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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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個彈殼清脆地落在李越腳邊的岩石上時,水泡子裡已然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九頭野豬。只剩下兩頭僥倖處在水泡子邊緣、泥濘較淺位置的野豬,終於在同伴用生命換來的短暫時間裡,奮力掙脫了泥潭的束縛,帶著極度的驚恐,頭也不回地撞進茂密的灌木叢,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一串狼狽逃竄的聲響和晃動的枝葉。

  槍聲的回音在山谷間緩緩消散。之前還喧鬧無比的水泡子,此刻陷入了一種死寂。只剩下泥水緩緩恢復平靜的聲音,以及進寶因興奮而發出的低沉嗚咽。

  李越緩緩放下猶自冒著縷縷青煙的步槍,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掃過眼前的戰果——九頭大小不一的野豬。他知道,那頭最大的「泡卵子」剔骨後的淨肉,差不多就夠完成生產隊這個月的任務了。而剩下的這些,足以讓建房工地的伙食水平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維這一段時間足夠的油水。

  小虎看著水泡子裡橫七豎八的野豬屍體,又瞥了一眼李越,心裡立刻有了計較。他可還記得昨天李越因為打到懷孕母狍子那難受的模樣。這次要再讓越哥動手開膛,萬一又碰上揣崽的母豬,豈不是又要勾起他的心事?

  想到這裡,小虎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正挽起袖子、準備下水的李越。

  「越哥!越哥!你歇著,這回說啥也得我來!」小虎語氣堅決,不由分說地把李越往馬車方向推,「你槍法好,負責打。這埋汰活兒,我包了!你就在這兒看著馬車,順便警戒,萬一那倆跑掉的玩意兒殺個回馬槍呢?」

  李越愣了一下,看著小虎那異常認真的表情,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心裡一暖,知道這是兄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照顧自己的情緒。他笑了笑,沒再堅持,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那辛苦你了,小心點。」

  「放心吧!」小虎見李越答應了,咧嘴一笑,抽出隨身的獵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冰冷的泥水裡,開始熟練地給野豬開膛破肚。

  果然,小虎的做法是明智的。在處理到第三頭和第五頭野豬時,他發現了異常——這兩頭都是母豬,而且肚子裡都明顯揣著已經成型的小豬羔子。他手下動作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看遠處坐在馬車轅上、正低頭檢查步槍的李越,心裡暗道一聲僥倖。

  「幸虧沒讓越哥動手……」小虎心裡嘀咕著,手上動作加快,默不作聲地將這兩頭母豬連同未出世的小豬羔子妥善處理了,沒讓李越看見這可能會讓他心裡再次不舒服的場景。

  他感覺自己這次真是太明智了!好像過了個春節,自己這腦子都變好使了,不光力氣見長,這考慮事情也周全了不少,這讓小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滿足。

  當小虎終於將九頭野豬全部處理完畢,拖著疲憊卻興奮的身子回到馬車邊時,李越看著他被泥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褲,以及那憨厚中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什麼都明白了。

  李越沒問有沒有揣崽的母豬,只是遞過去水壺,用力拍了拍小虎的胳膊:「好兄弟,夠意思!」

  小虎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李越和小虎趕著馬車,拖著沉甸甸的九頭野豬回到五里地屯時,天色早已如同潑墨般徹底黑透,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指引著歸家的路。

  小虎熟門熟路地將馬車直接趕進了李越家的院子。屋裡亮著燈,圖婭一家三口顯然還在等著他們,並未先吃晚飯。聽到動靜,老巴圖率先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擦臉的毛巾,圖婭跟在他身後,正習慣性地幫阿布拍打著身上在工地沾染的灰塵。

  三人借著屋裡透出的光亮,看到馬車上那堆成小山的野豬肉時,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太過驚訝的神情,仿佛對李越這種「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驚人」的收穫方式已經習以為常。老巴圖只是走上前,粗略地翻了翻肉塊,點了點頭,說了句:「個頭都不小,夠交差,也夠吃一陣了。」

