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風雪夜歸人,名動滿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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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都城的夜,從未像今晚這般沸騰。

  千金台的大門差點被瘋狂的人潮擠爆。

  「贏了!真的贏了!」

  一個滿臉麻子的賭徒把手中的銀票揮舞得像面旗幟,嗓子都喊啞了,「一賠五十!老子壓了十兩!五百兩啊!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還被同伴嘲笑是把銀子往水裡扔。現在,那些嘲笑他的人正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正堂的紅木牌匾下,莊家的臉色比豬肝還難看,手裡的摺扇早就不知被捏斷了幾根。

  秦家放出的消息是「點到為止」,但在賭桌上,見了紅就是輸贏。秦無忌臉上的那道疤,不僅破了他的相,也破了無數賭徒的產,更狠狠抽了千金台一記耳光。

  「季夜……不壽劍……」

  莊家咬著牙,在帳本上重重劃下一筆。

  「這哪裡是無名小卒,分明是條過江的惡龍。」

  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把一把帶血的殺豬刀拍在桌上,另一隻手揮舞著那張皺巴巴的銀票。他昨天喝醉了,把全部家當壓在了那個沒人看好的「季夜」身上,本想著破罐子破摔,誰知一覺醒來,成了富家翁。

  「賠!給老子賠!一賠五十!少一個子兒老子拆了你的賭坊!」

  莊家臉上的肥肉都在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一邊吩咐夥計兌錢,一邊搖著摺扇,對身邊的帳房低聲道:

  「傳消息出去,下一局賭盤開了。」

  「賭什麼?」

  「賭這位季待詔,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

  ……

  一夜之間,季夜這個名字,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天都城的每一個角落。

  「那一劍,你們是沒看見!」

  茶館裡,一個當時在秦府當差的雜役,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名,周圍圍滿了聽客。

  「那秦公子的劍,快得像光!咱們眼睛都還沒眨呢,就到了季先生面門。」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雜役猛地一拍大腿,「季先生就這麼輕輕一抬手,那把破劍就像長了眼睛似的,叮的一聲!秦公子的劍就被彈開了!緊接著……」

  他壓低了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秦公子的臉上,就多了一道紅線。血流得那叫一個慘啊,把白衣服都染紅了!」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季待詔,到底是何方神聖?」

  「聽說是個遊俠兒,手裡那把劍還是撿來的破爛。」

  「破爛?那叫神劍自晦!能傷了秦無忌的劍,能是破爛?」

  流言如雪,越滾越大。

  茶館、酒肆、青樓、深閨。

  人們都在談論那個青衫落拓的年輕人,談論那把滿是裂紋的凶劍,談論他是如何在那位不可一世的秦家麒麟兒臉上,留下了一道永遠洗不掉的恥辱。

  一夜之間,那個總是穿著青衫、提著殘劍的年輕人,成了天都城裡最神秘、也最危險的傳說。

  ……

  長公主府,聽雪樓。

  外面的喧囂,半點也傳不進這裡。

  季夜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塊粗布,正在擦劍。

  不壽劍橫在膝頭。

  經過昨夜一戰,劍身上的裂紋似乎少了一些,青灰色的劍身隱隱透出一股妖異的暗紅。

  它飲了血。

  雖然只是一滴,卻是半步宗師高手的精血。

  「好劍。」

  季夜輕聲贊道。

  這把劍就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嘗到了血腥味,便開始甦醒。

  「劍是好劍,人更是好人。」

  一道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紅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紫色的宮裝,手裡捧著一個暖爐,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風情。

  季夜沒有回頭,依舊專注地擦著劍。


  「殿下昨夜沒睡好?」

  「秦家那老太婆,連夜遞了摺子進宮。」

  蕭紅袖走到季夜對面坐下,隨手撥弄著香爐里的殘灰,「說是身體抱恙,要回祖籍休養。還說秦無忌年輕氣盛,不懂規矩,已經罰他在家閉門思過,三年不得出府。」

  「以退為進。」

  季夜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蕭紅袖。

  「老太君這一招,高明。」

  秦家吃了這麼大一個虧,若是當場發作,那是下乘。

  如今老太君主動示弱,不僅保全了秦家的顏面,更是在皇帝面前賣了個慘。

  秦家世代忠良,如今被長公主的一個門客欺負至此,皇帝為了平衡,勢必會對長公主府有所敲打。

  「高明是高明,但也說明他們急了。」

  蕭紅袖冷笑一聲,「秦無忌那張臉,可是秦家的門面。如今破了相,這『麒麟兒』的名頭,怕是要打個折扣。」

  她看著季夜,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你那一劍,不僅劃破了他的臉,也劃破了秦家的金身。」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看,看秦家這隻老虎,是不是真的老了。」

