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葬仙地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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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針尖觸及魏淵胸口那道細微的縫隙時,發出的聲響極輕極細。

  像冰層在春日暖陽下崩開第一道裂紋。

  魏淵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細如髮絲的裂縫。

  天道碎片的淡金光芒與系統殘骸的暗紫光暈,正在從裂縫兩側各自退開,如同兩條被強行鉚接在一起的鎖鏈,鉚釘鬆脫的瞬間,鎖鏈本身便開始劇烈震顫。

  那雙異色瞳孔驟然收縮。

  右眼中的紫芒閃動,左眼金輝激盪。

  兩股力量都意識到了不對,都試圖重新奪回對這片軀殼的掌控。

  但已經晚了。

  它們之間那微妙的共生被這極精確的一擊打破了。

  平衡一旦鬆脫,剩下的便是失控。

  季夜鬆開左手,腳下黑曜石板寸寸碎裂,身形向後暴退。

  落地的瞬間,他右手虛握,劫滅戰氣在掌心凝成一面厚重的暗金重盾,盾緣狠狠嵌入黑曜石板,濺起一蓬碎石。

  蘇夭夭被他一把拽到身後,盾面橫亘在兩人與魏淵之間。

  魏淵的雙手猛地抬起,十指張開,卻不是攻向季夜。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右肩,右手反抓左臂,像是在與兩個看不見的敵人角力。

  「抓緊。」

  他低聲說。

  蘇夭夭雙手緊緊攥住他腰間的衣料,臉色發白。

  魏淵的身體開始崩解。

  他的雙手痙攣般抬起,十指張開,卻不是攻向季夜。

  左手死死扣住右肩,右手反抓左臂,指節嵌入皮肉,像是在與兩個看不見的敵人角力。

  臉上兩種光芒瘋狂互相吞噬。

  左半張臉扭曲成痛不欲生的悲憫,右半張臉嘴角上揚,咧到耳根,露出一個不屬於人類的獰笑。

  然後,他的胸膛從正中央炸開。

  蘇夭夭從他身後探出頭,被前方驟閃的光芒刺得眯起眼睛,眉心水蓮卻在這混亂的力量衝擊下自行綻放、層層鋪展,將那些瀰漫於殿內的殘餘波動隔絕在外。

  一道極細的光柱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左邊淡金,右邊暗紫。兩股力量在裂縫兩側瘋狂傾軋,相互撕咬,在相互角力的過程中發出極其刺耳的尖嘯。

  像繃到極限的琴弦即將斷裂前的最後悲鳴。

  季夜按在盾面上的手驟然收緊。

  他調動體內殘存的戰氣盡數灌入防禦。下一瞬,尖嘯戛然而止,弦斷了。

  轟——!

  以魏淵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外橫掃。

  所過之處,穹頂上殘存的瓦礫齊齊炸裂,碎石如暴雨傾瀉。

  殿柱中那些沉睡數萬年的古老陣紋在這股衝擊中被強行激活,又瞬間過載崩毀,炸開的靈光碎片如煙花般絢麗,轉瞬即逝。

  季夜的暗金重盾在衝擊波中劇烈震顫,盾面上被激射的碎片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季夜悶哼一聲,雙腳在黑曜石板上犁出兩道焦痕,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衝擊波掃過之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然後,更詭異的變化開始了。

  魏淵的身體,或者說魏淵原本所在的位置,懸浮起一團混沌的光。

  沒有固定形態,像被壓縮到極致的星雲。

  其中不斷浮現淡金勾勒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虛影,暗紫覆在其上,如無數根細密的觸鬚扎入星辰深處。

  緊接著,光團內部的平衡驟然打破,暗紫觸鬚暴漲,將山川虛影連根拔起,將星辰一顆接一顆捏碎。

  碎片在半空中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著向內回收,在最後一顆星辰殘核被碾碎的位置,坍縮開始向內收縮,收縮成一個點。

