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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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虎,去,砍幾根直溜點的樺木枝子來。」韓老栓吩咐兒子,自己則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那三隻被李越處理了一半的狼屍,點了點頭,「皮子剝得還算利落,就是血沒放淨,肉騷了點。不過這年月,也是好東西。」

  他又看了看李越那條受傷的胳膊,眉頭緊鎖:「你這傷得趕緊弄,耽誤了這胳膊可就廢了。咱們鎮上有衛生所,王大夫治紅傷(外傷)有一手。」

  李越心裡感激,連聲道謝。

  韓小虎動作麻利,很快就從附近砍來了幾根粗細均勻、韌性不錯的白樺樹枝。父子倆顯然對此駕輕就熟,用隨身攜帶的麻繩三下五除二,就綁紮出了一個雖然簡陋但看起來相當結實的爬犁。爬犁前端留出了兩根長長的拉繩。

  他們將三隻狼的屍身連同沒剝完的皮和李越那個簡單的行李卷一股腦地堆放在爬犁上,用繩子固定好。韓老栓將其中一根拉繩系在了那條名叫「大黑」的獵狗特製的背帶扣上,另一根則交給了兒子韓小虎。

  「小伙子,你坐上去吧,省點力氣。」韓老栓對李越示意道。

  李越看著那爬犁,有些猶豫:「這……這怎麼好意思,我還能走……」

  「行啦,別逞強了。」韓小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你這模樣,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窩。坐穩當點,我這『專車』速度可不慢!」

  盛情難卻,也深知自己身體狀況確實糟糕,李越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側坐在爬犁的後部,儘量不壓到受傷的左臂。

  「走嘞!」韓小虎吆喝一聲,肩膀套上拉繩,身體前傾,開始發力。前面的大黑也似乎明白了任務,低吠一聲,四肢蹬地,配合著小虎向前拉扯。

  爬犁在積雪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開始緩緩移動。韓老栓背著獵槍,走在最後面,既是壓陣,也時不時幫兒子推一把,或者在爬犁偏向時出聲提醒。

  一行人外加一條狗就這樣離開了那座帶給李越噩夢與生機、被稱作「鬼見愁」的廢棄木屋,朝著林海之外的方向行進。

  坐在爬犁上,雖然顛簸,但確實節省了李越極大的體力。他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也開始有精力觀察周圍的環境,並與前面的韓小虎和旁邊的韓老栓交談。

  「韓大叔,小虎兄弟,咱們這是往哪個方向走?這裡具體是啥地方?」李越開口問道,他之前完全是盲目前行,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具體位置。

  韓小虎一邊用力拉著爬犁,一邊喘著氣回答道:「咱現在還在張廣才嶺裡頭轉悠呢!這片老林子,大著呢!屬於黑省,牡丹江地區,歸大海林管。咱們要去的橫河子鎮,就在山邊上,靠著鐵路。」

  張廣才嶺!黑省!牡丹江!打海林!橫河子鎮!

  一個個地名如同拼圖,瞬間將他此刻所處的位置清晰地定位出來。李越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有些感慨。他原本是想去完達山找趙福生,結果陰差陽錯,竟然往東北方向偏離了這麼遠,跑到了張廣才嶺的深處。不過,總算還在東北的黑土地上,沒有徹底迷失。

  「這一路可真是……多虧遇上您二位了。」李越由衷地說道,「不然我可能真就交代在那木屋裡了。」

  韓老栓在後面接口道:「也是你命不該絕。那『鬼見愁』邪性,平時我們爺倆都不太往那邊靠,今天是追一隻受傷的狍子,才拐到那附近,聽到點動靜,想著過來看看。沒想到碰上你這檔子事。」

