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瘋魔輓歌,試金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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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實驗室的空氣過濾器嗡嗡作響,卻抽不走那股濃郁的血腥味。

  「跑了?」

  毒師坐在那張由不知名生物骨骼打造的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那頁泛黃的亡靈黑經殘頁。

  他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冰窖里飄出來的。

  屠夫站在他面前,赤裸的上半身布滿了傷痕和燒焦的痕跡——那是季夜留下的,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勳章。

  「那玩意兒成精了。」

  屠夫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里透著股狠戾後的疲憊,「不但會鑽地,還能噴毒火。老子差點被它給融了。追進暗河裡,那東西順著水流不知道沖哪去了。」

  「廢物。」

  旁邊的妖姬冷哼一聲,手中手術刀在指尖飛快旋轉,「連個沒腦子的真菌集合體都抓不住,我看你的腦子也被肌肉塞滿了。」

  「你行你上?」屠夫猛地轉頭,那雙灰白的眼珠子裡凶光畢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要不是老子命硬,這會兒已經變成那蘑菇的肥料了!」

  這種暴躁、衝動,甚至帶著點狂亂的反應,完美契合了他原本的人設。

  毒師終於抬起頭。

  那雙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掃過屠夫身上的傷口,目光在那個已經癒合大半的胸口貫穿傷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致命傷。

  換做普通人早死了十次。

  「行了。」

  毒師擺了擺手,「跑了就跑了。反正最好的素材已經送上門了。」

  他指了指實驗室角落的一個巨大鐵籠。

  籠子裡關著的不是野獸,而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男人。

  他蜷縮在角落裡,背對著眾人。

  脊背上,幾根慘白的骨刺穿透了破爛的麻布衣衫,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展示著他的痛苦。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個髒兮兮的布包。

  那布包里只有半塊發霉的靈谷餅,和一隻斷了腿的木頭鳥。

  那是他給小骨帶的。

  ……

  阿木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

  自從來到血河宗,他就只有一個代號:雜役九五二七。

  但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阿木。因為小骨說,木頭最結實,風吹不倒,雷劈不壞,還能給她擋雨。

  他是天生的怪胎。

  從記事起,他就不知道什麼是痛。

  哪怕是被宗門的管事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哪怕是試藥時腸穿肚爛,他也只是覺得有點麻,有點癢。

  這讓他成了最好的「肉盾」,也成了活得最久的雜役。

  但他不想活太久。

  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活著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直到他撿到了小骨。

  那是一個下雪的夜裡,他在路邊扒死人衣服時,在一具凍僵的女屍懷裡發現了她。

  小骨那時還很小,下半身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石頭。

  那是石化病,一種濁氣侵蝕導致的絕症。

  沒人要她。

  阿木把她背了回去。

  從此,他那條爛命就有了重量。

  為了給小骨換那種能延緩石化的化石散,他拼了命地接最危險的活兒。

  去毒沼採藥,去獸穴偷卵,甚至主動去給內門弟子當活靶子練招。

  他的身體越來越怪。

  背上長出了骨刺,皮膚變得像老樹皮一樣粗糙,左手的三根手指粘連在一起,變成了鋒利的骨爪。

  他變得越來越像個怪物。

  所以他不敢在白天見小骨。

  每次回去,他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怕嚇著她。

  「哥哥,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昨天夜裡,小骨摸著他的手,聲音很輕。

  「外面冷。」阿木撒了謊。其實是因為他的血已經快流幹了。


  「哥哥,我不想治了。」小骨靠在他懷裡,那雙腿已經完全變成了石頭,沉甸甸的,「那個藥太貴了。咱們把錢省下來,買只燒雞吃好不好?」

  阿木沒說話。

  他只是把那個刻了一晚上的木頭鳥塞進小骨手裡,然後轉身衝進了夜色。

  聽說煉屍堂新來了一批怪人,只要願意當志願者,就給十塊靈石。

  十塊靈石,夠買三瓶化石散,還能買半隻燒雞。

  他來了。

  然後就被關進了這個籠子。

  ……

  「實驗體編號9527,第十二次融合測試。注入『暴君-III』型原液。」

  妖姬的聲音比這實驗室里的金屬牆壁還要冷硬。

  她手中那支足有手臂粗細的注射槍,針頭泛著令人心悸的幽藍光澤。

  阿木蜷縮在籠子裡,懷裡的布包被他勒得變了形。

  他看著那個走向自己的女人,眼神木訥,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

  「錢……」

  他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像是兩塊老樹皮在互相剮蹭。

  「給錢……買藥……」

  「給他。」

  毒師坐在高處的骨椅上,隨手拋出一袋靈石,精準地落在籠子邊。

  袋口散開,幾塊下品靈石滾了出來,散發著微弱的螢光。

  阿木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撲過去,那隻異化的骨爪死死扣住靈石,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把靈石塞進懷裡的布包,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壞了那隻斷腿的木頭鳥。

