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殺人劍與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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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荒,青雲城。

  深秋。

  風裡帶著刀子,刮過長街,打在季府門口那兩尊漢白玉石獅子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那獅子眼珠渾圓,往日威風凜凜,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塵土,透著股難以言說的蕭索。

  府門緊閉。

  門楣上的白燈籠剛撤去不久,換回了朱紅,但那股籠罩在宅院上空的沉悶氣,比掛白時還要重上三分。

  議事廳內。

  窗戶都關得嚴絲合縫,透骨的寒意還是順著地縫往人心裡鑽。

  季烈背著個比人還寬的行囊,站在廳中。

  四個月。

  一百二十個日夜的煎熬,抽乾了這個鐵塔漢子的精氣神。

  他那一身要把戰袍撐破的腱子肉縮了一圈,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火紅的鬍鬚像亂草一樣炸著,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通紅,布滿血絲。透著股不瘋魔不成活的決絕。

  「大哥,你讓開。」季烈聲音沙啞,像是吞了把沙礫。

  季震天坐在紫檀木的主位大椅上,沒動。

  他像是老了十歲。

  鬢角全白,脊背也不再挺拔,微微佝僂著。

  手裡死死攥著兩顆鐵核桃,卻未轉動,只是死死攥著。

  「你的傷才剛好,又要去哪?」

  季震天的聲音疲憊。

  「去雲夢澤。」

  季烈梗著脖子,聲音沙啞,「去找夜兒。」

  「找?」

  季震天慘笑一聲,啪的一聲,手裡的鐵核桃被硬生生捏出了指印。

  「四個月了!老三,你醒醒!」

  季震天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啪嚓!」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潑灑,像淌了一地的眼淚。

  「咱們已經立了衣冠冢,招了魂……你還要去折騰什麼?難道真要把咱們季家這點最後的頂樑柱,也都折在那個鬼地方嗎?」

  「放屁!!」

  季烈猛地把行囊摔在地上。

  咚!

  地面震顫。

  「沒見屍體,老子就不信他死了!」

  季烈赤紅著眼睛,像頭被激怒的傷獅,一步步逼近,「那個小兔崽子……他賊得很!他比誰都命硬!」

  說著,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眼圈紅了。

  「那時候在那萬屍潭底下……他比我還冷靜!他把避水珠塞給我,一掌把我打暈送出來……他把生路留給了我!」

  季烈喉嚨哽住,淚水順著滿是胡茬的臉頰滾落,砸在地磚上。

  「大哥……我這四個月,每晚一閉眼,就看見他在那潭底看著我。」

  「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他在等我回去救他啊!!」

  噗通!

  季烈猛地跪在地上,咚咚咚給季震天磕了三個響頭。

  「季家沒了我,還有你。但我這條命是夜兒給的,我不去,這輩子活不安生!」

  說完,他猛地爬起來,抓起行囊,頭也不回地沖向大門。

  季震天看著弟弟的背影,嘴唇顫抖,卻再說不出一句阻攔的話。

  就在季烈一隻腳跨出門檻,踏上庭院石階的瞬間。

  「唳————!!!」

  一聲穿金裂石的禽鳴,陡然從九霄雲外炸響。

  聲浪如刀,瞬間撕裂了季府上空的死寂。

  那是屬於高階掠食者的威壓,帶著鐵血的味道,從天而降。

  季烈的腳步猛地頓住。

  季震天霍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妖禽?!」

  「這股威壓……二階後期?!甚至堪比半步天圖!?」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敵襲!!」


