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無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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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廳里安靜了下來。

  穹頂上月光石的冷光落在斷劍的斷口上,金屬茬子在光影中像一道凝固的傷疤。

  這把劍跟了季夜許久。

  從焚天嶺的熔岩巨鱷脊骨,到太乙精金的融入,再到絕靈之地的核火爆裂。

  歷經數次重鑄,最終在這座暗無天日的靈礦深處,被一個赤螭修士徒手摺斷。

  季夜低頭看著那半截劍柄。

  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真怒。

  那怒火極深,極沉,壓在他的瞳孔深處,像被冰封了的雷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陳垣。

  眼神冷得像寒冬臘月里剛從鞘中拔出的刀鋒。

  沉默片刻,雙手在身側緩緩握拳,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右腿後撤,雙膝微屈,擺出了一個毫無花哨的起手式。

  但陳垣沒有等他站穩。

  他的身形已經在原地消失了。

  虛空天圖的威能在他體內沸騰,縮地成寸,咫尺天涯。

  下一剎那,他已出現在季夜身後,右掌裹挾著暴烈的赤紅鱗光直劈季夜後頸。

  掌風過處,連空氣都被灼出一片扭曲的真空。

  與此同時,光陰天圖亮起。

  他周身丈許範圍內的時間流速驟然加快,本已極快的掌勢在時間法則的加持下快到了極致。

  身後虛空中,赤螭法相同時顯化,仰天嘶吼,赤紅的靈光將整座礦廳映得如同血海。

  這一刻陳垣毫無保留。

  他要一擊斬殺季夜。

  他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快到圍觀的修士只看到一道赤紅殘影掠過,快到那記劈向季夜後頸的掌刀幾乎是在消失的同一瞬間便已觸及季夜的衣領。

  季夜沒有回頭。

  他只是左腳向後一錯,整個人向左橫移了半尺。

  赤螭掌擦著他的耳廓掠過,灼熱的掌風將他鬢角的碎發燒焦了幾根。

  陳垣一掌落空,時間加速尚未消退,左掌已緊隨其後劈向季夜後心。

  季夜側身避開,右腿如鞭掃向陳垣膝彎。

  這一腿的速度遠超陳垣的預判,陳垣只得收掌回防,雙臂交叉硬接了這一記鞭腿。

  腿與臂碰撞的瞬間,礦廳中爆開一聲沉悶的悶響。

  陳垣整個人被掃退數丈,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他剛穩住身形,季夜已欺身而上。

  沒有動用戰氣的力量,沒有花哨的招式。

  季夜的右拳從肋下穿出,一拳打在陳垣的胸口。

  一拳六十萬斤的恐怖力道之下,陳垣胸口剛剛癒合的疤痕瞬間撕裂,肋骨斷裂的脆響在礦廳中格外刺耳。

  陳垣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倒飛出去,背脊撞上一根粗大的礦柱,將那根需要兩人合抱的石柱撞得攔腰折斷。

  碎石與斷木砸了一地,將他的下半身埋在其中。

  季夜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身形一晃已出現在碎石堆前,右手探入碎石中抓住陳垣的腳踝,將他整個人從碎石堆里掄了出來,狠狠砸向另一側的礦壁。

