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蟒袍加身,指鹿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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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府,聽雪樓。

  暖閣內,茶香裊裊。

  蕭紅袖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銀剪,正在修剪一盆剛送來的紅梅。

  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咔嚓。」

  一截多餘的枝椏被剪斷,落在案几上。

  「你是說,他一指點出,兩座山崖便塌了?」

  蕭紅袖的聲音很輕,甚至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她的神情專注,仿佛這盆梅花比北境的戰事更重要。

  屏風後的陰影里,影子單膝跪地。

  他的黑衣上還帶著北境的風霜,那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痕跡。

  「是。」

  影子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慄,「屬下親眼所見。那是……天地之威。」

  「宗師手段。」

  蕭紅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銀剪的尖端刺破了一朵花苞,殷紅的花汁染在了她的指尖,像是一滴血。

  「本宮想過他能守住,甚至想過他能慘勝。但本宮沒想過……」

  她放下剪刀,拿起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幽光。

  「……他會把這天,捅個窟窿。」

  「殿下。」影子低聲道,「此人已成氣候,若是讓他回京,恐怕……」

  「恐怕什麼?」

  蕭紅袖轉過身,目光清冷,「恐怕他會反噬?恐怕他會不受控制?」

  「影子,你還是不懂。」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冷風灌入,吹起她鬢角的髮絲。

  「對於宗師來說,權謀、規矩、甚至皇權,都只是過眼雲煙。他既然敢露這一手,就說明他已經不在乎我們怎麼看了。」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應對?」

  蕭紅袖笑了。

  「為什麼要應對?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進來的雪花。

  「秦家養寇自重,想把這大梁當成自家的後花園。現在,來了一個能掀桌子的人。」

  「我們不僅不能攔著,還要幫他把桌子掀得更徹底一點。」

  「可是……」影子猶豫道,「若是他連我們也一起掀了呢?」

  「那就看誰的手段更高明了。」

  蕭紅袖眯起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決絕。

  「傳本宮的令。」

  「把季夜的戰功,印成冊子,發遍天都城的大街小巷。不僅要發,還要誇大。說他是武曲星下凡,說他是大梁的救世主。」

  「捧他?」影子不解。

  「對,捧他。」

  蕭紅袖轉過身,紅衣如火。

  「把他捧到天上去,捧成聖人,捧成神。讓他成為萬民敬仰的英雄,讓他成為百官側目的權臣。」

  「然後……」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再把秦家推到他的對立面。把秦青衣那個丫頭,送到他的床上。」

  「英雄配美人,多好的戲碼。」

  「本宮要看著他們斗。看著宗師的劍,能不能斬斷這世家百年的根基。」

  「至於最後……」

  蕭紅袖看著案上那盆被修剪得完美的紅梅。

  「梅花雖好,若是長得太野,也是要修剪的。」

  「這大梁,終究還是姓蕭的。」

  ……

  距天都城還有三百里。

  一隊錦衣衛簇擁著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官道旁。

  傳旨的太監姓劉,是秦家在宮裡的眼線,平日裡也是個眼高於頂的主兒。

  但此刻,他早早地就下了馬車,甚至不敢站在路中間,而是恭恭敬敬地候在路邊。

  北風呼嘯,凍得他瑟瑟發抖,但他連手爐都不敢揣,雙手捧著聖旨,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


  遠處,塵土飛揚。

  那支黑色的洪流,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滾滾而來。

  「來了……那個殺神來了……」

  劉太監咽了口唾沫,感覺腿肚子都在轉筋。

  落雁口一指斷山河,坑殺三萬蠻兵。

  這消息早就傳回了宮裡,連皇上聽了都半天沒說話。

  「吁——」

  黑馬停在劉太監面前,噴出一口白氣,正好噴在他臉上。

  劉太監沒敢擦,反而把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極點的笑容。

  「奴才劉喜,拜見季大將軍!將軍神威蓋世,一路辛苦了!」

  季夜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恨不得把臉貼到地上的太監。

  他沒有下馬,甚至連正眼都沒瞧一下。

  「聖旨?」

  季夜淡淡開口。

  「是是是!皇上的恩典,天大的喜事啊!」

  劉太監趕緊把聖旨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尖細,卻透著一股子討好的意味。

  「皇上感念將軍勞苦功高,特封將軍為『天策上將』,賜『打王金鞭』!還有……」

  劉太監頓了頓,偷眼看了看季夜的臉色,見沒有異樣,才敢繼續說道:

  「皇上賜婚,將秦家嫡女秦青衣,許配給將軍為妻!這可是秦閣老的掌上明珠,天都第一美人啊!將軍,這可是大喜啊!」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季夜的反應,生怕這位爺一個不高興,直接拔劍把自己給砍了。

