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殺局成,群魔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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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很冷。

  冷得像是能刮下人臉上的肉。

  青雲城的四扇厚重包鐵城門,此刻大敞著。

  像是一頭死去的巨獸,張著漏風的嘴,任由寒風灌入其空蕩蕩的腹腔。

  城門下,沒有拒馬,沒有鹿角,更沒有往日裡披堅執銳的黑甲衛。

  只有幾隻受驚的玄色寒鴉,落在城牆根下乾枯的榆樹枝頭。

  它們發出幾聲悽厲的聒噪,撲騰著翅膀,一頭扎進了鉛灰色的雲層里。

  死寂。

  整座青雲城,死寂得聽不見一聲犬吠,聽不到一絲人語。

  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積雪未清。

  兩旁的酒肆、茶樓、當鋪,門窗緊閉,甚至連招牌都在寒風中搖搖欲墜。

  家家戶戶的門縫裡,塞滿了劣質的辟邪黃符。

  那是凡人在面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時,唯一能做的無力掙扎。

  「咯吱……咯吱……」

  第一輛青色馬車碾過門洞的積雪,車輪在青石板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趕車的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叟,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襖,手裡握著一根沒有鞭繩的禿竹竿。

  馬車駛入主街。

  老叟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如同木偶般驅趕著那匹老馬。

  「主子,城空了。」

  瞎眼老叟的聲音沙啞乾癟,像是在砂紙上狠狠磨過。

  車廂的氈簾被一隻修長、蒼白、甚至透著幾分病態美感的手輕輕掀開。

  一個穿著大紅牡丹錦袍、男生女相的青年,彎腰走了出來。

  萬花谷,花無謝。

  天圖六重。

  在幽州地界,這個名字通常與「剝皮」、「採補」等詞彙聯繫在一起。

  他站在車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夾雜著冰雪與陳腐氣息的冷空氣。

  「空了才好。」

  花無謝「唰」地一聲展開手中那柄繪著春宮圖的摺扇,輕輕搖了搖。

  「殺起人來,不用分心去躲那些礙腳的蟲子,也不會弄髒了我的鞋。」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低矮的民居,投向了城池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築——醉仙樓。

  花無謝的目光投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築——醉仙樓。

  「季震天這頭老獅子,倒是果決。知道那層烏龜殼護不住,索性全撤了。」

  花無謝收起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

  「走吧。去看看季家這頓散夥飯,到底擺了多大的一盤菜。」

  青色馬車繼續向前。

  在它身後,城門外那片看似空曠的雪原上,空氣開始泛起奇異的漣漪。

  一道道隱晦卻極其強大的氣息,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狼,不再掩飾,接連踏入這座孤城。

  有御劍而行、面容冷峻如鐵的孤傲劍修。

  有騎著三階赤鱗虎、手提斬馬刀的魁梧壯漢。

  還有幾團聚散無常、散發著濃烈屍臭的黑霧。

  平日裡在幽、青兩州難得一見的天圖境老怪,此刻像是在趕一場陰曹地府的廟會。

  粗略數去,竟有三十餘人。

  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天圖境老怪,此刻像是在趕集。

  他們踏入青雲城的第一件事,出奇的一致。

  神識。

  數十道天圖境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肆無忌憚地鋪滿了青雲城的每一個角落。

  探查、搜索、警戒。

  他們在尋找那座曾經一擊秒殺血鷹門主的恐怖殺陣。

  然而。

  反饋回來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陣法波動。

  沒有靈力暗流。

  甚至連地脈之氣,都平穩得像是一口枯井。

  那座名為【劫滅誅天陣】的絕世凶陣,其殘留的氣息,竟然消失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一毫的殺機都不曾見得。

  就像是一座不設防的凡人城池。

  「撤得真乾淨。看來季家是真的被逼到絕路了。」

  一條陰暗的小巷裡,毒蜘蛛乾癟的嘴唇咧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她手裡捏著兩把淬著碧綠毒液的彎刀,身形佝僂著,悄無聲息地向長寧街摸去。

  沒有了那座見鬼的陣法,這青雲城在她這等天圖四重的殺手眼裡,就是一個可以隨便進出、予取予奪的後花園。

  「季震天,你是真被逼瘋了,還是老糊塗了?」

  另一條街上。

  仇百殺背著沉重的黑鐵劍匣,走在積雪的屋脊上。

  他的腳步沒有聲音。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一眼遠處的醉仙樓。

  「太安靜了。」

  仇百殺微微皺眉,那雙隱藏在斗篷陰影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本能的警惕。

  身為鎖月樓的天字號殺手,他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常人。

  這不像是一個家族瀕臨絕境時的絕望,更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死水微瀾之下,往往藏著最致命的旋渦。

