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丙字獄的缺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獄卒接過腰牌看了看,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憐憫。

  「原來是顧頭兒……進去吧,劉典獄長在裡面呢。」

  顧青山收回腰牌,心裡咯噔一下。

  他沒多問,拱了拱手,快步走進了天牢。

  一進甬道,那股熟悉的霉味和腐臭味撲面而來,但其中還夾雜著一股濃烈的生石灰和艾草的味道。

  那是用來防疫消毒的。

  顧青山一路走到丁字獄的班房,推門進去。

  原本擁擠嘈雜的班房,此刻顯得空蕩蕩的。

  幾張床鋪空著,上面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板。

  角落裡,一個瘦得脫了相的人影正蜷縮在火盆邊,聽見開門聲,猛地哆嗦了一下,像只受驚的老鼠。

  顧青山定睛一看,眉頭微皺。

  那是孫二。

  但這哪裡還像那個平日裡咋咋呼呼的潑皮?

  此刻的孫二,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頭髮稀疏得像枯草,整個人仿佛老了二十歲。

  「孫二?」

  顧青山試探著叫了一聲。

  孫二渾身一顫,緩緩轉過頭。待看清是顧青山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湧出了淚水,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顧……顧爺……你……你還活著啊……」

  顧青山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順手往快要熄滅的火盆里添了兩塊炭。

  「命大,挺過來了。」顧青山輕聲說道,「其他人呢?」

  孫二聞言,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指了指那幾張空床鋪。

  「老王……死了。」

  「趙麻子……也死了。」

  「小六子……瘋了,被扔進死牢了……」

  孫二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顧青山聽著,臉上雖然保持著悲戚的神色,但心裡卻在冷靜地分析著局勢。

  丁字獄的獄卒,竟然死了一半。

  這白蓮教搞出來的疫病,比他想像的還要毒。

  「那現在這丁字獄,誰管事?」顧青山問道。

  孫二抹了一把鼻涕,慘笑道:「哪還有人管事啊……上面調了一批新兵蛋子來,一個個嚇得跟鵪鶉似的,連牢門都不敢進。」

  「顧爺,你回來了就好……你回來了,咱們就有主心骨了……」

  看著孫二那副把希望全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模樣,顧青山心中暗嘆。

  這主心骨,可不好當。

  死了一半人,意味著剩下的人要干雙倍的活。

  更意味著,天牢的防禦體系出現了巨大的漏洞。

  「這哪裡是回來上班,這分明是回來填坑的。」

  顧青山站起身,拍了拍孫二的肩膀。

  「行了,別哭了。活著就好。」

  他走到自己的床鋪前,摸了摸那冰冷的床鋪。

  雖然環境惡劣,局勢動盪,但此刻顧青山的心裡卻異常安穩。

  因為他的皮膚下,流淌著足以震碎精鐵的力量。

  「這一波大換血,雖然危險,但也未必不是機會。」

  顧青山眯起眼睛,看著班房外那幽深的甬道。

  新來的獄卒不懂規矩,不敢管事。

  這意味著,以後這丁字獄,甚至丙字獄的一些地盤,實際上就是他顧青山說了算了。

  「顧爺!」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

  一個面生的新獄卒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

  「不……不好了!丁字七號獄的犯人……在撞牆!腦袋都撞爛了還在撞!」

  孫二嚇得一縮脖子。

  顧青山卻是不慌不忙地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恢復了那種老練而冷淡的神色。

  「慌什麼。」

  他淡淡地說道,聲音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鎮定。


  「拿上鑰匙,跟我去看看。」

  顧青山邁步走出班房,腳步沉穩有力。

  既然破了限,有了底氣,那這天牢里的有些規矩,也該由他來重新定一定了。

  當然,前提是——安全第一。

  看著顧青山的背影,那個新獄卒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連忙跟了上去。

  ...........

