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貓蛋舅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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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荷花地的時候,李越就受不了了。荷葉的杆子上全是細密的刺,劃在身上生疼,一道一道的紅印子。他趕緊踩著水,等大舅把船撐過來,借力一把爬回了船上。

  坐在船上看著荷花,確實美。粉的白的,有的全開了,有的還是個花骨朵,湖光水色正好。可正午的陽光就不是那麼友好了,要麼直直地曬在人身上,要麼通過湖面折射上來,兩面夾擊,沒一會兒李越和巴根就熱得受不了了。兩個人臉上的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玩的心思算是徹底絕了。大舅撐著船在荷花地繞了兩圈,打了半船倉的蓮蓬,兩人就催著趕緊回去了。

  到碼頭的時候,下湖的漁船有些已經回來了。幾個船並排靠在岸邊,漁家忙著收拾網具,把魚蝦分揀裝桶。大舅喊了兩個鄰居幫忙,把花籃先抬回了家。李越和巴根一人拎著魚,一人端著蝦,跟在後面往家走。

  一到家,李越就覺得熱得快不行了。巴根也吵吵著又渴又餓,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不想動彈。姥娘趕緊把飯菜端上來,兩人多少墊吧了一點,才算緩過來。

  李越喝了口水,想起胡哥來,扭頭問姥娘。

  「姥娘,我那朋友出去多長時間了?」

  姥娘想了一下,說:「你們走了沒一會兒他們就出去了,時間也不短了,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貓蛋舅和胡哥一前一後進來了。貓蛋舅手裡拎著一串野鴨,比昨天打的多,看著得有四五隻,個頭也大,拎著都費勁,換了好幾回手。胡哥一手扛著槍,另一隻手還拎著一隻野兔子,兔子的毛色灰黃,看著就肥,在手裡一晃一晃的。

  胡哥看見李越,把野兔揚了揚,嘴角帶著笑。

  「越子,怎麼樣?今天晚上能吃野兔了。你還別說,這裡的野兔比長白山的可肥不少!」

  李越接過兔子掂了掂,沉甸甸的,一摸全是肉。他笑了,拍了拍胡哥的肩膀,沒說什麼。

  陽光從頭頂上照下來,曬得院子裡的地面發白。灶房的煙囪已經冒出青煙了,妗子在裡頭忙活著收拾魚,刀碰案板的聲音篤篤篤的。李越在院裡和大舅一起收拾著小龍蝦,盆里的蝦舉著鉗子,被水一衝,嘩啦嘩啦地響。

  李越琢磨著這次出來的日子確實不短了,開口跟大舅商量。

  「舅,我這趟出來的時間可不短了,我打算著明天就回去了。這趟回來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見到我小舅。」

  大舅把手裡的蝦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嘆了口氣。

  「唉,這也算沒辦法的事。你又不能再多待幾天,他在地區上班,又不能說回就回來。等以後有機會吧。做生意是正事,這個不能耽誤。」

  李越聽了,沒再說其他的。他想起了上一世——小舅每次從地區回來,都專程去一趟鎮政府,吃的喝的給自己帶一大包,有時候是罐頭,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幾瓶好酒,用報紙包著,塞到他手裡。甚至一度還打算給他尋摸一個川省的媳婦,說川妹子能幹,會過日子。

  龍蝦洗完,李越進了廚房,做麻辣小龍蝦。油倒進鍋里,燒熱了,花椒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一下子炸開了。大妗子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眼皮直跳——放這麼多油,放這麼多花椒,過日子哪有這樣的。

  大舅一邊收拾著胡哥打來的野鴨,一邊對貓蛋舅說:「貓蛋,明天越子就要回去了,你再跑一趟,把幾個長輩兄弟再給叫過來,晚上咱給越子幾人送行。」

  貓蛋舅應了一聲,洗了把手,出門去了。

  李越把炒好的龍蝦盛出來,端進屋裡。剛出廚房門,就看見貓蛋舅回來了。他低著頭走進院子,臉上沒什麼表情,把消息跟大舅說了,又蹲到牆根底下抽菸去了。

  李越看著貓蛋舅蹲在牆根底下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上一世——貓蛋舅,家裡兄弟們太多,幾個哥哥都娶上了媳婦,可輪到他的時候,家裡確實也被掏空了。最後也和自己一樣,一輩子也沒混上個媳婦。說自己上一世慘吧,貓蛋舅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最起碼托老爺死後留下的關係,在鎮政府看了一輩子大門,一個月還有個幾百塊錢的工資。貓蛋舅雖然大隊裡也照顧他,讓他在大隊裡幫忙看院子,可一年才給個幾百塊錢。最後的歸宿,就是村子後面的那條野河。

  李越端著龍蝦進了屋,把盆放在桌上,裝模作樣地跟姥娘聊了起來。

  「姥娘,貓蛋舅今年也不小了,怎麼還不結婚啊?」

  姥娘正坐在炕沿上疊衣服,聽見這話,手裡的活兒停了一下,嘆了口氣。


  「唉,還不是因為窮。但凡家裡還有個幾十塊錢,前幾年恁姥爺怎麼不得給他找個媳婦。」

  李越琢磨了一下,往姥娘跟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

  「姥娘,你說我給俺貓蛋舅留二百塊錢,俺姥爺能給他說個媳婦不?」

  姥娘搖了搖頭,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在一旁,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認命。

  「懸。以前是沒錢沒法給他娶媳婦。現在如果恁姥爺有二百塊錢,估計該想著送幾個孫子去地區上學了。恁貓蛋舅這輩子,估計就這個樣咯。」

  李越沒再說什麼。他轉過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院子裡——貓蛋舅還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像一棵歪脖子樹,風一吹,晃了晃,又穩住了。

  李越並不是像後世網上說的什麼「自己淋過雨,現在又想著給別人撐傘」。他沒這麼高尚,就是單純地覺得——像貓蛋舅這麼一個簡單正直的人,人生就不應該這麼悲催。

  他遞給姥娘一個龍蝦,笑著說:「姥娘,嘗嘗怎麼樣?」

  姥娘看了一眼李越遞過來的龍蝦,一臉嫌棄,擺了擺手。

  「俺不吃!這東西有什麼吃頭,去了骨頭哪有肉!」

  李越笑著回道:「你嘗嘗,可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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