  「老虎老沒老,看牙就知道。」

  季夜將不壽劍重新纏好,背在身後,「秦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會。」

  蕭紅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北境的位置重重一點。

  落雁口。

  那是天都城的最後一道屏障。

  一旦失守,蠻族鐵騎只需三日,便可飲馬護城河。

  「北邊的忽雷不僅是瘋子,還是個天才。」

  蕭紅袖給季夜倒了一杯茶,「他沒有急著進攻天都,而是穩紮穩打,步步蠶食。現在,他的前鋒已經逼近了『落雁口』。」

  蕭紅袖的手指在那處險關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指甲上鮮紅的丹蔻像是一抹未乾的血跡。

  「那裡是天都城的咽喉。秦家的大軍就駐紮在落雁口後方的『拒馬關』,卻遲遲不肯前移。他們在等。」

  「等什麼?」季夜抿了一口茶,茶水微涼,卻正好壓住喉頭的燥意。

  「等蠻族把朝廷的底牌打光,等陛下求著他們秦家出兵。」蕭紅袖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寒霜。

  「養寇自重,這是秦家玩了一百年的把戲。只要蠻族不滅,秦家就是大梁的擎天玉柱;蠻族若是滅了,那就是鳥盡弓藏。」

  「所以,他們需要一把新的刀,去替他們試一試蠻族這次的鋒芒。」

  季夜放下了茶杯。

  「我就是那把刀?」

  「你是。」蕭紅袖轉過身,目光灼灼,「昨夜你傷了秦無忌,秦家不僅沒報復,反而今早朝會上,大肆褒獎你的武勇。說你劍術通神,乃是國之棟樑,不該埋沒在長公主府做一個小小的待詔。」

  「他們推舉你,去做『神機營』的統領。」

  神機營。

  大梁唯一的火器部隊。

  聽起來威風凜凜,實則是只燙手的刺蝟。

  裝備著笨重且容易炸膛的老式火炮,拿著射程還不如強弓的火銃。

  在平原上遇到蠻族的狼騎兵,神機營就是一堆待宰的活靶子。

  歷任神機營統領,平均活不過三個月。

  「捧殺。」

  季夜笑了。

  這秦牧之,倒是比他那個只會用劍的兒子更懂得殺人不見血。

  把他捧成英雄,然後送去絞肉機。

  贏了,是秦家舉薦有功,且消耗了蠻族實力;死了,那就是季夜學藝不精,秦家正好出一口惡氣,還能順理成章地接管神機營的殘餘編制。

  「這官,我接了。」

  季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不僅要接,還要接得風風光光。」

  ……

  翌日,太和殿。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檀香裊裊,卻掩蓋不住那股子腐朽的氣息。


  皇帝坐在龍椅上,垂著眼帘,時不時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的臉色蠟黃,那是常年服用丹藥留下的丹毒。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宣,季夜覲見——」

  隨著太監尖細的嗓音,季夜邁步走入大殿。

  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衫。

  在一群紫袍玉帶的權貴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如鶴立雞群。

  「草民季夜,參見陛下。」

  季夜微微躬身,並未下跪。

  「大膽!」一名御史剛要出列呵斥。

  「免了。」皇帝擺了擺手,聲音虛弱,「朕聽聞,你一劍敗了秦家麒麟兒?」

  「運氣。」季夜淡淡道。

  「好一個運氣。」

  一直站在武將首位的秦牧之突然出列。他面容儒雅,看不出絲毫仇怨,反而一臉正氣。

  「陛下,季先生過謙了。那一劍驚才絕艷,微臣親眼所見。如今北境戰事吃緊,正是用人之際。微臣斗膽,舉薦季先生為神機營統領,率部馳援落雁口,揚我國威!」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半個朝堂的官員齊齊出列。

  這是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網,等著季夜往裡跳。

  皇帝渾濁的目光在秦牧之和季夜之間掃過,最後落在了一言不發的蕭紅袖身上。

  「皇姐,你的意思呢?」

  蕭紅袖上前一步,紅衣如血。

  「既然秦大人如此看重本宮的人,那便讓他去試試。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刀般刺向秦牧之。

  「神機營乃是國之重器,若是糧草軍械跟不上,秦大人這個兵部尚書,怕是難辭其咎。」

  「殿下放心。」秦牧之微微一笑,那是老狐狸的從容,「兵部絕不會短了前線一粒米,一顆彈。」

  「既如此。」

  皇帝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准奏。封季夜為神機營統領,即刻赴任。」

  ……

  旨意下得很快。

  快到季夜走出皇宮時,那塊象徵著統領權力的虎符已經掛在了他的腰間。

  「恭喜季統領。」

  秦牧之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壓低聲音道,「落雁口的風沙大,統領可要護好自己的脖子。別像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一樣,臉上留了疤。」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季夜停下腳步,側過頭。

  在【武道通神】的感知中,這個看似儒雅的中年人,體內氣血如淵如海。

  「秦大人。」

  季夜伸手,幫秦牧之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

  「風沙確實大。」

  「大到……可能會迷了眼,讓人分不清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說完,季夜大笑一聲,揚長而去。

  秦牧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不知死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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