  然後,點的邊緣開始向外噴吐光芒。

  不再是淡金,也不再是暗紫。

  兩者都被稀釋、重組、融合成一種高懸於神性與魔性之上的物質。

  混沌的光芒坍縮中心,浮現出一道瘦削的輪廓。


  那依舊是魏淵的輪廓,依舊是那個在雨夜峽谷里向他借宿的落魄散修的身形。

  當輪廓從混沌中緩緩升起,某種沉重如淵的壓力也隨之降臨,整座大殿的殘骸都在微微震顫。

  黑曜石台面以那道輪廓為圓心向外龜裂,裂紋蔓延至牆壁,殿柱根根倒塌。

  穹頂上那個早已被洞穿的破洞被無形之力向外撕扯,碎石的墜落變得緩慢,被某種看不見摸不著卻無處不在的力量托在半空。

  季夜的身體猛然一沉。

  肩頭仿佛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呼吸變得十分吃力,心臟每泵出一下都需要消耗遠超平時的力量。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喘息,蘇夭夭雙手撐地,小臉已褪盡血色,眉心那朵水蓮黯淡得幾乎看不清紋路。

  季夜伸出手,將她拽到身側。

  暗金戰氣從掌心渡入她體內將其護住。

  蘇夭夭抬起頭,目光越過盾面邊緣望向殿中央那道輪廓。

  那道輪廓也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

  新生的魏淵站在那裡,其神採氣質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神性的悲憫,魔性的冷酷,人性的淡漠。

  三種氣息在這個軀殼裡各占一處,被重組、調和、重建,拼湊出一個足以同時容納它們的輪廓。

  那不再是融合,而是共生。

  這三個陣營在毀滅的邊緣各退一步,結成了某種嶄新的、從未被定義過的存在。

  他右半邊身軀覆蓋著暗紫色的晶體角質。

  左半邊籠罩在淺金色的溫潤光輝之中。

  兩種對立的能量在軀殼內各占一側,不再互相抗衡而是徹底融為一體。

  新生的魏淵站在那裡,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依舊是五指,但每一根指節上都浮現出一道環紋。

  環紋不再是單純的暗紫,邊緣鑲了一圈極淡的金芒。

  他翻轉手腕,掌心朝上,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溫潤如玉,皮膚下透出淡淡的瑩光,心念一動,五根手指便自行張開,動作流暢,與右手相比少了些許機械感。

  他在重新確認這具軀殼的每一寸,像是在驗收一件剛剛完成重組的兵器。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季夜的方向。

  那雙眼睛已不再是先前的異色雙瞳。

  淺金蘊著悲憫,暗紫凝著疏離,而在兩種光芒的交匯處,還有一層極淡的、屬於人的漠然。

  這三道光芒輪轉了一周,將季夜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剛剛給他帶來致命危機的對手。

  「我還活著。」

  他開口了,聲音很陌生。

  三重音色彼此重疊又互不干擾,溫和,冰冷,淡漠

  說完這句,他的目光從季夜臉上移開,掠過那些正在崩塌的殿柱,掠過穹頂上那個巨大的破洞。

  他看了片刻,似乎在看某個遙遠到在場其餘人感知不到的地方。

  季夜沒有回應。

  他將重盾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已經喚醒了世界樹系統,一旦對方有任何異動,他便傾盡底蘊也要開啟界舟帶蘇夭夭遠遁,能走多遠走多遠,能撐多久撐多久。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

  季夜識海深處,那株與他神魂融為一體的世界樹虛影猛烈搖曳。

  枝葉舒展的虛影在季夜意識中轟然膨脹,萬千葉脈同時綻放出一種極古老、極幽深的混沌光華。

  那光華不受季夜控制,自行穿透他的眉心祖竅,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翠綠光鏈,直直射向半空中的新生魏淵。

  嗡——!