  但他摸了摸背後的劍匣。

  感受著裡面那柄伴隨他飲血無數的利刃。

  「樓主下了死命令。不拿回殘片,提頭來見。」

  仇百殺的眼神瞬間冷冽如冰。

  「不管你有什麼花招,不管這城裡藏著什麼鬼魅。」

  「我只出一劍。一劍斬之便是。」

  他腳尖輕點瓦片,身形如同一縷灰煙,掠向了醉仙樓。

  ……

  長寧街,盡頭。

  醉仙樓作為青雲城的地標,平日裡賓客盈門,此刻卻如同一位披著華服的孤膽將領,靜靜地矗立在長街的中心。

  整條長寧街,已經清掃得纖塵不染。

  街道兩旁的商鋪早已人去樓空,門窗緊閉。

  唯有醉仙樓屋檐下懸掛著的那幾十盞朱紅色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曳,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壓抑、粘稠的暗紅。

  醉仙樓的雕花大門完全敞開。

  門外,沒有拒馬,也沒有弓弩手。

  只有三百名季家的黑甲衛,分列街道兩側。

  黑甲森森,刀出半鞘。

  他們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黑色鐵碑,身上散發著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鐵血煞氣。

  季烈沒有穿甲。

  他只穿了一件赤紅色的武士短打,露出虬結如樹根般的手臂。

  手裡提著那把寬背的【燎原】短刀,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正正地堵在醉仙樓的正門口。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陰沉得像是鍋底。

  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長街那一頭,看著那些一個個旁若無人、大搖大擺走進長寧街的老怪們,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喲,季三爺,別來無恙啊。」

  花無謝搖著那柄春宮摺扇,笑意盈盈地走到了季烈面前。

  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在季烈那張強壓怒火的臉上掃了一圈。

  「怎麼?這拍賣會還沒開始,季家就擺出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來赴刑場的呢。」

  季烈冷冷地盯著他。

  刀鋒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當!」

  「少他娘的放屁。花無謝,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季烈吐出一口唾沫,聲音如悶雷。

  「來買東西,上樓。」

  「來找茬的,老子現在就剁了你,拿你的腦袋祭旗!」

  「火氣真大。傷肝啊,季三爺。」

  花無謝掩嘴輕笑,眼底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陰冷。

  「買賣嘛,和氣生財。我今日帶足了靈石神材,自然是來做客的。」

  說罷,他大步邁上台階,走進了醉仙樓。


  在花無謝之後。

  毒蜘蛛、仇百殺、以及那些名震一方的散修、商會供奉,陸陸續續地踏入了醉仙樓的大門。

  沒有人動手。

  甚至沒有人互相打招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戒備。

  每個人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都會不自覺地用眼角的餘光,去掃視其他人的位置和氣機。

  他們是同路人,但也是最致命的競爭者。

  ……

  醉仙樓,頂層大堂。

  原本寬敞、能擺下數十桌酒席的大堂,此刻已經被清空。

  只在最中央,擺放了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圓桌周圍,散落著三十幾把交椅。

  大堂的四角,各站著一名穿著素色長衫的季家子弟。

  他們面無表情,手裡端著一個紫銅香爐,正在靜靜地焚香。

  香氣幽冷、清淡,有安神靜氣之效。

  但落在這些天圖境老怪物的鼻子裡,這股香氣卻讓他們更加警覺。

  甚至有人悄悄封閉了嗅覺,生怕季家在這香里下了什麼軟筋散之類的奇毒。

  很快,大堂內便坐滿了人。

  三十三位。

  三十三位天圖境強者!

  這股力量,若是凝聚在一起,足以在東荒二流勢力中橫著走。

  但此刻,他們各自為陣,大堂內的氣壓低得可怕。

  季震天端坐主位。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威風凜凜的玄鐵重甲,只穿了一件極其普通的素淨常服。

  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他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茶杯,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刮著茶沫。

  仿佛他不是在面對三十三個隨時能將季家夷為平地的凶神,而是在招待幾位多年未見的老友。

  「人,都到齊了麼。」

  季震天放下茶杯,抬起頭,那雙歷經滄桑的虎目,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季族長,明人不說暗話。大家都是大忙人,別兜圈子了。」

  一名滿臉絡腮鬍、右臉有一道恐怖刀疤的大漢,將一柄九環大刀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噹啷」一聲,震得桌上的茶具一陣亂響。

  「聽說你們季家要賣太初令殘片?東西呢?別是拿個假貨,把咱們當猴耍吧!」

  「就是!把東西拿出來長長眼!若敢糊弄大伙兒,今日這醉仙樓,就是你季家的墳地!」

  幾名脾氣暴躁的散修立刻跟著附和,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逼迫。

  眾人紛紛附和,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逼迫。

  季震天沒有動怒。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伸手入懷,動作緩慢而鄭重。

  大堂內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三十三雙眼睛,死死地釘在季震天的手上,連呼吸聲都粗重了幾分。

  季震天的手腕翻轉。

  一個古樸的、沒有任何雕飾的黑色木盒,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將木盒平放在桌面上。

