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鑄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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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猩紅色的劫雷落得無聲無息。

  沒有雷鳴,沒有電光炸裂的刺目光焰。

  它在空中蜿蜒遊走時輕盈得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薄霧,連周遭翻湧的毒瘴都不曾驚動半分。

  季夜看到它的瞬間,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肉身的強大本能正在瘋狂示警,那種警兆甚至比面對魏淵的暗紫光弧更加強烈。

  季夜右手虛握,暗金戰矛在掌中重新凝聚,矛尖斜指那道正在逼近的猩紅雷光。

  丹田內,十二葉蓮台轟然加速。劫滅戰氣如開閘的洪流湧入四肢百骸,在體表覆上一層如有實質的暗金甲冑。

  猩紅劫雷已至身前。

  它沒有劈落。

  季夜的瞳孔猛地一縮,那道猩紅雷光在他的視野中驟然炸開,分裂成數十道細如髮絲的紅線,從四面八方同時朝他刺來。

  戰矛在掌中翻轉,矛尖劃出一道暗金弧光,將正面襲來的七道紅線齊齊削斷。

  斷裂的紅線卻沒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如活物般扭動著重新接續,再次朝他刺來。

  左側四道紅線已欺至腰側,右側五道直奔咽喉。

  季夜雙腿在虛空中一踏,身形拔高數丈,避開左右夾擊的同時,戰矛向下連點,矛尖精準地刺中每一道紅線的末端,將它們釘在虛空中。

  被釘住的紅線拼命掙扎,猩紅雷霆舞動,抽得空氣發出啪啪的脆響。

  劫滅戰氣順著矛身灌入,將那些紅線從頭到尾一層層絞碎,化作灰白的粉末簌簌落下。

  但更多的紅線已從頭頂和背後襲來。

  季夜頭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抓,五指上覆滿暗金龍鱗,一把攥住從背後刺向他後腦的那道紅線。

  紅線在他掌中瘋狂扭動,邊緣鋒銳如刀,將龍鱗割出細密的裂紋。

  劫滅戰氣從掌心噴涌而出,將那道紅線連同掌心的龍鱗碎片一併碾成虛無。

  他鬆開手,碎裂的鱗片與紅線的殘骸混合著從指縫間灑落。

  頭頂的紅線已近在咫尺。

  季夜仰頭,張口。

  一道暗金光柱從喉嚨深處噴吐而出——湮滅龍息。

  龍息犁過之處,紅線如燒焦的布匹般向外翻卷,被強行撕開一道裂口。

  翻卷的碎霧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新的紅線,但季夜已借著這一瞬的間隙從包圍中脫身而出。

  他落在數十丈外的一塊浮石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龍鱗碎裂的位置正在重新生長,新的鱗片尚未完全硬化,邊緣還泛著淡淡的金色微光。

  就在這時,他腳下那片浮石突然炸開。

  沒有聲音。

  不只是爆炸聲,連碎石滾落、衣袂破空、呼吸與心跳,都在這一瞬間歸於虛無。

  季夜的神識已向身體下達了後退的指令,雙腿沒有回應。

  意念傳向丹田,蓮台仍在運轉,但戰氣從蓮台流向四肢百骸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像一條被凍結的河流。

  那些紅線趁勢纏了上來。

  一道纏住他的左腕,一道繞過右肩,兩道鎖住他的雙膝,還有數道如毒蛇般沿著肋骨向上攀爬,直指心脈。

  紅線上傳來一種詭異的麻痹感,正在順著經脈向內滲透,所過之處,皮膚失去血色,肌肉僵如木石。

  季夜試圖掙斷鎖鏈,但越是用力,紅線便纏得越緊,龍鱗與紅線的接觸面不斷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紅線開始收緊。

  它們的目標不是骨肉,而是更深層的東西。

  季夜能感覺到,這些紅線正在試圖將他體內的某種東西剝離出來。

  識海深處,一道不屬於他自身的意志順著紅線的牽引探了進來。

  那道意志沒有語言,沒有形態,只有一種磅礴的無情。

  季夜忽然聽不見天地間的聲音了。

  但就在這一刻。

  識海深處,世界樹虛影猛然搖曳。

  萬千葉脈同時綻放出極古老的混沌光華,那道探入他識海的冰冷意志在觸及世界樹的瞬間驟然僵滯。


  那道外來的意志被強行抽離、絞碎,每一塊碎片都在混沌光華中化為虛無。

  同一時刻,丹田深處,十二葉蓮台轟然逆轉。

  劫滅戰氣從蓮台中洶湧而出,沖入每一條經脈,將那些正在龜裂內壁的紅芒一寸寸逼退。

  就是現在。

  季夜一聲暴喝,右臂肌肉驟然膨脹,龍鱗從肩頭蔓延至手腕,五指如鉤猛然向前一撕。

  這看似普通的動作,卻傾盡了他此刻能調動的所有戰氣。

  指尖划過虛空時帶出五道細密的暗金裂痕,裂痕邊緣還在嗤嗤作響,最中間那道裂痕正不斷向外擴散,有一片半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薄膜被他的手指生生撕開。

