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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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鐵嶺,某個以熱情和幽默聞名的小城。

  對於五歲的西弗勒斯——現在叫張偉——來說,最初的日子是極度混亂和充滿衝擊的。

  首先是被按在澡盆里,被李秀蘭用搓澡巾結結實實、從上到下地搓洗了一遍,那力道讓他覺得自己快要脫胎換骨。

  接著,他被塞進了印著誇張卡通圖案的、柔軟溫暖的棉質睡衣里。

  然後,就是永無止境的投餵。

  現在,他幾乎認不出這就是幾天前那個在蜘蛛尾巷垃圾桶旁瑟瑟發抖的小男孩。

  李秀蘭給他換上了一身厚厚的棉襖棉褲,紅底帶著大朵的牡丹花,鮮艷得刺眼。小男孩蒼白的皮膚被這熱烈的紅色一襯,竟也有了幾分血色。

  「瞅瞅咱老兒子,穿這身多帶勁!」李秀蘭滿意地拍手,轉頭對丈夫張建國說,「快去把炕燒熱乎點,別凍著孩子。」

  張家大院坐落在村子東頭,三間大瓦房,院子寬敞得能跑馬。時值初冬,第一場雪剛剛落下,將屋頂和院落染成一片潔白。一進院門,兩個半大男孩就沖了出來,好奇地圍著新來的弟弟打轉。

  「這是你大哥張大偉,二哥張二偉。」李秀蘭拎著行李,一邊指揮丈夫安置東西,一邊給西弗勒斯介紹,「以後就是你親哥,有人欺負你就告訴他倆,揍不死他們!」

  張大偉約莫十歲,虎頭虎腦;張二偉八歲,精瘦機靈。倆孩子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洋弟弟充滿了好奇。

  「媽,他真不會說中國話啊?」張二偉湊近了看西弗勒斯那雙黑得異常的眼睛。

  「啥中國話,那叫英語!你老弟以後教你們說洋文,多牛氣!」李秀蘭把孩子們往屋裡趕,「都進屋,外頭冷!」

  張偉被帶進了最暖和的東屋。一進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與英格蘭陰冷潮濕的冬天截然不同。那是種乾燥的、帶著柴火氣息的溫暖,從那個叫做「炕」的奇特床鋪下散發出來。

  「這叫火炕,冬天睡上面,暖和!」李秀蘭把他抱上炕,炕桌上已經擺滿了吃食:金黃的鍋包肉、熱氣騰騰的豬肉燉粉條、皮薄餡大的酸菜餃子...

  西弗勒斯從未見過這麼多食物。在蜘蛛尾巷,他的晚餐常常是一片乾麵包,或者幾朵從巷子裡撿來的蘑菇。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卻怎麼也用不順手。

  「哎喲我的傻兒子,這麼拿!」李秀蘭握住他的小手,耐心地教他使用筷子的技巧。西弗勒斯學得認真,不一會兒就能夾起一塊鍋包肉了。

  那口酸甜酥脆的滋味在他口中炸開時,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到如此鮮明、強烈的味道。

  晚飯後,張大偉和張二偉爭著要給弟弟展示自己的寶貝玩具——一個木刻的小馬,一個鐵絲彎的槍。西弗勒斯安靜地看著,不太明白這些簡陋的玩具有什麼值得興奮的。在他過去的認知里,魔法才是真正有趣的東西。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讓張二偉手裡的鐵絲槍輕輕浮起了一英寸。

  「媽!你看!」張二偉驚叫起來,「它自己動了!」

  李秀蘭正在收拾碗筷,聞聲看了一眼:「瞎說啥呢,肯定是你沒拿穩。」

  西弗勒斯立刻讓鐵絲槍落回張二偉手中,心裡卻是一驚。他差點暴露了自己與眾不同的能力。

  在科克沃斯,這些怪事總會招來父親的怒罵和鄰居的排斥。

  「別瞎嚷嚷,嚇著你弟弟。」張建國抽著菸袋,眯眼看著小兒子,「咱老兒子福大命大,有點稀奇事正常。」

  鍋包肉,外酥里嫩,酸甜的醬汁衝擊著他貧瘠的味蕾;豬肉燉粉條,熱乎乎、香噴噴,粉條吸飽了湯汁,滑溜順口;酸菜餡餃子,一口下去,酸香開胃;還有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燉菜、炒菜、主食……

  李秀蘭的原則是:「孩子瘦,就得揣!可勁兒造!」

  張建國話不多,但總會默默地把肉夾到他碗裡,或者在他被李秀蘭追著餵飯時,用高大的身軀稍微擋一下,給他一點喘息的空間。

  鄰居們聽說老張家從國外領回來個孩子,紛紛前來圍觀,帶著各種自家做的吃食。

  「哎喲,秀蘭,這就是你那進口的老兒子?長得是挺帶勁!來,嘗嘗你王姨做的血腸!」

  「瞅這眼睛黑的,跟葡萄似的!就是不愛說話,沒事,跟你家那倆皮猴子一起玩幾天就嘮開了!」

  張偉,我們還是暫且這麼叫他吧,起初是沉默的,警惕的。但再堅硬的冰殼,也架不住日復一日的熱情暖流。


  李秀蘭的大嗓門,張建國的默默關懷,鄰居們毫不見外的善意,還有張家那兩個比他大幾歲的、精力過剩的哥哥——張大偉和張二偉——拉著他滿院子瘋跑、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雖然摸不到)……這一切,像一場持續不斷的熱鬧風暴,把他原本那個陰鬱、冰冷、寂靜的世界徹底攪翻了。

  語言是第一個被同化的。他開始聽懂那些帶著濃重腔調的詞句:「幹啥呢」、「嘚瑟的」、「膈應人」、「哎呀媽呀」……然後,不知不覺地,他自己也開始往外蹦單詞。

  「媽,我餓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對李秀蘭開口,帶著一點點生硬,但無比自然的東北口音。

  李秀蘭當時正在和面,聽到這聲「媽」,手裡的麵團差點掉盆里,眼圈瞬間就紅了,轉身就摟住他:「哎!媽的好大兒!餓了是吧?媽給你烙餅去!多加雞蛋!」

  從此,張偉在東北話十級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再也剎不住車。他的性格,也在這種環境中悄然重塑。

  陰鬱被衝散了許多,雖然依舊不算活潑開朗,但至少不再是那個躲在陰影里、對世界充滿戒備的小影子。他的身體像抽條的柳枝,在李秀蘭堅持不懈的餵養下,雖然依舊不算強壯,但褪去了病態的瘦弱,臉色也紅潤起來。

  至於他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讓鄰居家枯萎的花突然復活,或者讓哥哥不小心打碎的碗自動復原……李秀蘭和張建國私下裡嘀咕過幾句。

  「咱這老兒子,怕不是有點啥……特異功能?」張建國看著院子裡那棵被張偉摸過之後,一夜之間花開得格外茂盛的李子樹,若有所思。

  「啥特異功能!那叫福氣!咱老兒子自帶福氣!」李秀蘭大手一揮,毫不在意,「甭管那些,孩子好就行!大不了以後送他去學個雜技,沒準還能上春晚呢!」

  夜深了,張家大院靜了下來。西弗勒斯被安排在炕頭最暖和的位置,蓋著嶄新的大花被。

  李秀蘭和張建國睡在炕的另一頭,兩個哥哥睡在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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