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白骨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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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元二年,春】

  新元二年,春。

  江南,淮南王反。

  檄文還沒傳出三千里,一道白光便跨越了千山萬水,降臨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之上。

  那是季夜的法身。

  他沒有帶兵,只帶了一把劍氣凝聚的虛影。

  淮南王手中的酒杯還在晃動,滿堂賓客還在高談闊論。

  白光閃過。

  淮南王的人頭滾落在地,臉上還掛著得意的笑。

  滿堂死寂。

  法身消散,只留下一句冷漠的天音在王府上空迴蕩:

  「還有誰?」

  無人敢應。

  江南傳檄而定。

  【新元三年,冬】

  北境,狼居胥山。

  風雪漫天。

  曾經不可一世的蠻族大汗忽雷,此刻正赤裸著上身,背負荊條,跪在封禪台下。

  在他身後,是十萬放下了彎刀的蠻族鐵騎。

  而在封禪台上,並無大軍壓境。

  只有一人,獨坐風雪之中。

  季夜頭頂三尺,琉璃法身顯化,高達百丈,寶相莊嚴,如神祗俯瞰螻蟻。

  忽雷叩首,額頭觸地,聲音顫抖:

  「罪臣忽雷,願獻上草原十八部版圖,世世代代,為大梁牧馬。」

  季夜揮袖。

  法身消散,風雪驟停。

  自此,北境無戰事,漠北盡歸梁土。

  ……

  【新元五年】

  黑石縣舊址。

  曾經的斷壁殘垣已被繁華的市集取代,但那處破敗的城隍廟還在。

  季夜穿著一身便服,站在廟門口。

  他看到了那個縮在供桌底下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臉上抹著黑灰,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發霉的饅頭。

  那雙眼睛,清澈,驚恐,卻又透著一股子倔強。

  和第一世那個雨夜裡的小啞巴,一模一樣。

  季夜蹲下身,伸出手。

  「跟我走。」

  小女孩縮了縮身子,張開嘴,發出「啊啊」的嘶啞聲。

  她想說話,卻說不出。

  季夜笑了。

  笑得有些酸澀,卻又無比溫柔。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柔和的白光,輕輕點在女孩的咽喉處。

  真氣渡穴,重塑聲帶。

  「以後,你叫季念兒。」

  女孩愣住了。

  她感覺喉嚨里那塊堵了十幾年的石頭,突然化開了。

  「念……兒……」

  聲音稚嫩,生澀,卻是這世間最好聽的樂章。

  【新元十年】

  大梁盛世。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曾經的流民變成了耕者,曾經的戰場變成了良田。

  百姓們只知當今聖上乃是天神下凡,有神鬼莫測之能,卻鮮少有人再見過那位陛下的真容。

  ……

  皇宮,御書房。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

  一個身穿玄色龍袍的季夜,正端坐在案前,批閱奏章。

  他面容冷峻,雙目之中隱隱有流光轉動,那是絕對的理智,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這是季夜的琉璃法身。

  經過十年的香火供奉與國運洗禮,它已凝練如實質,與真人無異。

  「爹爹!」

  一聲清脆的呼喚打破了書房的寂靜。

  十二歲的季念兒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盤剛摘的櫻桃。

  「這是剛從御花園摘的,可甜了,您嘗嘗。」


  她跑到案前,將櫻桃遞到季夜嘴邊。

  法身停下筆,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寵溺,沒有笑意,只有如同鏡面般的漠然。

  它看著櫻桃,像是在分析這顆果實的成分與構造。

  「無需進食。」

  法身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

  筆鋒未亂分毫。

  季念兒愣住了。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紅了。

  「爹爹……你怎麼了?」

  她有些害怕地退後了兩步,感覺眼前這個熟悉的人,突然變得好陌生,好遙遠。

  她轉身跑出了書房。

  穿過迴廊,來到後花園的涼亭。

  真正的季夜正躺在躺椅上,手裡拿著一本閒書,旁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他的鬢角已經全白了,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爹爹!」

  季念兒撲進他懷裡,委屈地大哭起來。

  「怎麼了?誰欺負我們家念兒了?」季夜放下書,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書房……書房裡有個怪人!」

  季念兒抽噎著,「他長得跟您一模一樣,可是……可是他不吃櫻桃,也不理我,就像個木頭人!」

  季夜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他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那是爹爹請來的大管家,專門負責幹活的。他是個勞碌命,不懂咱們享福的樂趣。」