  空間在指尖下劇烈震顫,那片無形的屏障從被撕開的裂口處向四周層層崩裂。

  這一瞬間,天地中的音聲重新回歸。

  碎石滾落的轟鳴、衣袍被勁風扯動的獵獵聲響、呼吸與心跳,在同一瞬間湧入耳膜。

  紅線已刺到他胸前,其中一道扎進了他的右胸,正試圖往更深處鑽。

  季夜伸出左手直接攥住那道紅線的尾端,劫滅戰氣從掌心噴涌而出,將紅線從胸口一寸寸拔出來。

  紅線在他掌中瘋狂掙扎,尾端甩來甩去,抽得他手背上的龍鱗啪啪作響。

  劫滅戰氣的金色光芒從指縫間溢出,將那道紅線從頭到尾一層層包裹、絞碎。

  紅線在戰氣的碾壓下迅速失去光澤,最終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剩餘的猩紅劫雷在半空中重新凝聚,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紅線,而是收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猩紅雷珠。

  表面沒有電弧跳躍,只有一層極淡的紅暈在緩緩流轉。

  下一瞬,那顆猩紅雷珠猛然炸開。

  一個巨大的猩紅雷環以雷珠為中心向外擴散,光弧從季夜胸膛貫穿而入,從後背透出。

  無數道細密的猩紅電弧沿著他的經脈向丹田蔓延,電弧所過之處,血肉無聲地崩解、消融,像被投入熔爐的蠟。

  這才是猩紅劫雷真正的形態。

  先前那些詭異無聲的逼近,那些藏在紅線中的麻痹,全都是鋪墊。

  劇痛沿著每一條經脈蔓延。

  他能感覺到猩紅劫雷正在瓦解他的肉身結構,肌肉纖維在雷光中根根斷裂,骨骼表面被蝕出細密如蛛網的裂紋,暗金色的血液從無數個細微傷口中滲出,將破爛的衣袍浸成一片深褐。

  他的右手動了。

  五根手指依次彎曲,扣緊,握成拳頭。

  暗金戰氣在拳鋒上凝成一輪煌煌日輪。

  他一拳轟在自己胸口。

  拳鋒撞上胸膛的瞬間,暗金戰氣如風暴貫入體內,將正在他胸腔內肆虐的猩紅雷光強行轟穿、碾碎。

  季夜吐出一口濁血,血中混雜著幾縷尚未散盡的猩紅電弧,落在下方泥沼中濺起嗤嗤的白煙。

  在季夜胸腔深處,肉魄天圖的輪廓正在成型。

  與此同時,千絕沼上空的混沌雷海已重新凝聚,紫黑、赤紅、銀白、猩紅。

  四色劫雷在雲層深處交織盤旋,凝聚成一道粗如山嶽的四色雷柱。

  那雷柱通體散發著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所過之處虛空寸寸碎裂,無數道細小的空間裂縫在雷柱周圍明滅。

  季夜抬起頭,望向那道正在降下的四色雷柱。

  他雙腳在虛空中的一道殘存罡風上猛然一踏,身形不退反進。

  迎著那道毀天滅地的劫雲,悍然沖了上去。

  他體內那座正在開鑿的肉魄天圖雛形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這道雛形如同一面尚未完工的古老石刻,法則的紋路在石刻表面交錯流轉,每一道紋路都在瘋狂地吸收著周圍的天地靈氣與劫雷中的法則。

  季夜的身形在四色雷柱下方顯得渺小如塵埃。

  他在半空中調整姿態,雙手合攏於胸前,體內那座正在成型的肉魄天圖猛然擴散。

  卻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他竟在此刻主動將天圖與本身的肉身熔鑄為一體。

  轟——!!!


