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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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一周,周知微都沒有去平菇。

  公司里有人問,秘書說她身體不舒服。

  大家說,她太累了,該好好休息。

  畢竟iMac G3、iBook、Power Mac G4,連續幾款產品,她都沒怎麼睡過覺。

  熬了多少個通宵,喝了多少杯黑咖啡,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是該休息了。

  但沒有人知道,她不是在休息。

  她是在找。

  找一個看不見的人。

  第一天,她去了霍格沃草中學。

  站在教學樓的走廊里,看著那些教室。

  1993年,她第一次走進這裡。

  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背著舊書包。

  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金髮碧眼。

  心跳得很快,但臉上很平靜。

  她在心裡說——老闆,我有點害怕。

  他的聲音從意識里傳來,帶著笑:

  「怕什麼?他們又不會吃了你。」

  現在她站在同樣的走廊里。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

  陽光從同樣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和她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但那個聲音,沒有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老闆,我來了,我們從頭開始好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走廊盡頭的風吹過來,涼涼的,像一聲嘆息。

  第二天,她去了斯坦福。

  坐在那間機房裡,那台她專用的終端前。

  屏幕是黑的,鍵盤上落了灰。

  她把手指搭在鍵盤上,一個一個地按下去:

  t-e-l-n-e-t-空格-i-n-f-o-.-c-e-r-n-.-c-h。

  回車。

  屏幕顯示:連接失敗。

  她等了一會兒。

  又按了一次。

  還是失敗。

  她知道,那個網站已經不在了。

  那個她第一次看到「World Wide Web」的地方,已經不在了。

  時代變了,網站關了,伺服器拆了。

  連一根網線都找不到了。

  但她還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也許只是在等一個聲音。

  那個會在她敲錯命令時說「錯了,重來」的聲音。

  那個會在她熬夜時輕輕點一下獎勵、給她一股暖流的聲音。

  她坐在那裡,從下午坐到天黑。

  機房裡的燈自動滅了,只剩下屏幕的微光。

  她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盯了很久。

  然後她苦澀的笑了:

  「老闆,你不在,我連命令都敲不對了。」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台終端在黑暗中亮著,光標一閃一閃。

  像在等她回來。

  但她知道,等不到了。

  第三天,她去了霍格沃草中學的橄欖球場。

  站在看台上,看著那片綠茵場。

  1993年,她在這裡打了那場被稱為傳奇的比賽。

  她穿著借來的頭盔,大了兩號,戴在頭上像個蘑菇。

  教練問:「你會打球嗎?」

  她說:「我會Chinese Kung Fu。」

  教練以為她瘋了。

  然後她上場了。

  不是因為她會打球,是因為他附在她身上。

  用她的身體,打了一場不屬於她的比賽。


  現在她站在同樣的看台上,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

  老闆,再來一次好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吹過看台的聲音,嗚嗚的,像在哭。

  她睜開眼睛,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綠茵場還在,球門還在,記分牌還在。

  什麼都不缺。

  只缺一個人。

  第四天,她去了舊金山的海邊。

  金門大橋在暮色中像一道橙紅色的影子,橫跨在海面上。

  她沿著沙灘走,走得很慢。

  海鷗在頭頂叫,浪花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泡沫。

  她蹲下來,在沙灘上寫了一行字:

  「老闆,你在哪?」

  潮水湧上來,把字沖走了。

  她又寫了一遍。

  潮水又沖走了。

  她寫了第三遍。

  這一次,她沒寫「你在哪」。

  她寫的是:

  「痴線。」

  寫完,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沙灘上。

  看著潮水把那兩個字沖走。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說話。

  在阿芳糖水鋪,他坐在塑料凳上,對她說:

  「靚女,你是想一輩子在粵州賣糖水,還是跟我去改變世界?」

  她翻了個白眼,罵了一句「痴線」。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那是她這輩子說過最蠢的話,也是最幸運的話。