  「開始吧。」毒師下令。

  鐵壁走上前,那隻完全機械化的右臂發出液壓傳動的嗡鳴。

  他一把扯爛了鐵籠的欄杆,像提小雞一樣將阿木提了出來,按在滿是血污的手術台上。

  金屬束縛帶自動扣合,將阿木的四肢鎖死。

  阿木沒有掙扎。他只是側著頭,死死盯著放在一旁桌子上的布包。

  那是小骨的命。

  「嗤——」

  注射槍刺入頸動脈。

  紫黑色的藥液被高壓泵推進阿木的血管。

  那是經過魔改的T病毒,混合了高濃度的屍煞之氣,足以在一瞬間摧毀一頭大象的基因鏈。

  阿木的身體猛地繃直。

  因為沒有痛覺,他叫不出來。但他的身體在進行著最慘烈的反應。

  皮膚下的血管如黑蛇般暴起,瘋狂遊走。

  肌肉纖維開始斷裂、重組,發出噼啪的爆響。

  背後的骨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刺破皮膚,帶出血淋淋的肉屑。

  「心率300,體溫45度,細胞分裂速度……過快!」

  妖姬盯著屏幕,眉頭緊鎖,「他在崩潰。身體承載不了暴君的力量。」

  「失敗品。」

  毒師冷漠地給出了判決,「處理掉。」

  鐵壁舉起了那隻巨大的機械臂,掌心的粒子炮開始充能,亮起刺目的白光。

  就在這時。

  一直唯唯諾諾縮在角落裡的「趙陰」,手指輕輕彈動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肉眼難辨的黑氣,順著地板的縫隙,如游蛇般鑽進了阿木垂落的手掌心。

  那是本源魔氣。

  是大黑天魔神賜予的恩典。

  也是點燃這座火山的最後一顆火星。

  轟!

  阿木原本已經渾濁的瞳孔,瞬間被染成了漆黑。

  那不是死亡的黑,而是暴虐的黑。

  魔氣入體,並沒有像之前的病毒那樣破壞他的身體,而是霸道地吞噬了那些正在肆虐的病毒,將其強行糅合進阿木的血肉之中。

  原本即將崩潰的基因鏈,被魔氣強行粘合、重鑄。

  一種全新的、混亂的、只為了殺戮而生的力量,在他體內覺醒。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震碎了手術台上方的無影燈。

  那聲音里沒有痛苦,只有無盡的憤怒。

  因為他感覺到了,那個要殺他的人,擋住了他回去送藥的路。

  小骨還在等他。

  誰也不能擋路。

  崩!

  足以困住暴君的合金束縛帶,竟然被生生掙斷。

  阿木猛地坐起,那隻原本乾枯瘦弱的手臂,此刻膨脹了三倍有餘,上面覆蓋著黑色的鱗片和骨質裝甲。

  他一拳轟出。

  正中鐵壁那隻正在充能的機械臂。

  咚!

  沉悶的巨響讓整個地下室都晃了晃。

  鐵壁那重達半噸的機械身軀,竟然被這一拳轟得倒退了三步,腳下的金屬地板犁出了兩道深溝。

  粒子炮的聚能環被打歪,一發能量彈射偏,轟在側面的牆壁上,炸出一個焦黑的大洞。

  「什麼?!」

  妖姬驚呼出聲,「數據溢出了!力量數值突破了暴君的上限!這怎麼可能?!」

  「吼!」

  阿木跳下手術台。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

  身高暴漲至兩米五,脊背佝僂,背上的骨刺變成了鋒利的骨刃。

  他的臉部肌肉扭曲,嘴裂到了耳根,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獠牙。

  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桌上的布包。

  他伸出爪子,想要去拿。

  「找死!」

  鐵壁怒了。

  作為一個資深輪迴者,被一個土著雜兵擊退,這是恥辱。

  他肩膀上的微型飛彈巢彈開,兩枚微型追蹤飛彈帶著尾焰呼嘯而出。

  轟!轟!

  火光吞沒了阿木。

  爆炸的氣浪將桌子掀翻,那個髒兮兮的布包飛了出去,落在了毒師的腳邊。

  煙塵散去。

  阿木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鱗片碎了大半,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肋骨。

  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只看到了那個布包。

  那是小骨的藥。

  那是小骨的命。

  「還……給……我……」

  阿木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像是野獸的低語。

  他無視了身上的傷口,邁開沉重的步子,向著毒師衝去。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顫抖。

  「有點意思。」

  毒師坐在骨椅上,動都沒動一下。

  他看著衝過來的怪物,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變異了,但既然是個失敗品,那就該待在垃圾堆里。」

  他抬起手,指尖夾著那頁亡靈黑經殘頁。

  嗡——

  灰色的死靈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地面裂開,四隻手持骨盾和鏽蝕長劍的骷髏戰士爬了出來,擋在了阿木面前。

  這些不是普通的骷髏,它們的骨骼泛著金屬的光澤,顯然經過特殊的煉製。

  砰!