  四色雷柱將他整個人吞沒。

  那一瞬間,蘇夭夭僵在原地,眉心水蓮光芒在這道雷柱的恐怖威壓下幾近熄滅。

  季季夜的肉身在雷柱最核心處承受著無法想像的恐怖淬鍊。

  皮肉一層層被剝離,又在劫滅戰氣與蒼龍霸體的自愈力下瘋狂再生。

  筋骨一寸寸斷裂,又在真龍血脈的灌注下重新接續。

  五臟六腑在毀滅與新生之間被反覆淬鍊,每一個臟器都開始泛出淡淡的暗金光澤。

  而他體內那座肉魄天圖的雛形,在雷柱的洗禮下從九色法則交織的浮光掠影,漸漸凝實為一道刻在骨骼上的實體法則烙印。

  每一道法則紋路都深深嵌入骨血深處,與他的肉身徹底融為一體。

  當四色雷柱的最後一縷餘光被他吸入體內。

  季夜丹田最深處那座十二葉劫滅蓮台驟然加速旋轉,蓮台中央那枚拳頭大小的暗金液態球體,突然向內坍縮。

  他猛然睜開雙眼,抬起右手,五指握攏成拳,拳頭對準頭頂那片即將消散的混沌雷海,一拳無聲轟出。

  足以撼動蒼穹的震盪波從拳鋒處擴散開來,將整片千絕沼的毒瘴與雷雲一併滌盪。

  一拳落定,天地俱寂。

  混沌雷海四分五裂,殘餘的劫雷碎片如斷線的珠串般從高空墜落,砸進沼澤中激起一個個冒著青煙的深坑,隨即被翻湧的淤泥吞沒。

  萬米高空之上,天穹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

  一縷淡金色的光柱從裂縫中垂落,恰好落在渾身浴血的季夜身上。

  淡金光芒滲入皮膚、肌肉、骨骼、經脈,原本在突破後已趨於穩定的肉身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再次拔高。

  碎裂的骨骼在光芒中自行續接,新生的骨面上浮出極淡的法則紋路。

  丹田氣海內,蓮台緩緩旋轉,將天地間的靈氣源源不斷吸入體內。

  暗金戰氣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與破境前相比凝練了數倍不止。

  這是大道的反哺。

  季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緩緩收攏,皮膚下的肌肉絞緊,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

  這一握之下,力量已然超越百萬斤。

  皮肉、筋骨、血氣,無一不在突破後的這具肉身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鬆開拳頭,又緩緩握緊,反覆數次,像是在適應這副全新的軀殼。

  蒼龍霸體的自愈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補著身上每一處傷口,碎裂的龍鱗重新覆蓋手背,新的鱗片比之前更沉更密。

  他抬起手臂,側過頭看著肘彎處一道正在彌合的焦黑裂口,裂口邊緣的肉芽蠕動著交織在一起,金色血液凝成細小的血珠滾落,在腳下濺起一圈極淡的塵埃。

  丹田深處,蓮台中央那枚戰氣凝聚的液態球體已坍縮成一粒極小的光點,在蓮台上方安靜地懸浮著,每一次明滅都讓整座氣海為之一顫。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天地間游離的法則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如同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幕在看對岸的燈火,雖然尚不能觸碰,但那些燈火的位置與輪廓已清晰可辨。

  肉魄天圖初成,將他的肉身從「凡胎」淬鍊成了足以承載更高層次法則的「寶器」。

  而這僅僅是開始。

  天圖九重,一重一層天。

  第一重肉魄天圖只是奠基,從第二重靈元天圖開始,每多點亮一幅天圖,戰力便會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

  周身殘存的四色電弧還在噼啪作響,碎裂的衣袍邊緣仍在冒著細縷青煙。

  千絕沼上空那片混沌雷海已徹底消散,只剩下純淨天光照耀的此地熠熠生輝。

  季夜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正在緩緩癒合的天穹裂縫。

  淡金色的反哺之光從縫隙中垂落,在他肩頭流淌成一片溫潤而浩瀚的金輝。

  他的目光越過那道天光,越過萬族戰場上那道橫亘千古的血色天穹,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天圖一重,肉魄初成。

  如今他的力量,在這片天驕如雲的萬族戰場中,有了真正奪魁的底氣。


  但他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

  葬仙地一戰,他在沉骨鏡海中見識了上古天道扭曲法則的恐怖,在聖殿中見識了高維系統與天道的共生。

  見識了魏淵那具三位一體加持的軀殼所展現的降維碾壓。

  以及魏淵的那句話。

  「你的力量,太過原始。」

  這話說得不算錯。

  他的劫滅戰氣固然霸道,十二葉蓮台在滄瀾界亘古少有,但面對那些能夠修改天地規則、扭曲空間因果的力量,他那些殺招卻連對手的衣角都碰不到。

  若不是在最後關頭拼死打破魏淵體內三方力量之間不穩定的平衡,否則結果猶未可知。

  這已經不是力量強弱的問題,而是法則維度的差距。

  那些曾在古帝時代撕裂滄瀾的域外之人,哪些橫行諸天的強者,戰力只怕是會比三位一體的魏淵更加恐怖。

  季夜漸漸收回思緒,轉過身降下雲頭。

  蘇夭夭正仰頭望著他,眉心的水蓮印記已被方才的雷劫餘波逼得自行鋪展,在她周身三尺之地撐開了一面薄薄的水幕。

  季夜在半空中抬手,拂去肩頭殘留的焦痕,隨後靴底落在她面前,踩著滿地碎裂的劫雷殘燼。

  蘇夭夭的小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那道猩紅劫雷帶來的驚懼,卻又在看到他的瞬間綻開一抹極亮的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抿著唇仰起臉,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他。

  「夜哥哥。」她的聲音很輕。

  「你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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