  「大管家?」季念兒眨巴著大眼睛。

  「對。」

  季夜捏起一顆櫻桃,塞進嘴裡。

  「甜。真甜。」

  「以後那個木頭人若是再不理你,你就來找爹爹。爹爹陪你玩。」

  「嗯!」季念兒破涕為笑。

  【新元十八年】

  天都城再次鋪滿了十里紅妝。

  大婚那日,季夜親自送她出宮。

  只是這一次,沒有刀光劍影,只有滿城的祝福與歡笑。

  長公主季念兒,下嫁新晉驃騎將軍王錚。

  那是王猛的獨子,虎父無犬子,年紀輕輕便已戰功赫赫。

  太極殿前。

  季夜坐在高位上,看著那個身穿鳳冠霞帔、亭亭玉立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她的夫君。

  他看著念兒臉上幸福的笑容,看著她那一身鮮紅的嫁衣,心裡的最後一絲牽掛,也終於放下了。

  王猛站在一旁,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先生……不,陛下……咱這輩子,值了。」

  王猛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季夜看著他,那個曾經在黑石縣跟著他拼命的漢子,如今也已兩鬢斑白。

  「是啊。」

  季夜輕聲說道。

  「值了。」

  他看著季念兒拜別,看著她坐上花轎,看著隊伍遠去。

  這世間,終究還是有圓滿的。

  ……

  送走了花轎,季夜回到了皇宮深處的觀星台。

  夜色如水。

  星河璀璨。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相對而立。

  一個身穿龍袍,頭戴冕冠,威嚴如天道。

  一個身穿青衫,白髮如雪,落拓如浪子。

  這是真身與法身的最後一次對話。

  經過這些年的溫養與信仰之力的加持,琉璃法身已經徹底大成,凝練如實質,甚至生出了獨立的靈智——那是絕對理性的靈智。

  「我要走了。」

  季夜看著星空,輕聲說道。


  「這個世界,太小了。」

  「容不下我,也困不住我。」

  「知道。」

  龍袍法身點了點頭,聲音沒有起伏,「SSS級評價已滿,世界排斥力達到臨界點。你該走了。」

  「這天下,交給你了。」

  季夜指了指腳下的萬里江山,指了指那萬家燈火。

  「你可以做皇帝,也可以做神仙。但有一點……」

  季夜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如劍出鞘。

  「別讓這世道,再變回吃人的模樣。」

  法身點了點頭,神色肅穆。

  「我會看著。」

  「以天道之眼,監察人間。」

  「善。」

  季夜笑了。

  笑得灑脫,笑得釋然。

  他在這個世界待得太久了。

  殺過人,救過人,做過乞丐,當過皇帝。

  該做的都做了,該還的都還了。

  也是時候,去看看更高處的風景了。

  「不壽。」

  季夜輕喚一聲。

  錚——!!!

  供奉在太廟中的不壽劍,仿佛聽到了召喚,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落入季夜手中。

  劍身震顫,發出歡愉的鳴響。

  它也寂寞太久了。

  「老夥計,最後送我一程。」

  季夜撫摸著劍身,指尖划過那些裂紋。

  轟!

  他體內的氣機毫無保留地爆發。

  不再是血色真氣,而是一股更加浩瀚、更加純粹的、超越了這個世界極限的力量。

  那是他在法身反哺下,修出的那一絲仙氣。

  肉身開始崩解。

  化作無數光點,如同螢火蟲般飛舞,向著夜空升騰。

  季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失,看著法身靜靜地站在對面,看著這繁華的人間煙火。

  「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皇城外的一處府邸。

  那裡,念兒正在燈下繡花,身旁坐著她的夫君子

  「願……這世間,再無亂葬崗。」

  季夜的聲音消散在風中。

  砰。

  不壽劍炸裂,化作漫天星屑,與季夜的光點融為一體。

  季夜的身影徹底消失。

  那一刻,整個天都城的百姓都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道金光劃破夜空,如同神龍升天,消失在茫茫星海的盡頭。

  觀星台上。

  只剩下那個白衣人,靜靜地站著。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金光,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他緩緩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塊季夜留下的舊玉佩。

  那是小啞巴送的。

  他將玉佩掛在腰間。

  然後,轉身,走向那座代表著至高權力的太和殿。

  步伐沉穩,威儀天成。

  ……

  多年後。

  嶺南,一處不知名的道觀。

  一位遊方道人路過此地,見觀中供奉的並非三清道祖,而是一個手持殘劍、青衫白髮的年輕人神像。

  神像下,刻著四句詩。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狂放不羈的劍意。

  道人駐足良久,輕聲念誦:

  「悠悠千載閱大川,」

  「不如嶺南回頭看。」

  「劫盡方知道行深,」

  「白骨湛湛無人笑。」

  風吹過。

  道觀後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那個早已遠去的傳說。

  ……

  (第一卷 大梁風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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