  陳垣的身體撞碎了礦壁表面突出的晶脈碎茬,又彈回地面。

  他還沒站起來,季夜已一腳踏下,踩在陳垣的左腿上,大腿骨當場踩斷,鋒利的骨茬刺穿皮肉露出來。

  陳垣悶哼一聲,右掌裹挾著赤螭靈光反劈季夜腳踝,赤螭法相在他身後張口,一道灼熱的吐息直撲季夜面門。

  季夜抬起踩在陳垣左腿上的腳,避開那記反劈,正面伸出左手,五指張開,接住了那道赤螭吐息。

  赤紅的光芒在他掌心裡嘶吼、掙扎。

  然後季夜五指緩緩收攏,暗金戰氣從掌心湧出,將那道赤螭法相一層層碾碎。

  法相碎片尚未落地,季夜的拳頭又到了。

  右拳從上方掄下,砸在陳垣的臉上。

  顴骨碎裂的聲音從拳鋒下傳出來,清脆而刺耳。

  陳垣的頭被這一拳砸得猛然偏轉,撞進碎石堆里,左眼眶當場裂開,眼球在碎裂的骨茬中爆成一團血霧。


  陳垣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十指在碎石地上瘋狂抓撓,指甲蓋翻開露出底下的血肉。

  他拼命催動體內的赤螭血脈,赤螭圖騰再次亮起。

  胸口的碎骨在靈力沖刷下重新拼接,斷裂的血管重新接通,左腿斷裂的骨茬處肉芽瘋狂蠕動,碎裂的顴骨也在緩慢重塑。

  然後季夜的拳頭又砸了下來。

  新生的骨骼再次碎裂,肉芽還沒來得及長好就被拳勁絞成齏粉。

  陳垣的血在季夜拳下濺開,濺在礦壁上,濺在斷裂的礦柱上,濺在滿地散落的晶脈碎片上。

  那些晶脈碎片被血浸透,在幽暗的礦廳中折射出詭異的紅芒。

  石台周圍的蒼雲宗弟子們正在和時間賽跑。

  有人撲到石台邊緣,雙手按在陣盤上,將丹田中殘存的靈力盡數灌入。

  旁邊的同門跌跌撞撞地跟上,陸續將手掌壓在陣眼上各自注入最後的靈力。

  陣盤上的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從石台邊緣開始向中央那處凹槽匯聚。

  靈光沿著陣紋脈絡飛速流轉,發出嗡嗡的低鳴。

  石台上方的虛空中,一扇光門正在緩緩成形。

  礦廳中央的碎石地上,季夜低頭俯視著渾身浴血的陳垣。

  他右拳懸在半空中,拳背上滴著陳垣的血。

  但季夜卻沒有再動手,只是冷冷看著他。

  他在等。

  等陳垣恢復。

  等陳垣緩過來。

  等陳垣重新站起來。

  圍觀的修士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那個墨衣少年不是在戰鬥,至少不是他們理解的那種戰鬥。

  戰鬥是要儘快殺死對手,而他卻沒有繼續進行致命的進攻。

  一個蒼雲宗弟子率先反應過來,臉色煞白如紙。

  那個人怕陳垣死得太快。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讓他在陣盤旁僵住了手指,靈晶從指間滑落,在石台上彈了兩下,滾進陣紋的縫隙中。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夢初醒,哆嗦著將靈晶重新撿起來。

  季夜低頭看著陳垣,忽然開口。

  「你能不能修復得快一點。」

  陳垣仰面躺在碎石堆中,四肢攤開,胸口劇烈起伏。

  赤螭圖騰還在閃爍,碎裂的骨骼正在重新拼接,斷裂的血管正在重新接續。

  他咳著血,赤紅的瞳孔在碎裂的眼眶中轉動,死死盯著季夜。

  然後他明白了。

  陳垣忽然覺得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那股寒意比身上所有的傷勢更冷,冷到了脊椎骨最深處。

  他在等自己修復,是怕自己死的太早!

  這個念頭一落,陳垣怒吼一聲,不退反進。

  雙掌齊出,虛空天圖與光陰天圖同時催動。

  虛空天圖的力量將礦廳的空間扭曲,季夜左右兩側的空氣同時撕裂,兩道漆黑的刀刃無聲無息地朝他絞殺而來。

  光陰天圖的力量則將陳垣自身的速度推至極限,他的身影在虛空中拖出六道赤紅殘影,六道掌印從六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襲向季夜周身要害。

  赤螭圖騰在陳垣全身炸開,所有鱗片同時亮起,將赤螭血脈中的全部力量壓榨出來。

  沒有留退路。

  他也無路可退。

  季夜的應對很簡單。

  兩道黑刃絞殺而至,季夜任由它們撞在自己身上。

  黑刃切在皮膚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暗金戰氣透體而出,將兩道黑刃從內向外震碎,碎片崩飛,釘進周圍的礦壁與石柱中。

