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春蟄破冰 劍履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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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青雲城的漫長嚴冬,終是在一聲隱隱的春雷中,褪去了厚重的霜衣。

  城外,那條封凍了整整一冬的護城河,發出連綿不絕的冰裂之音。

  厚重的冰層在湍急春水的頂托下崩碎,大塊的浮冰互相撞擊著順流而下,捲起河底淤積的腐草與泥沙。

  城牆根下,幾株不知名的野草頂破了殘存的堅冰,將那一抹嫩綠倔強地探出頭來,貪婪地呼吸著天地間逐漸復甦的春意。

  凜冬與封城所帶來的肅殺血腥,隨著第一縷春風拂過城頭的青磚,悄然斂去。

  那片曾經被天圖大修鮮血浸透的荒原上,枯黃的凍土下鑽出了大片大片稚嫩卻堅韌的青草。

  甚至在那些因修士鬥法而崩碎的深坑裡,也開出了幾朵不知名的、帶著微弱靈氣的小花。

  生機,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在這片土地上瘋狂地蔓延、復甦。

  靈氣潮汐在名山大川之間暗流涌動,於清晨時分化作肉眼可見的五彩霞光。

  無數蟄伏了一冬的深山大妖仰天長嘯,其聲如雷,震得群山迴響。

  而在那些隱秘的禁區、聖地、古世家的深處,更是異象頻生。

  有真龍虛影盤繞山嶽,有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這不僅是春回大地。

  大爭之世,在經歷了漫長歲月的醞釀後,終於迎來了萬物競發、天驕並起的沸騰節點。

  太初聖地,萬族戰場。

  這座懸在整個滄瀾界所有年輕一輩頭頂的無上角斗場,距徹底開啟,僅餘四月。

  ……

  青雲城南,十里長亭。

  古道邊的楊柳已抽出了鵝黃的嫩芽,幾隻早春的飛燕在枝頭穿梭,發出清脆的啼鳴。

  長亭內外,不見一個閒雜人等。

  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按刀柄的季家黑甲衛,如同一圈黑色的鋼鐵長城,將這方寸之地拱衛得水泄不通。

  肅殺之氣與這明媚的春光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赫赫威勢。

  亭內,石桌上擺著兩壇剛拍開泥封的火雲釀。

  濃烈的酒香隨著春風飄散。

  季震天未披戰甲,只穿了一身寬大的紫色常服。

  他站在亭前,目光如炬,遠眺著青雲城的方向。

  大長老季玄、三叔季烈立於其後。

  季烈的背上,還背著那柄寬闊的燎原短刀,赤紅的鬍鬚在風中抖動。

  在他們對面,蘇家家主蘇文柏一身青衫,正低頭細細地叮囑著身旁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

  「夭夭,出了這青雲城,便不比在家裡。萬事不可任性,凡事多聽你夜哥哥的。若遇兇險,切記不可逞強……」

  蘇文柏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不舍,眼眶微微發紅。

  「爹,您都說了八百遍了。」

  蘇夭夭今日穿著一身極其利落的淡青色勁裝,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根玉簪高高挽起,少了幾分往日的嬌憨,多了一絲屬於修行者的清冷與堅毅。

  她那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沒有即將遠行的惶恐,反而跳躍著難以掩飾的期盼與光芒。

  在她白皙的眉心處,一抹七彩的琉璃水蓮印記若隱若現。

  隨著她的一呼一吸,周遭那些剛剛復甦的春日水汽,自發地縈繞在她的身畔,將她襯托得宛如誤入凡塵的精靈。

  「女兒這幾個月可是將那《弱水三千訣》練到了第二層,不會拖夜哥哥後腿的!」蘇夭夭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

  蘇文柏苦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他這做父親的怎會不知,九竅玲瓏心輔以那滴萬載玄冰髓,自家女兒的修為在短短數月間已是一日千里。

  但這修仙界的險惡,又豈是幾句口訣能道盡的?

  就在這時。

  長亭外,那原本喧囂的春風,突然毫無徵兆地平息了下來。

  並非風停了,而是被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內斂的氣機,硬生生地鎮壓了下去。

  「來了。」

  季震天虎目微凝,猛地轉頭看向官道的盡頭。


  視線的極遠處,一道墨色的身影,正踏著那被春雨打濕的泥濘古道,不疾不徐地走來。

  他走得很慢,看似閒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其身形便會在瞬息間跨越十數丈的距離。

  咫尺天涯,縮地成寸的玄奧,在他的腳下被施展得行雲流水,沒有激起半點空間的波瀾。

  他那一雙白色的長靴,踏過滿地泥濘,卻未沾染上半點污跡。

  仿佛他整個人,已然游離於這方天地的五行濁氣之外。

  來人正是季夜。

  長三尺三寸的無鋒重劍,被他用一根不知名的獸筋隨意地斜背在身後。

  劍身那暗銀色的流雲紋路在春光下顯得深沉如墨。

  所有的鋒芒、殺意,皆被死死地鎖在劍鞘與那副看似單薄的軀殼之內。

  「夜兒!」

  季震天大步邁出長亭,迎了上去。

  季夜停下腳步,微微拱手:「父親,蘇伯父,三叔。」

  聲音清越,如擊碎玉。

  「好!好氣度!」

  季震天上下打量著季夜,眼底的激賞幾乎要溢出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這位五歲的兒子,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封死在劍鞘里的絕世神兵。