  慶曆十一年,冬末。

  天牢里的血腥味,用了整整十車生石灰都沒蓋住。

  那場由白蓮教餘孽引發的動盪雖然平息了,但留給天牢的創傷卻是實打實的。

  尤其是丁字獄和丙字獄的交界處,牆壁上至今還留著煙燻火燎的黑印,以及某些深滲入石縫、怎麼擦也擦不掉的暗紅。

  對於大多數獄卒來說,這是一場浩劫。

  但對於大夏官場來說,這不過是一次稍微麻煩點的人事變動。

  司獄廳內,炭火燒得正旺。

  劉典獄長手裡捧著個紫砂壺,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面前的案牘上,擺著一本厚厚的名冊,上面用硃砂筆勾去了一大片名字。

  那是死人,或者是傷殘退役的。

  「丁字獄那邊,還能喘氣的還有幾個?」劉典獄長抿了一口茶,語氣煩躁。

  站在下首的文書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大人,丁字獄原本在冊二十人。「

  」如今……還能全須全尾來點卯的,只剩下五個了。其中三個還是剛調來不到半個月的新丁。」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劉典獄長把茶壺重重一磕,「平時一個個吃拿卡要比誰都精,真遇到事兒了,連個看門的狗都不如!」

  文書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只敢用餘光瞥向角落裡那個一直低著頭的人影。

  那是顧青山。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號衣,雙手攏在袖子裡。

  面色雖然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些,但依舊透著一股子大病初癒的頹唐勁兒。

  時不時還要捂著嘴,壓抑地咳嗽兩聲。

  「顧青山。」劉典獄長突然點了名。

  「卑職……咳咳……卑職在。」

  顧青山連忙上前一步,弓著身子,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老實模樣。

  劉典獄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這小子,命是真硬。

  那場疫病帶走了一半人,那天晚上的劫獄又帶走了一半人。

  偏偏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看著也沒什麼背景的顧青山,竟然硬生生地挺過來了。

  不僅挺過來了,聽說他在疫病期間還懂得「閉門謝客」,把自己關在家裡躲過一劫。

  這叫什麼?這就叫運道。

  在官場上,有時候運道比能力更重要。

  「你在丁字獄幹了幾年了?」劉典獄長問道。

  「回大人,滿打滿算,三年零四個月了。」顧青山老老實實地回答。

  「三年,也不短了。」劉典獄長點了點頭,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如今丙字獄那邊缺口大,老手都死絕了。「

  」新來的那些生瓜蛋子鎮不住場子。你既然是老人,又身家清白,便調去丙字獄吧。」

  顧青山心裡一咯噔。

  丙字獄?

  那天牢結構,越往下越深,關押的犯人也就越凶。

  丁字獄關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賊、欠債不還的賴皮,頂多也就是些殺豬屠狗的莽夫。

  只要不把他們逼急了,也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可丙字獄不一樣。

  那裡關的,大多是手裡有過幾條人命的江洋大盜,或者是犯了事的江湖客。

  甚至還有些被廢了武功的武林敗類。

  去那種地方,風險係數直線上升。

  「大人……」顧青山苦著臉,又咳嗽了兩聲,「卑職這身子骨,您也看見了,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丙字獄那種虎狼之地,卑職怕是……怕是鎮不住啊。能不能讓卑職留在丁字獄,帶帶新人也好啊。」

  他是真心不想去。

  在丁字獄,他是資歷最老的小牢頭,誰見了他都得喊聲「顧爺」。

  每天喝喝茶,巡巡邏,日子過得安穩又愜意。

  去了丙字獄,那就是從頭開始,還得天天面對那群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這不符合他的苟道美學。

  「少廢話!」

  劉典獄長眼皮子一翻,剛才的和顏悅色瞬間消失不見,「現在到處都缺人,你以為是在菜市場買菜,還能挑肥揀瘦?「

  」丙字獄獄卒,月俸三兩銀子,外加一石精米。這可是肥差!多少人想去還去不了呢!」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

  劉典獄長直接把一塊嶄新的腰牌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