  她喃喃自語:

  「痴線,我哪裡都不去。」

  「我不想改變什麼世界。」

  「我只想改變你和我的命運。」

  可是命運,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

  第五天,她去了唐人街。

  香幫祠堂。

  她推開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祠堂里沒有開燈,只有供桌上的蠟燭在燒。

  火光跳動著,把三賢圖照得明明滅滅。

  畫裡的人看著她。

  蘭姑坐在中間,二太爺站在左邊,掌燈人站在右邊。

  她站在三賢圖前,看著那個穿月白色長衫的人。

  看了很久。

  然後她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雙手撐地,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

  「老闆——」

  她終於哭出聲了。

  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顧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肩膀劇烈地抖著,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

  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滴在青磚上,一滴一滴,像下雨。

  「你回來——」

  她喊。

  「你回來啊——」

  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沒有人回答。

  只有蠟燭在燒,火光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跪在那裡,哭得喘不過氣。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嗓子啞了,哭得眼淚流幹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畫裡的人。

  那張臉,她看了八年。

  在她最窮的時候,在她最累的時候,在她最怕的時候。

  他都在。

  現在他不在了。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

  她沒走。

  就在祠堂里跪著。

  白天跪,晚上跪。

  渴了,喝供桌上的水。

  餓了,吃供桌上的水果。

  困了,就在蒲團上眯一會兒。

  杜心源聞訊而來。

  他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看著那個跪在三賢圖前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很小,大概七八歲。

  有一天,他看見自己的姑姑杜清蘭,也是這樣。

  跪在這幅畫前。

  也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哭聲,這樣的撕心裂肺。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只是看著姑姑的背影,看著她抖動的肩膀,聽著她的哭聲。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大人也會哭。

  原來堅強了一輩子的人,也會在某個瞬間,撐不住。

  現在,他又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同樣的跪姿,同樣的哭聲,同樣的絕望。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祠堂。

  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蠟燭上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畫中人的臉。

  他把香插進香爐里,拜了三拜。

  然後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知微:

  「小微。」

  周知微沒有反應。

  「小微。」

  他又叫了一聲。

  周知微抬起頭。

  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全是淚痕,嘴唇乾裂起皮。

  那個在矽谷呼風喚雨、讓華爾街閉嘴、讓賈伯斯說「比我好」的女人,此刻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小微,放心。」

  「他會回來的。」

  「他也會一直看著你的。」

  「你希望讓他看到你這麼憔悴頹廢的樣子嗎?」

  這番話,讓周知微怔了一下。

  她跪在那裡,看著杜心源,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老闆走了才八天,她就垮了。

  她就忘了自己答應過他什麼。

  基因資料,佛逝國那件事。

  還有——

  把平菇做成全世界最偉大的公司。

  讓他驕傲。

  讓他覺得,沒有選錯人。

  她要是就這麼倒下去,答應他的事情怎麼辦?

  她深吸了一口氣,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膝蓋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

  杜心源伸手扶住她。

  「謝謝杜爺爺。」

  她的聲音還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

  「我回去了。」

  「你去哪裡,我讓人送你。」

  「不用。」

  她搖了搖頭,

  「我回公司。」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亮了。

  她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喬尼。」

  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啞,但已經恢復了那種「我說了算」的語氣。

  「晚上開會。」

  她頓了頓。

  「那個iPod原型,你這個禮拜一定要給我拿出來。」

  「你回來了?」

  喬納森的聲音有點意外。

  「嗯。」

  「你身體好了?」

  「好了。」


  掛了電話。

  周知微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抬起頭,看著三賢圖。

  看著那個穿月白色長衫的人。

  「老闆。」

  她輕聲說,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轉身,走出祠堂。

  杜心源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二太爺。」

  「您選的人,沒錯。」

  他拄著拐杖,慢慢轉過身。

  走進祠堂,在三賢圖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拭供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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