  光鏈觸及魏淵的瞬間,被他體內那道鑲著淡金邊緣的暗紫環紋彈開了。

  但僅僅是這一下觸碰,魏淵右半邊身軀上那片穩定流轉的暗紫晶體便如遭雷擊,從環紋邊緣驟然逸散出大團大團的暗紫霧氣。

  那些霧氣在虛空中扭曲掙扎,拼命想縮回晶體內,卻被一股來自更高維度的可怕吸力死死攫住,化作一條細細的紫色光帶,順著翠綠光鏈的牽引,倒灌進季夜的眉心識海。


  「嗯?」

  魏淵低頭看向自己右臂上正在急劇縮水的暗紫晶體。

  這一下掠奪快得驚人,他右臂上原本穩定的共生結構被硬生生撕掉了將近兩成,原本完整的環紋已缺了一角,邊緣的淡金光芒正在試圖填補那片空白,卻趕不上暗紫流失的速度。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卻不是攻向季夜,而是五指在身前虛虛一划。

  空間在他指尖裂開一道狹長的縫隙,縫隙邊緣沒有空間亂流溢出,只有一層極淡的混沌光芒在緩緩流轉。

  魏淵最後看了季夜一眼。

  那雙眼睛裡,神性、魔性、人性三種光暈分別流轉了一輪,似乎是要將季夜的輪廓烙印在屬於記憶的深處。

  「帝戰再會。」

  話音落下,他踏入那道裂縫。

  裂縫合攏,人與裂縫同時消失。

  而在季夜的識海中,那株世界樹虛影正在吞噬那道被強行撕扯過來的暗紫光帶。

  光帶在枝葉間拼命掙扎,每一次扭動都讓周圍的法則脈絡劇烈震顫,但每掙扎一次,便有更多的翠綠光絲纏繞上來,將它一層層包裹、絞碎、吞沒。

  暗紫光帶最終徹底沉寂下去,化作一團極淡的紫色光暈,沉入世界樹根系深處。

  光暈中隱約可見幾道殘缺的法則脈絡,那是系統殘骸一部分的核心,如今已被世界樹收歸己有。

  但季夜沒有多餘時間再去詳細探查。

  在裂縫合攏的瞬間,整個內殿劇烈搖晃。

  失去了魏淵體內天道碎片的平衡,整座聖殿開始崩塌。

  大塊大塊的穹頂石料從上方墜落,砸在檯面上激起漫天煙塵,黑曜石台面裂成無數碎塊向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墜去。

  季夜不再遲疑,反手將暗金重盾往身後一擋擋住兩塊落石,左臂攬過蘇夭夭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在碎裂的檯面上連續閃爍,在暴雨般的碎石之間穿梭。

  衝過聖殿通道時,兩側石壁上那些殘存的陣紋正在一道接一道熄滅。

  殿門已在持續的震動中塌去大半,裂口透進來灰濛濛的天光。

  他側身穿過裂口,靴底落在殿前高台上,繼續朝來時的方向疾馳。

  下方沉骨鏡海的水銀般海面正在沸騰。

  身後,聖殿的最後一片穹頂轟然塌入鏡海。

  失去了天道碎片的力量,沉骨鏡海的禁空法則已然消散,水銀般巨浪沖天而起。

  季夜用剩下不多的靈力開啟縮地成寸,身形在鏡海上空連續閃爍,將那片正在沸騰的銀灰色汪洋遠遠甩在身後。

  而在鏡海另一邊,幾道剛踏上銀色沙灘的遁光也僵住了。

  月華宗女修與僅存的幾個散修站在沙灘邊緣,臉色煞白地仰望那座正在坍塌的聖殿。

  季夜縮地成寸全力催動,身形在虛空中幾次閃爍,每一次落點都在更遠處。

  蘇夭夭緊緊環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口,眉心水蓮催動到極致。

  在他最後一次跨越鏡海踩上銀色沙灘的瞬間,身後的聖殿終於徹底塌入鏡海,激起的水銀巨浪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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