  阿木一爪拍碎了一隻骷髏的頭骨,但剩下的三隻骷髏卻趁機將長劍刺入了他的腹部。

  噗嗤。

  利刃透體而出。

  阿木仿佛毫無知覺,反手抓住兩把長劍,用力一折。

  咔嚓。

  精鋼長劍應聲而斷。

  他抓住兩隻骷髏的頸椎,像是掰甘蔗一樣,狠狠對撞。

  嘩啦。

  骨屑紛飛。

  這種原始、野蠻、完全不顧自身損傷的打法,讓在場的輪迴者都感到一陣惡寒。


  「這怪物的痛覺神經完全切斷了嗎?」妖姬手中多了兩把高頻振動手術刀,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戰場。

  「那就切斷他的神經中樞!」

  刷!刷!

  刀光如網。

  阿木的腳筋、手筋瞬間被切斷。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但他依然在爬。

  用下巴,用斷了筋的手肘,一點點地向著那個布包爬去。

  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真是頑強的生命力。」

  毒師站起身,一腳踩在那個布包上。

  脆弱的靈谷餅被踩成了粉末,那隻木頭鳥發出一聲脆響,斷成了兩截。

  阿木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個被踩扁的布包,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竟然流出了兩行血淚。

  那是比絕望更深沉的哀傷。

  「啊——!!!」

  一聲悲鳴,從他的胸腔里炸開。

  他體內那團被魔氣壓制的病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的身體開始急速膨脹,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

  「不好!他要自爆!」

  鐵壁大吼一聲,舉起盾牌擋在身前。

  轟——!!!

  血肉炸裂。

  恐怖的衝擊波夾雜著強腐蝕性的毒血,席捲了整個實驗室。

  防護盾被炸得滋滋作響,妖姬被氣浪掀飛,撞在牆上吐出一口鮮血。

  就連毒師的骨盾也被腐蝕出了幾個大洞。

  煙塵散盡。

  阿木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灘還在冒著氣泡的黑血,和幾塊破碎的骨頭。

  全場一片狼藉。

  「咳咳……」

  妖姬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中滿是怨毒,「該死的土著……竟然浪費了這麼珍貴的原液!」

  毒師看著腳下那堆混著血泥的粉末,臉色陰沉。

  雖然沒受什麼傷,但這種被螻蟻反咬一口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清理乾淨。」

  他冷冷下令,「準備今晚的血祭。我要用整個血河宗的血,來洗刷這股晦氣。」

  角落裡。

  「趙陰」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低著頭,沒人看到他眼底正飛速流轉的數據流。

  鐵壁的右臂裝甲在剛才的對撞中出現了兩道微裂紋,能量護盾在爆炸瞬間亮度下降了三成,回充時間約為五息。

  這是硬傷,只要攻擊頻率超過這個間隔,或者單次傷害超過護盾閾值,他就是個鐵皮罐頭。

  妖姬的速度很快,那兩把高頻振動手術刀能輕易切開阿木強化後的骨骼。

  但她的肉體強度是短板,剛才的氣浪僅僅是餘波就讓她內臟受損。

  只要近身,一拳就能打爆她的頭。

  至於毒師……

  季夜的目光掃過毒師腳邊那幾具碎裂的骷髏。

  召喚速度極快,不需要吟唱。

  那面骨盾能抵擋腐蝕性毒血,顯然經過特殊煉製。

  但他始終沒有離開那張椅子,甚至在阿木衝到面前時也沒有移動分毫。

  是對防禦的絕對自信?還是本體孱弱不敢近戰?

  那頁泛黃的殘紙始終扣在他指間,未曾真正發威。

  「這就是資深者的底蘊嗎……」

  季夜心中暗忖。

  如果不動用【大黑天魔神】的完全體,很難在短時間內將他們全殲。

  一旦打草驚蛇,讓他們動用了那個A級道具,或者是引來了其他陣營的注意,局面就會變得很麻煩。

  阿木這顆意外的棋子,死得其所。

  用一條命,換來了對方大半的實力信息。


  這筆買賣。

  划算。

  季夜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卑微怯懦的表情,快步走到毒師面前,彎腰行禮。

  「大人,小的這就去叫人來打掃。」

  毒師厭惡地揮了揮手。

  季夜如蒙大赦,退出了實驗室。

  走在陰冷的通道里,他嘴角的卑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冷酷。

  「三個。」

  他輕聲數著。

  「還差一個狙擊手。」

  「不過,不急。」

  「今晚的血祭,才是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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