  他沒有先去管肉,而是走到棗紅馬旁邊,愛惜地拍了拍它汗涔涔的脖子,然後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抓了兩把金黃的玉米粒出來,攤在手心遞到馬嘴邊。通人性的棗紅馬溫順地舔食著,發出滿足的咀嚼聲。

  幾人這才進屋,圖婭和母親趕緊把一直溫在鍋里的飯菜端上桌。一頓簡單的晚飯,因為狩獵的豐收和家人的等待,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飯,老巴圖發話了。他對圖婭和額吉說:「時候不早了,你們娘倆先趕著馬車回家吧。」他特意又轉向額吉,叮囑了一句:「回去記得給這棗紅馬多加把草料,再拌點豆餅,今天它出力了,得犒勞犒勞。」

  這細緻的叮囑,體現了一個老牧民對牲口最樸素的關懷和尊重。馬匹是重要的生產工具,更是夥伴,累了餓了,就得好好伺候。


  圖婭和母親應了一聲,便收拾碗筷,準備駕著馬車回家。院子裡,只剩下李越、小虎和老巴圖,以及那滿地的野豬肉,在清冷的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血腥氣。

  老巴圖看著滿院子堆著的九頭囫圇個的野豬,又看了看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眼神明亮的李越,知道他傷勢初愈,今天又奔波開槍,實在不忍心再讓他熬夜幹活。於是,他沒等第二天,直接對旁邊還精力旺盛的小虎一招手:

  「虎子,別愣著了,去把李越的侵刀拿來,咱爺倆今晚就把這活兒給它利索了!」

  小虎正愁有力氣沒處使,聞言立刻應聲,熟門熟路地找出李越那柄鋒利厚重的侵刀。爺倆就在院子裡,借著屋裡透出的煤油燈光和清冷的月光,開始了艱巨的「伐豬大業」。

  因為這些野豬個個都在二道溝那泥水泡子裡打過滾,渾身上下糊滿了厚重的黑泥,根本沒法像平常那樣燒水燙毛。老巴圖經驗豐富,直接決定——剝皮!這樣雖然費點事,但處理得更乾淨,皮子硝制好了也能派上用場。

  一時間,院子裡只剩下侵刀划過皮肉、分離骨頭的「嗤嗤」聲,以及兩人偶爾的低語。老巴圖主刀,手法精準老辣,小虎在一旁打下手,搬運、沖洗,忙得滿頭大汗。

  當終於將那頭最大的「泡卵子」的皮完整剝下,把森白的骨頭從鮮紅的肉塊中剔出來時,老巴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李越這新家裡,還沒置辦大秤呢!

  「李越,去,跑一趟,回家把咱那杆大鉤秤拿來。」老巴圖停下刀,對坐在門檻上休息的李越說道。

  李越應了一聲,起身便往老巴圖家走去。不一會兒,他就扛著那杆沉甸甸的大鉤秤回來了。

  幾人合力,將「泡卵子」那堆分解好的、去了皮和骨頭的純肉掛上秤鉤。老巴圖親自提起秤桿,小虎和李越幫忙看著秤砣在秤桿上的刻度。

  秤桿高高翹起,最終穩定下來。

  「三百一十斤!」老巴圖聲音洪亮地報出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高高的!」

  這個分量,遠遠超出了每月上交生產隊三百斤淨肉的任務要求。

  李越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紅白分明的優質野豬肉,心裡有了計較。他走上前,從那一大堆肉里,親手切下來一刀瘦肉。那一刀下去,看著有七八斤重,都是這個時代最不受歡迎的瘦肉。

  他這不是小氣,更不是捨不得。老巴圖和小虎都明白,這是李越在講規矩。生產隊的任務是三百斤淨肉,他交的就是三百斤淨肉。這多出來的部分,是屬於他李越個人的獵物,如何處理,是他自己的權利。公私分明,這是原則,也是在屯子裡立足的智慧。他若是將超出部分也一併混進去,反而會讓人覺得他傻,或者別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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