  至於哪六道赤紅掌印,季夜沒有去分辨哪一道是真身。

  他揮拳,砸向面前的第一道掌印,掌印在拳壓下炸開,化作漫天碎光。

  第二道掌印緊隨而至,他反手砸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連續砸裂。


  出拳的速度越來越快,六道掌印幾乎在同一瞬間同時爆裂。

  第六道掌印是陳垣的右掌本體。

  拳鋒撞上陳垣的右掌。

  陳垣的右臂從指尖開始碎裂。

  指骨、掌骨、腕骨、小臂、手肘、大臂,一截截斷裂,骨茬刺破鱗片與皮膚,從肘關節處穿出,血肉模糊。

  季夜的拳勁順著臂骨一路傳導,最終撞入肩胛。

  陳垣右半身的鱗片被這股勁力震得同時翹起,整條右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只剩幾根肌腱勉強連著肩膀。

  陳垣咳著血後退,左掌在身前結印,虛空天圖再次催動,他的身形在虛空中不斷閃爍,企圖拉開距離,爭取修復時間。

  季夜伸手探入虛空,五指一攥。

  正欲遁入空間夾縫的陳垣被一股蠻力生生拖了出來。

  季夜扣著他的右腳腳踝將他整個人倒提在手中,然後掄向地面。

  砸落處正是一根粗壯的承重礦柱,礦柱攔腰折斷,斷裂的石茬刺穿了他的後背。

  陳垣仰面躺在碎石中大口喘息。

  赤螭圖騰在黯淡與明亮之間反覆掙扎。

  但修復的速度已明顯慢了下來。

  前幾次被砸碎時,肉芽幾乎是瞬間湧出,將傷口填平。

  而現在肉芽的蠕動變得艱難,新生的骨茬在生長到一半時便開始扭曲、變形,勉強接合後又被自身的重量壓出裂紋。

  他的底蘊快耗盡了。

  季夜站在他面前,右拳高高揚起,遮住了頭頂月光石灑下的冷光。

  一拳落下。

  陳垣的胸膛被砸塌,肋骨根根斷裂,心臟在碎裂的胸骨下痙攣。

  赤螭圖騰瘋狂閃爍,斷裂的肋骨拼命開始重生。

  又一拳落下,剛剛接續的肋骨再次斷裂。

  心臟被擠壓變形,泵出的血從陳垣口鼻中噴涌而出。

  赤螭圖騰的光芒又弱了幾分,新生的肉芽還未完全成形便在拳勁下崩解。

  再一拳落下。

  陳垣的胸膛已是一灘模糊的血肉。

  赤螭鱗片混合著碎骨,肌肉纖維被碾成肉糜。

  脊椎骨在拳壓下寸寸碎裂,碎片刺穿腹腔從後背透出。

  陳垣的嘴張開,喉嚨里發出含混的氣音。

  季夜一拳接一拳地轟擊著陳垣早已不成人形的軀幹。

  陳垣的身體在這反覆的破裂與重生中漸漸失去活力。

  赤螭血脈的再生能力被壓榨到了極限。

  被赤螭圖騰上百次修復的胸骨滿是裂紋,再也無法癒合。

  新生的肉芽越來越稀疏,越來越無力。

  最後只剩幾縷殘存的赤紅紋路還在他殘破的皮肉上無力地閃爍。

  陳垣的四肢不再痙攣。

  血也快流幹了。

  他躺在碎石堆中,赤紅的瞳孔還睜著,直直望向礦廳穹頂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層散漫的光。

  石台後方,蒼雲宗弟子還在和時間賽跑。

  陣盤上的紋路一道接一道亮起,石台上方的光門已經擴張到半人高,乳白色的光芒從門內傾瀉而出。

  有人拼盡最後的靈力灌入陣眼,隨後因為靈力透支而癱軟在地,旁邊的同門一把將他拖開,自己頂上了陣眼的位置。

  季夜最後一拳落下。

  陳垣殘破的軀體終於不再有任何反應。

  赤螭圖騰徹底熄滅,碎裂的骨骼不再重組,斷裂的血管不再接續,被砸爛的心臟也不再跳動。

  這名昆玉宮的真傳弟子,進入萬族戰場的核心種子,天圖九重的大修,赤螭血脈的繼承者,就此被硬生生打死。

  季夜站直身體,收回拳頭。

  拳背上陳垣的血已經乾涸,結成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身後,那座傳送陣盤的靈光已積蓄到極致。

  光門在石台上方嗡然洞開,乳白色的光芒將整座礦廳映得慘白。

  蒼雲宗弟子爭先恐後地朝光門涌去,卻在踏入的瞬間齊齊頓住——

  光門中,一道修長的青色身影正破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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