  「啪嗒。」

  木盒的蓋子被輕輕彈開。

  半塊長滿銅綠、邊緣平滑如鏡的青銅殘片,靜靜地躺在紅色的天鵝絨內襯上。

  沒有寶光。

  沒有靈氣波動。

  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鄉下鐵匠鋪的廢料堆里撿出來的破爛。

  「這就是太初令?」

  毒蜘蛛坐在角落裡,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冷笑。

  她用淬毒的指甲刮著桌面,「一塊破銅爛鐵。季族長,你莫不是真在尋大家開心?」

  他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劍。

  「嗤。」

  一滴蘊含著天圖五重精血的本命真氣,被他逼出指尖,隨後毫不猶豫地滴落在那塊青銅殘片上。


  「嗡————!!!」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

  那滴精血剛一接觸殘片,瞬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原本死寂的銅綠之下,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璀璨、帶著一種高高在上、凌駕於眾生之上的青光!

  這青光並不具備殺傷力,但它卻在半空中劇烈扭曲、交織,瞬間化作了一條凝實的青色光線。

  光線的一頭連接著木盒中的殘片。

  另一頭,直接穿透了醉仙樓的穹頂,直指中州方向的天際!

  更讓在場所有老怪頭皮發麻的是。

  隨著季震天真氣的持續注入,那條青色的光線在微微顫動。

  那是一種極其玄奧、極其霸道的空間共鳴!

  在場的都是天圖境強者,對空間法則都有所涉獵。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半塊殘片,正在與極其遙遠的地方、某個與之同源的存在,發生著強烈的羈絆與呼喚!

  「同源感應?!」

  花無謝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那張男生女相的臉上,寫滿了近乎癲狂的狂熱。

  「這殘片……真能感應到其他完整太初令的位置?!」

  大堂內,轟然炸開了鍋。

  原本那些還有些懷疑、還有些不屑的老怪們,此刻一個個雙眼赤紅,呼吸急促得像是一群發情的公牛。

  情報是真的!

  這不僅僅是一塊廢鐵,這是一個會下金蛋的母雞!

  有了它,就等於掌握了主動權。

  進,可以去搶奪那些沒有大勢力背景的落單修士。

  退,可以將這個情報高價賣給那些大宗門、古世家!

  無論怎麼算,這都是一本萬利、足以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宗門命運的驚天造化!

  「咕嚕。」

  不知是誰,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三十三道充滿殺意、充滿占有欲的神識,在這一刻,於紫檀木桌的上方轟然碰撞、交織。

  每個人看周圍人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同盟。

  而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這就是季夜的陽謀。

  粗糙,直接,卻該死的有效。

  因為人性的貪婪,是這世間最無解的毒藥。

  「諸位,看清楚了麼。」

  季震天收回真氣,動作利落地將木盒「啪」的一聲合上。

  青光消散。

  但眾人眼中的貪婪之火,卻已經像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撲滅。

  「開價吧,季震天。」

  仇百殺冷冷開口,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背後的劍匣上。

  「你們季家,想要什麼?」

  季震天靠在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

  他看著已經紅了眼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厲至極的弧度。

  「我季家的規矩,很簡單。」

  「第一,只收極品靈石。或者,蘊含天地法則的神材、奇物。」

  「第二,底價,十萬極品靈石。」

  「第三,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一萬。」

  「價高者得。」

  季震天頓了頓,目光如刀。

  「現在,開始吧。」

  ……

  與此同時。

  青雲城地下,百丈深處。

  幽暗的溶洞內。

  季夜盤膝坐在陣盤最中央的青玉石柱上。

  他的雙眼緊閉,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呼吸若有若無,宛如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但在他的識海中。

  整個青雲城的地貌,已經被【劫滅誅天陣】微縮、投射。

  而長寧街,就是這幅立體地圖最中心、也是最亮的一個點。


  在這個點上,三十三個刺目的紅色光斑,正擁擠在醉仙樓的範圍內。

  它們代表著那三十三位天圖境強者。

  「十五萬極品靈石!」

  「二十萬!外加一截萬年冰魄!」

  「三十萬!我天煞宗出一枚四階妖丹!」

  醉仙樓內,那些歇斯底里的競價聲、拍擊桌面的怒罵聲,通過陣法的共鳴,一字不落地、清晰地傳到了這地底百丈的陣法中樞之中。

  季夜聽著這些代表著海量資源和恐怖財富的數字。

  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

  只有一種絕對的理智,和高高在上的俯視。

  他在等。

  等這群餓狼,把肚子裡的油水全都倒乾淨。

  等他們互相猜忌、互相防備到極點,防線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快了。」

  季夜緩緩睜開眼。

  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陣盤上那些瘋狂閃爍的紅點。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懸停在陣盤中心那個漆黑的漩渦上方。

  「等你們把家底都亮出來。」

  「這長寧街,也該封街了。」

  他的指尖,一縷暗金色的本源戰氣,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隱隱吞吐著駭人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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