  不露鋒芒則已,一朝出鞘,必是天崩地裂。

  「這一閉關便是數月,身子骨可還硬朗?」季烈湊上前來,大手習慣性地想往季夜肩膀上拍,卻在半空生生頓住,訕笑著收了回來。

  他可沒忘記幾個月前演武場上季夜那摧枯拉朽的一拳。

  「筋骨已舒,勞三叔掛念。」季夜淡淡道。

  蘇文柏走上前,對著季夜深深一揖。

  「季賢侄,此去中州,路途遙遠,萬族戰場更是九死一生。小女……便託付於你了。」

  「蘇伯父言重。」季夜虛扶了一把,「我與夭夭同行,自然護她周全。」

  蘇文柏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隻繡著雲紋的錦袋,雙手遞上。

  「這袋中,有蘇家近半的底蘊,皆是一些恢復靈氣、解毒療傷的極品丹藥。賢侄莫要推辭,窮家富路,權當是伯父的一點心意。」

  季夜沒有拒絕。

  在萬族戰場那種絕地,資源永遠不嫌多。

  他抬手接過,心念微動。

  「嗡。」

  一絲空間漣漪泛起,那隻錦袋便憑空消失。

  「夜哥哥!」

  蘇夭夭見大人們的話說完了,終於按捺不住,像只青色的小蝴蝶般撲到了季夜身邊。

  她仰起頭,眉心那朵七彩水蓮印記熠熠生輝,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雀躍。

  「我已經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季夜看著她那雙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目光落在她腰間掛著的一枚青銅令牌上。

  那是他交給她的【太初令】。

  完整的太初令。

  此刻,那塊原本長滿銅綠的令牌,在蘇夭夭琉璃無垢台日夜靈氣的沖刷下,已然褪去了鏽跡。

  露出了虛空神銅那暗青色的古樸光澤,上面那個「太」字更是流轉著隱晦的空間道韻。

  敢把太初令如此堂而皇之地掛在腰間,放眼整個東荒,怕也找不出第二個這般囂張的人。

  但季夜並未出聲提醒。

  因為他站在她身側,誰若敢伸手,斬了便是。

  「現在。」

  季夜吐出兩個字。

  季震天聞言,轉過身,大步走到石桌旁,雙手端起那壇剛拍開泥封的火雲釀。

  清冽的酒水傾瀉而下,倒滿了兩隻粗瓷大碗。

  「男兒志在四方,當執劍問鼎天下!」

  季震天端起一碗,遞給季夜。

  「今日,為父便以此酒,為你踐行!」

  「願君凌駕九霄!」

  季夜單手接過酒碗。

  烈酒入喉,如同一條火線順著食道直墜胃部,辛辣刺骨。


  然後回甘,酒香滿膛。

  「哐當。」

  他將空碗隨手摔在青石板上,瓷片四濺。

  「此去,我會成為最強。」

  八個字,重逾萬鈞。

  言罷,季夜轉身,面向南方那蒼茫無盡的萬里山河。

  那裡,是大道的方向。

  那裡,有這方天地最古老的聖地。

  有無數當世天驕在磨刀霍霍,只為在這大爭之世中殺出一條成仙的血路。

  「唳————!!!」

  一聲穿金裂石的禽鳴,自高空雲層中轟然炸響!

  狂風驟起,捲起長亭外的漫天楊柳。

  一團巨大的黑影如同烏雲墜地,帶著一股凌厲的二階大妖威壓,轟然降落在季夜身前。

  鐵羽黑鷹!

  經過季家靈藥餵養與血肉的滋補,這頭凶禽的體型比以往龐大了整整一圈。

  翼展超過八丈,渾身翎羽猶如澆築了一層冷硬的黑鐵,雙目如電,凶威赫赫。

  它乖順地低下高昂的頭顱,將寬闊的後背平展在季夜面前。

  「上去。」

  季夜側頭,對蘇夭夭說道。

  蘇夭夭一點也不怕這頭龐然大物。

  她咯咯笑著,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腳下生出一朵虛幻的水蓮,托著她輕盈地躍上了鷹背。

  季夜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季震天、季烈和蘇文柏,只留給眾人一個挺拔如劍的墨色背影。