  季震天一聲怒吼,身形如大鵬展翅,直接撞破了屋頂沖天而起。

  季烈也不顧上悲傷,拔出燎原刀,拔出燎原刀,化作一道火光緊隨其後。

  演武場上,亂作一團。

  正在操練的季家子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震得氣血翻湧。

  他們驚疑地抬起頭,指著天空。

  正午的陽光消失了。

  一片巨大的陰影,如同一座飛來的黑鐵山嶽,正以一種蠻橫無比、無可阻擋的姿態,向著季府俯衝而下。

  那是一頭翼展足有五丈的黑色巨鷹。

  它渾身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金屬光澤,每一根翎羽都像是鍛打過的精鐵。

  它收斂雙翼,如同一顆黑色的流星,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音。

  那雙金色的鷹眼銳利如刀,僅僅是被掃上一眼,皮膚便生出割裂般的痛感。

  「好大的扁毛畜生!」

  季烈紅袍鼓盪,怒目圓睜。

  「這青雲城方圓百里都沒這種凶物,定是有人驅使!是哪個不開眼的想趁火打劫?!」

  季震天面沉如水,手中光芒一閃,本命法寶【斬炎刀】入手。

  「結陣!」

  他一聲令下。

  季家數名天圖境長老齊齊現身,和幾十名靈台境護衛結成戰陣,一道淡紅色的防禦光幕升騰而起,護住了宅院。

  「何方道友駕臨我季家?若不報上名來,休怪我刀下無情!」

  季震天屹立半空,手中本命法寶【斬炎刀】光芒大盛,身後更是隱隱浮現出一頭火焰雄獅的虛影。

  那是他的肉魄天圖!

  他聲如雷霆,試圖喝止那頭凶禽。

  然而。

  那頭黑鷹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它像是沒看見那層防禦光幕一樣,依舊直直地撞了下來。

  它甚至還加速了。

  越來越近。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眾人甚至能看清它爪子上那一層厚厚的老繭,和喙上殘留的乾涸血跡。

  就在它即將撞上光幕的瞬間。

  黑鷹背上,一道一直盤膝而坐的黑色小小身影,突然動了。

  他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的孩童。

  他穿著一身破舊黑袍,腰間掛著個醜陋的錦囊和一堆儲物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把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大截的、漆黑如墨的寬厚重劍。

  然後。

  他伸出一隻腳。

  輕輕在鷹背上一踏。

  「下去。」

  簡單的兩個字。

  卻像是千鈞重錘。

  那頭不可一世的鐵羽黑鷹悲鳴一聲,似乎承受不住這股重壓,雙翅一收,如同隕石般墜落。

  「砰!!!」

  黑鷹重重地砸在演武場的青石地面上。

  煙塵四起,碎石飛濺。

  一股強勁的氣浪橫掃四周,將那些修為較低的子弟吹得東倒西歪。

  所有人都握緊了兵器,死死盯著那團漸漸散去的煙塵。

  季烈的燎原刀上火光吞吐,就要劈出。

  煙塵中。

  一個稚嫩卻平靜的聲音,緩緩傳出。

  「三叔,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又要去哪?」

  「……」

  哐當。

  季烈手中的燎原刀,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五雷轟頂,僵在了原地。

  嘴唇劇烈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個在無數個噩夢裡讓他驚醒的聲音……

  「呼——」

  一陣秋風吹過,卷散了最後的煙塵。


  那頭二階後期的凶禽鐵羽黑鷹,此刻正像只溫順的大鵝,乖乖地趴在地上,腦袋緊緊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喘。

  而在它寬闊的背上。

  背著重劍的小小少年,正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呆若木雞的季烈,又看了看半空中僵硬如石像的季震天。

  「父親,三叔。」

  「我回來了。」

  風停了。

  雲止了。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仿佛只剩下了那個少年的身影。

  季夜。

  那個被立了衣冠冢,被所有人認定屍骨無存的季家麒麟兒。

  騎大妖,負重劍。

  從地獄爬回人間。

  踏破生死,歸來。

  「夜……夜兒?!」

  季震天從空中落下,踉蹌了幾步,差點沒站穩。

  這位縱橫青雲城幾十年的鐵血族長,此刻眼眶瞬間紅透。

  他顫抖著伸出手,向著季夜的方向探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敢碰。

  怕是夢。

  怕一碰,這個夢就碎了。

  「是我。」

  季夜跳下鷹背。

  「咚!」

  雙腳落地。

  沉悶的撞擊聲讓地面微微一顫,也砸碎了所有人心頭的不真實感。

  是真的。

  有影子,有重量,有那股熟悉的……季家血脈的氣息。

  「哇——!!!」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聲響起。

  季烈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猛地撲上來,一把抱住了季夜,把他那滿臉的胡茬和鼻涕眼淚全蹭在了季夜的黑袍上。

