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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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之內,青色傳訊符的光芒漸漸黯淡,最終化作一撮細灰散落在地。

  季夜盤膝坐在寒玉蒲團上,深邃的眼眸中沒有半點波瀾,腦海中卻在快速推演著這道傳訊里的分量。

  天機閣是中州首屈一指的情報與商會勢力,敢在東荒與中州交界的商路上明目張胆地劫他們的飛舟,本就是極其張狂的舉動。更何況,對方還乾脆利落地撕碎了兩名真域後期長老的神魂。

  能做到這一步,出手之人的戰力至少在真域巔峰,甚至已經踏進了神府境。

  而對方能準確截殺天機閣的飛舟,並點破他急需「太初真水」作為天圖引子,說明此人在太初聖地或東荒有著極深的情報網。

  這是一場毫不掩飾的陽謀

  季夜的【肉魄天圖】已經圓滿,肉身打破極限,下一步便是構築第二重【靈元天圖】。

  這一重的核心在於「靈性自生」,讓無自主意識的靈力擁有自我判斷與追擊的本能。

  太初真水歷經萬年歲月孕育出的天地靈智,正是點亮這幅天圖最完美的引子。

  對方清楚地知道他需要什麼,也篤定他一定會去。

  季夜抬起右手,掌心緩緩浮現出一團暗金色的劫滅戰氣。

  戰氣暴烈無匹,卻如同一頭沒有眼睛的狂獸,只能依靠他的神識去駕馭。

  若能融入太初真水的靈性,這團戰氣便能化作真正的活物。

  他五指一收,戰氣隨之湮滅。

  魚餌已經拋下,這鉤他必須咬,但絕不能按照對方定好的節奏去咬。

  ......

  天色大亮,積雪反射著刺目的晨光。

  季夜推開靜室的門,顧清漪正站在院中的老梅樹下。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黛道衣,左手捧著昨夜那個赤銅暖手爐,右手仍舊妥帖地藏在寬大的袖口裡。

  「道子。」她轉過身,氣息比昨夜平穩了許多。

  周衡也從西偏院打著哈欠走了過來,老頭眼裡的血絲還沒褪乾淨,手裡習慣性地摩挲著一塊陣盤。

  季夜沒有繞彎子,將墜龍淵飛舟被劫、對方點名索要他的消息簡短說了一遍。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撕碎真域後期的神魂?」周衡停下手裡的動作,稀疏的花白眉毛擰在了一起,「天機閣的長老身上多半帶著護持神魂的重寶,能把神魂連同重寶一起撕碎,這手段太暴烈了。東荒這邊,除了天煞宗那幾個老不死的,我想不出誰有這等本事。」

  顧清漪微微搖頭。

  「墜龍淵。」顧清漪的黛眉極輕地蹙了一下,指腹在暖手爐的銅壁上緩緩摩挲,「墜龍淵那個地方,我早年在域關駐守時曾去過一次。那是東荒與中州交界的一道地塹。淵底磁元紊亂,常年淤積著能腐蝕護體靈光的毒瘴,神識在那裡面探不出十丈。」

  她看向季夜,目光中透著一絲護道者應有的審慎。

  「對方選在墜龍淵設局,一是看中了地形能夠壓制神識,二是料定道子急需那滴太初真水。敵暗我明,此行兇險。」

  「無論是否兇險,這太初真水我勢在必得。」季夜看著飄落的殘雪,「他既然把東西擺在了檯面上,我便沒有不拿的道理。」

  季夜轉頭看向周衡,語氣放緩了幾分。

  「周長老,我與顧清漪今日便要動身歸山。青雲城這邊的殘局,還得勞煩你多費心。」

  「我就知道,上了你這小子的賊船就別想輕易下去。」周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手裡的陣盤卻抓得更緊了,「黑石礦那邊老夫會去抹平痕跡。至於季家這護宅大陣……」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布陣狂人的狠厲。

  「老夫這幾日便留在這裡,把這陣紋跟青雲城底下的地脈死死扣在一起!再布下三套連環反殺陣,別說是幾個藏頭露尾的殺手,就算是神府境的修士敢硬闖,老夫也叫他磕碎兩顆門牙!」