  他頓了頓,又道:「你一個人,敢在冬天鑽這老林子,還弄死了三頭青皮子,是條漢子。建設兵團下來的,還立過功,難怪有這膽色和本事。」

  話語中帶著對李越經歷的同情,也帶著對他身手的認可。東北人性情豪爽,敬佩的就是有真本事、能豁得出去的硬漢。

  「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李越苦笑一下,「當時要不拼命,就沒命了。」

  一路上,三人斷斷續續地聊著。李越也進一步了解了韓家的情況。他們是橫道河子鎮上的老坐地戶,世代都以打獵和在山裡弄點山貨為生。韓老栓是鎮上有名的老炮手(老獵人),槍法好,對山里也熟。韓小虎今年二十整,子承父業,也是個好獵手。家裡還有韓大嬸和一個出嫁了的姐姐。

  李越也把自己在山東老家的遭遇,以及為何要來東北,更詳細地說了一些。聽到他父親作為村支書卻偏袒後妻之子,設計奪了他用命換來的工作,還把他趕出家門,韓小虎氣得直罵「啥玩意兒!」,連沉穩的韓老栓也連連搖頭,感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這當爹的,確實不地道。」

  這交談,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李越能感受到這對獵人父子發自內心的樸實和熱情。他們沒有什麼彎彎繞繞,覺得你是個值得幫的人,就會伸手拉你一把。這種久違的、不帶功利色彩的善意,讓李越冰封了許久的心,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爬犁在積雪的山林間穿行。大黑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韓小虎的腦門上也見了汗,但他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掛在腰間皮囊里的水。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前方小虎奮力拉拽的背影,看著旁邊韓老栓沉穩邁步的身姿,以及那條忠誠賣力的大黑狗,心中充滿了感激。

  這一路,他確實深切體會到了東北人的實在和熱情。這與他之前在山東老家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山路崎嶇,積雪深厚。雖然有爬犁代步,但行進速度並不快。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暗淡下來,林中的光線變得昏沉。寒風似乎也更凜冽了些。

  「加把勁,快到了!看見那邊燈光沒?」韓老栓在後面鼓勵道,抬手指向前方山坳的出口方向。

  李越努力抬頭望去,果然,在暮色籠罩的山口之外,遙遠的前方,依稀出現了幾點微弱卻溫暖的、橘黃色的光芒。

  那是燈火!是人煙!

  希望,如同那燈火,在李越的心中驟然亮起。

  三人精神都是一振。韓小虎「嘿呦」一聲,再次發力,拉著爬犁朝著燈光的方向加速前進。大黑也仿佛知道家就在前方,尾巴搖動,吠叫了兩聲,更加賣力地向前沖。

  穿過最後一片稀疏的林地,爬犁駛上了一條相對平整些的、被車轍和腳印壓實的雪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木柵欄和堆放的柴火垛。那幾點燈火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逐漸連成一片,勾勒出一個小鎮的輪廓。

  低矮的房屋,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冒著裊裊的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柴火味和……家的氣息。

  當爬犁最終「嘎吱」一聲,停在一處掛著「橫道河子鎮衛生所」木牌子的院門外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鎮子裡零星亮著燈火,靜謐而安詳。

  韓老栓上前拍了拍門,高聲喊道:「王大夫!王大夫!睡了嗎?有個急症,紅傷!」

  衛生所窗戶里的燈很快亮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來了來了!老韓頭?這大晚上的……」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大夫探出頭來。

  李越在韓小虎的攙扶下,從爬犁上站起身,看著眼前這陌生卻充滿生機的東北小鎮,看著身邊熱心的韓家父子,看著那亮著燈的衛生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終於,從那個冰冷、血腥、危機四伏的老林子裡,走出來了。

  衛生所的王大夫手法很利落,清洗傷口、上藥、包紮,一氣呵成。看著李越左臂上那深可見骨的狼牙印子和撕扯傷,老大夫也直嘬牙花子:「小伙子,命夠大的!這要是再深點,或者啃到筋上,你這胳膊就懸了。幸好,骨頭沒事,就是失血多了點,得好好養一陣子,千萬別沾水,別用力。」

  李越連連稱是,心裡也一陣後怕。

  包紮完畢,韓老栓父子又陪著李越,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他們在鎮子邊上的家。那是一個典型的東北農家院落,幾間低矮但收拾得利索的木刻楞房子,院子裡堆著整齊的柴火垛,角落裡還有一個蓋著草帘子的菜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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