  「沒死!沒死就好!沒死就好啊!」

  「你要是真沒了……三叔這就打算下去陪你了啊!」

  季夜被他勒得骨頭有點響,但沒有推開。

  他伸出手,有些生澀地拍了拍這個壯漢的後背。

  「三叔,輕點。再勒就要死了。」

  「哎!哎!」季烈這才反應過來,慌忙鬆手,又哭又笑地打量著季夜。

  「壯了!結實了!這皮肉……好傢夥,比老子的還硬!」

  「噠噠噠噠……」

  後院的方向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瘋了一樣跑了出來。

  葉婉清。

  她瘦得脫了形,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當她看到那個站在中央、比走時高了一頭、雖然消瘦但脊樑筆直的孩子時。

  「夜兒……」

  喊聲未落,人已軟倒。

  那根緊繃了四個月的弦,斷了。

  「母親。」

  季夜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葉婉清面前,扶住了她。

  「讓您擔心了。」

  葉婉清一把將他死死摟進懷裡。

  沒有說話。

  只有那越來越緊的擁抱,和那打濕了季夜肩膀的滾燙淚水。

  周圍的族人們看著這一幕,不少人都偷偷轉過身去,抹起了眼淚。

  但更多的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旁邊那頭趴在地上的巨鷹,以及季夜背後的那把漆黑重劍吸引。

  二階後期妖獸當坐騎?

  那把劍……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胸口發悶。

  這位少主……消失了四個月,到底經歷了什麼?

  怎麼感覺回來之後……更像個怪物了?

  ……

  當晚。

  季府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青雲城震動。

  那些之前躲著季家走的勢力,聽說季夜騎鷹歸來的消息,一個個備著厚禮連夜登門,差點沒把季府的門檻踏破。


  但季夜沒見客。

  他洗去了一身風塵,換了身乾淨黑衣。

  那把無鋒重劍被他放在了房間裡,此時的他,如果不看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鄰家少年。

  他走出了大門。

  「夜兒,你剛回來,又要去哪?」

  季震天跟在身後,手裡還提著那把沒歸鞘的斬炎刀,像個護犢子的老獅子,生怕兒子再跑丟。

  「去買東西。」

  季夜緊了緊腰帶,檢查了一下那個醜陋的「安」字錦囊。

  還在。

  「買什麼?」

  「糖葫蘆。」季夜淡淡道。

  「一車。」

  季震天:「……」

  ……

  蘇府。

  雨停了,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腥味和落葉的清苦。

  蘇夭夭趴在閣樓的窗台上,還在發呆。

  那盤桂花糕早就涼透了,變得硬邦邦的,被她捏成了碎渣,灑了一地。

  她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嗓子也啞了,小小的身子縮在寬大的披風裡,顯得格外單薄。

  「咚、咚、咚。」

  窗戶被輕輕敲響了三下。

  蘇夭夭沒動。

  「福伯,我不餓……我都說了我不吃……」她有氣無力地嘟囔,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夭夭,是我。」

  一個清冷、熟悉,卻比記憶中多了幾分磁性的聲音,突兀地在窗外響起。

  就像是深秋的風,吹開了沉寂的水面。

  蘇夭夭的小身子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呼吸。

  幻覺嗎?

  肯定是幻覺。

  這幾個月,她聽過無數次這樣的幻聽。

  但這一次……為什麼心跳得這麼快?

  那顆九竅玲瓏心,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像是在歡呼,在雀躍。

  她緩緩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不敢太快,怕動作大了,把夢驚醒了。

  窗外。

  沒有月光,卻有一雙比星辰還要亮的眼睛

  一頭巨大的黑鷹正無聲地懸停在半空,寬闊的翅膀偶爾扇動一下,捲起微風,吹動了窗邊的流蘇。

  而在鷹背上。

  那個讓她等了四個月、哭腫了眼睛、在夢裡罵了一千遍騙子的少年,正盤膝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衣。

  在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草靶子。

  靶子上,插滿了紅彤彤、亮晶晶、掛著糖霜的……

  糖葫蘆。

  足有上百串。

  季夜看著那個呆若木雞的小丫頭,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臉上未乾的淚痕。

  他的嘴角,揚起了一抹柔和的弧度。

  那一笑,冰雪消融。

  他從草靶子上拔下一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

  遞到了窗前。

  「蘇夭夭。」

  季夜輕聲開口。

  「你的糖葫蘆,到了。」

  「這一串,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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