  「有勞。」季夜微微頷首。

  半個時辰後,季府前院。

  前院酒席結束的滿地狼藉已經清理了大半,幾名下人正端著熱水擦洗青石板上的酒漬。

  季震天與葉婉清正將季夜送到月門處。

  葉婉清的目光在季夜那件墨色長衫的袖口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再說那些讓人平添牽掛的話,只是替他將斗篷的系帶重新理了理。


  「聖地不比家裡,萬事多留個心眼。遇著兇險的事,別總沖在最前頭。」

  「娘放心,我心裡有數。」季夜輕聲應下。

  季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穩的面容上透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家裡的事有我,還有周長老坐鎮。你在外面只管放開手腳去爭,季家絕不會拖你的後腿。」

  季夜沒有再多言,轉身大步跨出季府大門。

  顧清漪安靜地跟在他身側,青黛色的裙裾掠過門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

  城外十里,一處偏僻的雪丘之上。

  青梭舟迎風暴漲至三丈長,靜靜懸浮在半空。

  季夜與顧清漪先後踏上舟頭。舟身四周陣紋亮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入雲霄,將青雲城的風雪遠遠甩在身後。

  狂風被舟頭的防禦法陣隔絕在外。

  顧清漪站在季夜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看著羅盤上指針的方向,輕聲開口。

  「墜龍淵的毒瘴專融修士的護體靈光。」她的聲音在舟頭的陣光中顯得十分清晰,「加上地底磁元紊亂,在那裡動用術法和飛劍,準頭與威力都要折損大半。尋常真域修士進去,連三成實力都發揮不出。」

  她抬眼看向季夜,給出自己的盤算:「但這種凶地,對一種人不起作用。道子若想穩妥拿到太初真水,回山之後,可以去請巨岳峰的石岩峰主。他是神府境體修,一身橫練筋骨早就不懼毒瘴磁元。若有他同行壓陣,墜龍淵的那些布置便等同虛設。」

  季夜聽完,沒有說話,只將手探入腰間,摘下那枚由執事殿發放、可以聯絡聖地各峰的青玉符。

  他以前習慣了一個人把所有底牌藏在身上,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搏命。

  因為那時候他身後空無一人,退半步就是死。

  可如今不同了。

  他是太初聖地的第三十七任道子。

  既然有人敢為他設局,他自然不介意讓對方見識一下,什麼叫聖地的底蘊。

  季夜指尖戰氣微吐,在玉符上一抹。

  青色玉符光芒大盛,半空中的靈光迅速勾勒出一座厚重如鐵的山峰虛影。

  不過兩息,玉符那頭便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有人在搬動整座山崖,緊接著是石岩粗獷如雷的嗓音。

  「哪個不長眼的這時候找老子?沒看見老子正教徒弟練骨頭嗎!」

  季夜拿著玉符,神色平靜地回了一句。

  「石峰主,是我,季夜。」

  玉符那頭的轟鳴聲戛然而止,連帶著隱約傳來拓跋梟如釋重負的咳嗽聲。

  「季小子?」石岩的嗓門立刻拔高了三度,透著毫不掩飾的痛快,「你這剛當上道子,不在聽竹峰里享清福,怎麼想起來找老子了?是不是有人不服氣,要老子去替你平事?」

  「天機閣的飛舟在墜龍淵被劫,我的引子落到了別人手裡,對方指名道姓要我去拿。」季夜看著前方翻滾的雲海,「那地方壓制術法,我缺個能在淵底橫著走的人。石峰主可有空走一趟?」

  「墜龍淵?」

  石岩在那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動玉符的狂笑。

  「哈哈哈哈!敢搶太初道子的東西,還敢把地方選在墜龍淵?那幫孫子是不知道老子這一千八百年是怎麼熬骨頭的!你只管回山,老子在巨岳峰底下等你,順便把拓跋那小子也帶上,讓他見見血!」

  玉符上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

  季夜將玉符重新掛回腰間,轉頭看向顧清漪。

  「人已經找好了。」

  顧清漪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彩。

  她見過太多新晉的天驕,有了權柄之後仍舊放不下那份戒備與矜持,總覺得事必躬親才能顯出本事。

  可季夜借勢借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

  青梭舟在雲海上方劃出一道筆直的殘影,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截。

  季夜迎著高空的罡風,雙目微闔。

  墜龍淵裡的那場殺局既然已經擺開,他倒要看看,等這艘船到了那裡,究竟是誰吃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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