群。

  巴士在深水埗的一個站停下,她下了車,站在路邊,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徐雲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往那邊,先去找個住處。」

  她順著他的指引,拐進了一條窄巷。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從工業區的機油味變成了油煙、垃圾、潮濕的牆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走了幾步,抬頭看見前面一片密集得像蜂巢一樣的建築群,樓與樓之間幾乎沒有縫隙,陽光都照不進去。

  那就是九龍城寨。

  在1979年,這個地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傳說。

  這裡人口密度號稱每平方公里近兩百萬人,是地球上最擁擠的地方。

  原是一座城牆圍村,後來成了「三不管」地帶,幾十年下來,這裡成了一座自我生長的混凝土叢林,由密密麻麻的樓房堆疊而成,樓與樓之間擠得連陽光都漏不進去。

  裡面住滿了逃港者、無證移民、刑滿釋放人員、被通緝者、各大小社團的底層成員,自然少不了黃賭毒從業人員,堪稱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方美玲站在巷口,看著裡面的陰暗,聽著裡面傳來的男人打牌、女人尖叫的聲音,有些猶豫。

  但她咬了咬牙,邁步走了進去。

  巷子很窄,頭頂上方是層層疊疊的電線和晾衣繩,衣服在頭頂飄來飄去。

  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已經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幾道目光從二樓的窗口、從電線桿下面、從堆滿雜物的樓梯間裡投過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移開。

  她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然後是一陣短促的笑。

  方美玲也感覺到了那些目光里的惡意,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問:

  「修鍋的,我們真的要住在這裡嗎?」

  徐雲舟笑了:

  「有我在,怕什麼?先找個地方住下。」

  方美玲在大陸念過幾年小學,勉強認得一些字。

  在一棟舊樓下,她看到牆上貼滿了各種小GG——招工、租房、借貸、祖傳秘方……字樣五花八門。

  她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瘦削的臉,顴骨很高,嘴裡叼著一根煙。

  她上下打量了方美玲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借來的舊棉襖和寬腳褲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

  「租床?」

  方美玲點了點頭。

  「三十文一個月,包水電。廁所共用,廚房共用,洗衣自己搞掂。房租月頭交,遲三日就要補滯納金。不能帶男人回來過夜,曉得不?」

  方美玲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徐雲舟——嗯,他應該不算是男人吧?甚至都不能算是人。

  於是點了點頭。

  那女人把門完全打開,側身讓她進去。


  然後引到二樓的一個房間,裡面擺著四張上下鋪鐵架床,一共八個床位。

  其中六個床位上堆著被褥和雜物,顯然是有人住的。

  剩下兩個空床,一個在上鋪,一個在下鋪。

  「揀一個。」

  方美玲選了靠窗的下鋪。

  這裡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雖然只有一線天。

  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大門鎖匙。自己保管好,整丟要賠錢。」

  方美玲接過鑰匙:

  「我叫方美玲。」

  女人擺了擺手:

  「我唔問你叫咩名,你準時交租就得。」

  說完,她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在她心裡,這樣漂亮的小姑娘來到這種地方,就是一塊行走的肥肉。一個禮拜後,或許就出現在哪家妓館了。她見得多了,懶得問名字,問了也是白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

  方美玲在床沿坐下來,看著自己接下來的住處。

  床板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薄的棉褥,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她心裡有忐忑,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憧憬。

  她又看了看其他幾張床鋪。

  上鋪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雜誌,封面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

  靠門口那張床的床單上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痕跡,像是麵粉。

  對面那張床的床頭掛著一件亮閃閃的連衣裙,衣架上還搭著一條透明的披肩。

  徐雲舟笑笑:

  「來,你猜猜她們是幹什麼的?」

  方美玲沉默了一下,說:

  「上面那個應該是工廠做工的,東西收拾得整齊,應該是普通女工。靠門口那個,床上有麵粉印子,可能是擺攤賣餛飩水餃之類的。對面那個——」

  她看了一眼那件亮閃閃的連衣裙,

  「應該是舞女,或者更晚一點的班。還有,那個應該是……」

  徐雲舟點了點頭:

  「觀察力不錯。記著,來到這個地方,見人只說三分話,否則哪天被賣了也不知道。」

  「修鍋的,我會在這裡待多久?」

  徐雲舟想了想:

  「可能也就一個月。我想辦法讓你在這個月快速賺到錢,讓你搬進中環,住大公寓。」

  方美玲握著那疊皺巴巴的紙幣,沒有說話。

  九十多塊錢,在中環能住幾天?她不知道。但那個人說的話,她願意信。

  「我最近在寫一個劇本。」

  徐雲舟忽然說。

  方美玲好奇地問:

  「你還會寫劇本?」

  徐雲舟笑了:

  「以後你會知道,我會被稱為香江四大才子。這個劇本的第一回是:方美玲橫渡伶仃洋,九龍城短租一床鋪。」

  方美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修鍋的,沒想到你這麼貧。後面呢?」

  徐雲舟慢悠悠地接道:

  「最後一回是:港島教母坐鎮香江,門下俱是影帝影后。」

  方美玲笑得更厲害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影帝影后是我門下?」

  她指了指自己,像在指一個笑話。

  徐雲舟看著她:

  「有點自信好不好?你信不信,我上一個學生開局也是個打工妹,最後坐擁千億資產,還是美元。」

  方美玲眨了眨眼睛。她不太信,但那個人說話的語氣,又讓她忍不住想信。

  就像那天晚上在海里,他說「你游過去,以後整個港島都會是你的」,她當時也不信,但她還是游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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