  季夜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聖旨,輕輕一抽。

  劉太監趕緊鬆手,像是送走了一塊燙手的烙鐵。

  「賜婚?」

  季夜展開聖旨,掃了一眼上面那鮮紅的玉璽印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皇帝這是怕我這把刀不夠快,特意給我送塊磨刀石啊。」

  這話大逆不道。

  但劉太監只當沒聽見,反而賠笑道:「將軍說笑了,那是皇上器重您,想讓您和秦家親上加親,做大梁的擎天玉柱呢。」

  「親上加親?」

  季夜笑了。

  他將聖旨合上,在手裡輕輕拍打著。

  「劉公公。」

  「奴才在!將軍有何吩咐?」劉太監趕緊上前一步,像條哈巴狗一樣仰著頭。

  「你回去告訴秦牧之。」

  季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邪氣。

  「這份禮,我收了。」

  「秦家的女兒,滋味想必不錯。」

  劉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話……太露骨,太羞辱人了。

  這可是秦家大小姐啊!

  但他不敢反駁,反而把頭點得像搗蒜:「是是是,秦小姐國色天香,正如將軍這般蓋世英雄,那是……那是絕配!絕配!」

  「還有。」

  季夜用聖旨的一端,輕輕拍了拍劉太監那張滿是脂粉的老臉。

  動作輕慢,如同在逗弄一隻寵物。

  「告訴秦牧之,讓他把嫁妝備厚點。」

  「大婚那日,我要讓秦牧之親手把美艷的女兒送上我的花轎。」

  「少一步,少一兩銀子,我就拆了他秦府的大門。」

  劉太監只覺得臉皮火辣辣的,心裡更是叫苦不迭。

  這話要是傳給秦閣老,秦閣老還不得氣瘋了?

  但他哪敢說個「不」字?

  他能感覺到,季夜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機,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只要他敢皺一下眉頭,下一刻腦袋就得搬家。

  「奴才……奴才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劉太監冷汗直流,連聲應承,「秦閣老最是識大體,將軍的要求,秦府定會辦得妥妥帖帖!」

  「那就滾吧。」

  季夜收回手,不再看他一眼。


  「謝將軍!謝將軍!」

  劉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上了馬車,連聲催促車夫快走,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

  看著遠去的馬車,王猛有些擔憂。

  「先生,這麼羞辱秦家,會不會把他們逼急了?」

  「逼急?」

  季夜將聖旨隨手扔給王猛,就像是扔一塊擦腳布。

  「皇帝這招驅虎吞狼,用得倒是順手。」

  「秦牧之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是皇帝的陽謀,但他不得不接。因為不接,就是抗旨,就是給皇帝遞刀子。」

  季夜眯起眼,看向天都城的方向。

  風雪吹亂了他的髮絲,卻吹不散眼底的寒意。

  「秦家想忍辱負重,想用一個女兒來換取喘息之機。」

  「那我就偏不讓他們忍得舒服。」

  「我要讓他知道,他送來的不是女兒,是秦家百年的臉面。」

  「他想當國丈,我就讓他當個笑話。」

  「可是先生……」王猛猶豫了一下,「那個秦青衣,聽說是個烈性子。若是她在洞房裡……」

  「烈性子?」

  季夜摸了摸腰間的不壽劍。

  「不壽劍也是烈性子,還不是被我握在手裡?」

  「女人和劍一樣。」

  「越是烈的,折斷的時候,聲音越好聽。」

  季夜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大軍一揮手。

  「全速前進!」

  「去天都城,迎親!」

  ……

  天都城,秦府。

  「啪!」

  又一個茶盞被摔得粉碎。

  秦牧之坐在書房裡,胸口劇烈起伏。

  他那張向來儒雅沉穩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畜生!欺人太甚!!」

  劉太監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把季夜的話複述了一遍。

  什麼「滋味不錯」,什麼「親手送上花轎」,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鹽,撒在秦牧之的傷口上。

  「老爺,不能忍啊!」老管家也是氣得渾身發抖,「這季夜哪裡是來結親的,分明是來結仇的!大小姐若是嫁過去,那豈不是羊入虎口?」

  「忍?」

  秦牧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閉上眼,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幾乎崩斷。

  「不能忍,也得忍。」

  「皇帝在看著,滿朝文武在看著。」

  「季夜現在是『平北將軍』,是『天策上將』,是大梁的英雄,還是.....宗師!」

  「他挾大勝之威歸來,民心所向。」

  「我們若是現在悔婚,就是抗旨,就是心虛,就是給了皇帝動手的藉口。」

  秦牧之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

  「他要我親手送?」

  「好,我就親手送!」

  「傳令下去,把青衣的嫁妝再加三成!把秦家在城南的那座『聚寶莊』也添進去!」

  「老爺?!」老管家驚呼。

  「給!都給他!」

  秦牧之的聲音陰冷如毒蛇。

  「我要讓他吃得越飽,死得越慘。」

  「我要用他的血,來洗刷我秦家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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