  腳下無風,亦無雷霆。

  他簡單地邁出了一步,身形便已憑空出現在了鷹背的最前端。

  「走。」

  季夜冷冷吐出一字。

  「轟!」

  鐵羽黑鷹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鳴,雙翼猛然下壓。

  狂暴的颶風瞬間將周圍的草木連根拔起,黑色的龐大身軀如同一支離弦的巨箭,直插雲霄。

  眨眼間,便已化作天邊的一個黑點。

  季震天站在長亭前,任由狂風吹亂了斑白的鬢角。

  他望著南方那遼闊的天際,眼底有著難掩的自豪,也有一抹深深的期冀。

  大世已至,萬物競發。

  這片沉寂了太久的滄瀾大地,終於要迎來它最璀璨,也最血腥的狂歡。

  「去吧……」

  季震天低聲呢喃,猶如在對著整座東荒宣告。

  「去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聖地、世家,告訴那些沉睡的上古妖孽。」

  「我季家天驕,才是當世最強!」

  ……

  九天之上,罡風如刃。

  鐵羽黑鷹在萬丈雲海中平穩地穿梭,身周自帶一層流線型的妖力護盾,將高空的酷寒與罡風盡數隔絕。

  鷹背上。

  蘇夭夭好奇地趴在邊緣,俯瞰著下方如螞蟻般大小的山川河流。

  「夜哥哥,聖地遠嗎?我們要飛多久呀?」她回過頭,看向盤膝坐在前方的季夜。

  季夜沒有睜眼。

  他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凜冽氣流,丹田內,十葉【劫滅蓮台】正以一種玄妙的律動緩緩旋轉。

  生死、時空、五行、風雷。

  他的呼吸,已然與這方天地的高空罡風產生了某種玄奧的共鳴。

  「很遠。」

  季夜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縹緲。

  「但只要劍在。」

  他緩緩睜開雙眸,眼底深處,一抹比這九天罡風還要鋒利的暗金劍芒,一閃而逝。

  「便如在咫尺。」

  鐵羽黑鷹載著兩人,劃破東荒天際,向著聖地浩蕩前行。

  而此時。

  若有人能俯瞰整個東荒乃至滄瀾界的版圖。

  便會看到一副宏大到了極致的畫卷。


  隨著太初聖地萬族戰場開啟之日的臨近,整個滄瀾界仿佛一鍋沸騰的滾水,徹底活了過來!

  自北域的神棄雪原,到南疆的靈山大川。

  自西漠的無盡沙海,到東荒的十萬大山。

  數以百萬計的流光,如同劃破白晝的流星雨,密密麻麻地升上蒼穹。

  有長達千丈、由九條蛟龍拉動的黃金古戰車,車轅上立著身披神金甲冑、氣吞萬里的古族神子。

  有形如山嶽、遮天蔽日的玉色樓船,船舷邊依著輕紗掩面、氣息如淵似海的聖女。

  有腳踏青鋒、一劍光寒耀九州的孤傲劍修。

  亦有端坐骨蓮、渾身屍氣滔天的隱世魔胎。

  這些光芒,顏色各異,氣息強弱不同,但它們的方向卻出奇的一致。

  猶如百川歸海,萬鯉朝龍,齊齊向著東荒——太初聖地,瘋狂匯聚!

  這是一種大勢。

  一種氣運交匯、萬物競發、不爭即死的大爭之勢!

  每一個在這天地間飛馳的身影,都在渴望著在那座遠古戰場中,奪取那冥冥中的一絲仙緣,去爭一爭那天下第一的造化。

  ……

  一些被歲月掩埋了無盡光陰的角落裡,禁忌的氣機正在悄然復甦。

  東荒某處乾涸的遠古劍池底。

  「嗡——」

  一口鏽跡斑斑的青銅古棺,突然在一陣劇烈的震顫中,崩碎了其上鎮壓的九九八十一道封靈大陣。

  「砰!」

  沉重的棺蓋沖天而起,一隻蒼白如紙、指節修長的手掌探出棺沿。

  一股屬於上古劍修、足以割裂蒼穹的絕代劍意,在沉寂了五萬年之後,再次復甦,讓方圓百里內埋藏的殘劍齊齊發出悲鳴。

  「劍,生鏽了。」

  一道乾澀卻透著無上劍意的聲音,自棺中傳出。

  ……

  西漠深處,黃沙漫天。

  一座被黃沙掩埋大半的殘破佛塔內。

  一尊盤膝坐化、原本早已沒了生命氣息的枯骨,其空洞的眼眶中,突然燃起了兩團幽綠色的業火。

  枯骨的表面,生出點點金漆,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白骨上重生。

  一陣陣宏大卻又透著極致大魔性的誦經聲,在黃沙中幽幽迴蕩。

  「阿彌陀佛……大世,終是讓貧僧等到了。」

  ……

  隨著那股太初氣機的瀰漫,那些用通天手段封印、在神源、仙冰、古棺中沉睡了一個又一個紀元的上古天驕們。

  他們跨越了歲月的長河,避開了天道的衰劫。

  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齊齊睜開了雙眼。

  那些眼眸中,透著對當世的蔑視,透著對大道巔峰的狂熱渴求。

  一個波瀾壯闊、天驕如雲、註定要殺得血流成河的黃金大世。

  在初春的驚雷中。

  轟然,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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