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老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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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這回語氣裡帶上了公事公辦的利索勁兒:「但是咱親兄弟也得明算帳。簽合同的時候,你得先給我們財務交點定金。這是廠里的規矩,不是我為難你。公事得公辦,你也不差這點錢,咱也別讓人挑理。」

  兩個人幾句話把這事敲定了,李越起身回屋睡覺去了。圖婭在炕上歪著,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見他進來也不問,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有譜了。李越脫了鞋上炕,往被窩裡一鑽,沒一會兒就起了鼾聲。

  巴根沒回廠里分的房子,他裹著大衣摸到了建設和大山住的炕上,通鋪炕上兩個小子一人一個被窩,正嘀嘀咕咕地說著悄悄話,見大哥進來,趕緊往兩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中間最熱乎的位置。

  巴根也不客氣,脫了外套就往炕上一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還是咱家炕舒坦。」說完沒兩分鐘,呼嚕就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巴根起了個早,在家扒拉了兩碗稀飯、吃了倆饅頭,抹抹嘴就開車去廠里了。

  李越起得晚些,吃完早飯——實際上都快晌午了,他回屋從柜子里取了一萬塊錢,用報紙包好了往懷裡一揣,跟圖婭打了聲招呼就開車奔軸承廠去了。

  到了巴根辦公室,李越把那一萬塊錢往桌上一擱,報紙攤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票子。巴根瞅了一眼那摞錢,沒急著叫秘書,而是又勸了一回:「兄弟,不再考慮考慮了?要不我再陪你去分廠看看那些機器?你再掂量掂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李越笑著擺了擺手,往椅背上一靠:「行了哥,有啥好看的,你還能害我不成?咱就趕緊簽吧,別來回磨嘰了。今天我先給你們廠里交一萬塊錢定金,剩下的錢等簽完合同,過兩天我湊齊了,一把給你送過來就得了。」

  巴根看他確實沒有別的想法了,也不再廢話,拿起桌上的電話給秘書撥了過去。沒一會兒秘書就夾著個文件夾進來了,把兩份列印好的合同平鋪在辦公桌上。巴根也沒含糊,從抽屜里把那枚沉甸甸的廠里大印取出來,在合同上穩穩噹噹地蓋了下去,又把合同推到李越面前。李越拿起鋼筆,在乙方那一欄把自己的名字簽了,字跡利索,一筆一頓都沒打磕絆。

  連定金都沒讓李越自己跑一趟,秘書拿著那包錢替他去財務室辦了手續,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張蓋了紅戳的收據,雙手遞給了李越。李越把收據疊好揣進兜里,和巴根又閒扯了兩句,就告辭回去了。

  說是回家籌錢,其實就是等許老闆帶錢過來。李越心裡有數,許家林在電話里話說得那麼滿,這人肯定會來,只是看哪天到罷了。

  等了整整兩天,許老闆才算是到了。

  老許同志拎著一個大號皮箱出現在倉庫門口的時候,李越差點沒認出來。這人在羊城的時候那叫一個體面——西裝筆挺,頭髮梳得鋥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南方老闆的利索勁兒。可眼前這位,眼窩子烏青烏青的,跟被人揍了兩拳似的,眼白里拉滿了血絲,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身上的西裝皺皺巴巴的,整個人熬得臉都灰了。

  見到李越的一瞬間,許老闆把皮箱往地上一墩,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一臉生無可戀地開了口:「兄弟,在火車上這兩天可熬死我了。就守著這箱子了,一刻都沒敢閉眼啊,去廁所都得拎著一塊兒去。老哥能動的錢可都帶來了,總共十五萬——你就看看老哥的誠意夠不夠吧。」

  李越看著許老闆這副模樣,心裡也是一熱。從羊城到哈城,綠皮火車咣當咣當跑兩天兩夜,車廂里人擠人,腳臭味兒混著煙味兒,別說是睡覺了,連個囫圇覺都打不了。這位老哥愣是抱著十五萬現金在火車上熬了幾十個鐘頭。他知道許老闆這次是真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十五萬不是小數目,擱普通人家,幾輩子都攢不來這個數。但看許老闆熬成這樣,他也沒急著談錢的事,先把人往屋裡讓:「許哥,錢的事咱先別著急。等會兒我先送你去賓館,你好好洗個澡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咱再去看廠子。實地瞧過了,你要是看得上,咱再坐下來聊錢的事。要是看不上,你也不用為難,權當來哈城串了個門。」

  許老闆一聽這話,立馬就急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本來歪在椅子上的身子噌地就直了起來,手一個勁兒地擺:「用不著用不著!兄弟,睡覺著什麼急?你先把我這皮箱裡的錢找個穩妥地方存起來,我這心裡才踏實。然後咱馬上就去廠里看看,回來再休息也不晚。我在火車上都熬了兩天了,還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緊緊攥著皮箱把手,指節都攥白了,那模樣活像誰要搶他箱子似的。李越看他這架勢,知道勸不動了,只好先讓圖婭把屋裡的柜子騰出來,把那一箱子錢鎖好了,這才帶著許老闆出了門。

  李越開車帶許老闆到分廠的時候,分廠的大門關得緊緊的。兩扇鐵柵欄門上鏽跡斑斑,門軸那塊兒都鏽出了黃褐色的印子,看上去有日子沒正經開過了。扒在門衛室的窗戶上往裡瞅,就看見門衛室里一個老頭,裹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舊棉襖,翹著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手裡舉著一張報紙,看得正入神。那躺椅晃晃悠悠的,老頭腦袋上扣著一頂狗皮帽子,帽耳朵一扇一扇的,整個人悠閒得跟公園裡遛彎兒的老大爺似的。

  李越屈起手指敲了兩下玻璃。老頭慢悠悠地放下報紙,拉開窗戶,一雙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越和許老闆一番,嘴裡不耐煩地蹦出幾個字:「你倆幹啥的?」那語氣,就像是被打攪了午覺的老貓,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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