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烏龜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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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點在一棟公寓樓的夢境投影內部。一個中年男人的夢,關於不斷堆積的文件和永遠響個不停的電話。焦慮的暗紅色霧氣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凝結成粘稠的液滴。林默伸出戴著特殊手套的手,指尖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暈。他像疏導水流一樣,引導那些暗紅霧氣慢慢稀釋、散開,融入夢境背景的「空氣」中。男人的夢境壓力讀數緩緩下降,趨於平緩。搞定。

  第二個點是個孩子的夢境,一片遊樂園,但旋轉木馬在倒轉,摩天輪的轎廂在空中解體又重組,小丑的笑臉不斷裂開又縫合。邏輯矛盾導致的黃色警報。林默需要修復基礎的夢境物理規則,讓旋轉木馬停下來,重塑摩天輪的結構,賦予小丑一個穩定的、不那麼嚇人的表情。這需要耐心和精細操作,像修復一幅脆弱的沙畫。

  第三個點……

  工作按部就班。夢境巡查員的生活大多如此,處理著各種或大或小的「異常」,維持著系統脆弱的平衡。林默早已習慣,他的情緒波動被壓到最低,如同精密的儀器,高效,冷靜,近乎漠然。

  大約兩個「夢時」後,預定的常規點處理完畢。林默再次調出地圖。那個邊緣的紅點還在,閃爍頻率似乎加快了一些,但強度依然微弱。

  異常。

  他朝著那個方向「滑行」。越是靠近城市夢境的邊緣,景象越是荒誕離奇。規整的建築逐漸被扭曲的幾何體、無意義的色塊、漂浮的記憶碎片所取代。聲音也變得稀薄,只剩下空洞的風聲和某種低沉的、仿佛大地脈動的背景音。

  紅點的坐標,定位在一片理論上應該是「未分配夢境緩衝區」的區域。這裡通常是夢境能量稀薄、意識投影模糊的地帶,類似現實世界的荒地。

  然而,當林默抵達時,看到的卻不是荒蕪。

  那裡矗立著一棟房子。

  一棟與周圍扭曲環境格格不入的、極其普通的二層民居。白牆,紅瓦,一個小小的、種著蔫頭耷腦向日葵的前院。樣式老舊,甚至有些過時,像是從二十年前的某張照片裡直接摳出來,硬生生嵌進了這片光怪陸離之地。

  這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緩衝區不會有如此清晰、穩定、且帶有強烈個人風格印記的夢境構造。除非……這是某個極其強烈的、錨定在此的「私夢」,或者,是系統漏洞產生的幻影。

  林默警惕地靠近。房子看起來很安靜,窗戶里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與夢境邊緣冰冷的、非自然的色調形成刺眼對比。他甚至能看到窗玻璃上凝結的、類似水汽的薄霧,以及薄霧後隱約晃動的人影。

  一個,還是兩個?

  穩定器的讀數開始出現輕微的、不規則的跳躍。周圍的夢境能量流在觸及這棟房子附近時,發生了奇異的偏折,仿佛房子本身是一個不吸收也不反射能量的「空洞」。

  林默停在院門外。木質的柵欄門虛掩著。他伸手,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清晰的、乾澀的摩擦音,在相對寂靜的邊緣地帶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了進去,踩在看似鬆軟、實則觸感異常堅實的泥土地上。幾步來到房門前。

  門也是虛掩的,透出一條暖光的縫隙。

  事情不對勁。強烈的違和感包裹著他。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夢境巡查員,他見過各種離奇的夢境造物,但眼前這棟房子的「真實感」,它那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屬於「現實」的細節質感,讓他感到一種深層次的不安。這不像夢,更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一個系統錯誤未能覆蓋的bug。

  他需要報告這個異常。但在此之前,他必須確認內部情況。

  林默推開了門。

  暖黃色的光撲面而來。門廳很小,正對著一道向上的樓梯。左手邊是客廳的門,敞開著。

  他看到了客廳里的景象。

  簡單的布藝沙發,舊木茶几,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機屏幕漆黑。牆壁上掛著幾幅廉價的風景印刷畫。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到詭異。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沙發里。

  那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居家的棉質長裙,蜷腿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林默。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滯。

  林默看清了她的臉。一張清秀的、帶著濃濃書卷氣的臉,眉眼柔和,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夢境居民常見的朦朧、恍惚或符號化的情緒。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聚焦在他身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和一種幾乎要碎裂開的、極其複雜的悲傷。


  女人手中的書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然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裡湧出,順著臉頰迅速滾落。不是夢魘的驚恐之淚,不是喜極而泣,那是一種穿透了漫長時光、積壓了無盡絕望後驟然決堤的痛哭。

  她哽咽著,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客廳溫暖的空氣,也穿透了林默所有職業訓練鑄就的冷靜外殼,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砸進他的意識深處:

  「哥……」

  「你什麼時候……才能醒來?」

  世界寂靜。

  夢境外圍低沉的背景音、屋內老式掛鐘的滴答聲、甚至林默自己意識運轉的細微聲響,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抽離、抹去。只剩下那個女人壓抑不住的抽泣,和她那雙死死鎖住他的、盈滿淚水的眼睛。

  哥?

  她在叫他?

  荒謬。他是林默,蜃樓城的夢境巡查員,林晚的哥哥。父母早逝,他唯一的親人就是妹妹林晚。這個女人……他從未見過。她的面孔陌生,卻又在視線觸及的瞬間,撬動了意識深處某塊嚴絲合縫的壁壘,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捕捉的顫動。

  是某種高級別的夢境擬態?針對巡查員的意識攻擊?試圖植入虛假記憶或引發邏輯崩潰?

  林默迅速調用內置協議,進行掃描分析。目標夢境結構穩定度:極高,異常於普通夢境。情緒輻射波長:複雜,強烈悲傷為主,混雜急切、絕望、難以置信。意識信號特徵:清晰,連貫,具備高度自我認知和指向性,未檢測到常規夢境生物或異常體的扭曲波形。

  結果:無法歸類。

  無法歸類。

  這個詞像冰水澆進脊椎。他的工作就是歸類、處理一切夢境異常。無法歸類,意味著系統認知之外的存在。

  女人見他僵立不動,臉上的悲傷幾乎化為實質的痛楚。她掙扎著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有些踉蹌,向他走近兩步,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又在半途停住,指尖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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