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夢想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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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扳手的哲學

  2016年4月,海南文昌航天培訓中心

  卡洛斯·門德斯站在階梯教室的講台前,面前坐著二十四張年輕的面孔——來自科林托、巴基斯坦、埃及、肯亞、奈及利亞的第二批「歸燕計劃」學員。他們平均年齡二十六歲,眼裡閃著十年前他自己初到酒泉時的那種光:好奇、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在我開始介紹中國航天體系之前,」卡洛斯用流利的中文說,手按在講台上那個木製工具箱上,「我想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他打開箱蓋。

  二十四雙眼睛聚焦過去——裡面不是精密的儀器模型,也不是複雜的電路圖,而是十二把扳手。普通的、鋼鐵的、手柄纏著防滑膠布的扳手。它們在箱內整齊排列,每一把的手柄上都刻著細小的編號和年份:1978、1985、1992、1998……

  「這些,」卡洛斯拿起編號「1998」的那把,正是老劉傳給他的那把,「是中國航天第一批國際學員的『畢業證書』。」

  他把扳手遞給前排的埃及學員萊拉——這個三十歲的女工程師有著與她同名的「夢想席位」候選人相似的名字,但命運軌跡完全不同。萊拉接過扳手,明顯感覺重量超出預期。

  「很沉,對嗎?」卡洛斯看著她,「不是因為它本身的重量,而是因為它承載的歷史。這把扳手見證過中國第一枚商業火箭發射,見證過『鯤鵬』平台第一次靠柴油機駛出大連港,見證過神舟五號載人前夜的燃料加注。」

  他讓扳手在學員間傳遞。每個人接過時都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文物。

  「老劉——傳給我這把扳手的那位工程師——說過一句話。」卡洛斯等扳手傳回手中,將它舉高,「『技術好學,心難得。』你們來中國學習,會學到世界上最先進的航天技術,但更重要的是,要學會這些技術背後的『心』。」

  「什麼心?」奈及利亞學員奧盧問道。

  卡洛斯走到投影幕布前,點開第一張圖片——那是「鯤鵬」平台在晨霧中出港的照片,拍攝於1997年12月10日。

  「先從一顆『心臟』說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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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步走:柴油機的時代

  同一時間,大連造船廠,「鯤鵬」平台動力艙

  趙志堅穿著工裝,站在那台已經運行了近二十年的16V390柴油機旁。機器剛完成大修,外殼重新噴漆,銘牌擦得鋥亮。他身邊站著六名年輕工程師——都是「鯤鵬」平台動力系統的接班人,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

  「知道為什麼我們最開始,選的是它嗎?」趙志堅拍了拍柴油機厚重的外殼。

  「因為成熟可靠。」最年輕的小陳立刻回答,他在教科書上看過這段歷史。

  「對,但不全對。」趙志堅打開旁邊的控制櫃,指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線纜和繼電器,「1997年我們拿到平台船體時,有兩個選擇:等最先進的燃氣輪機成熟,或者先用成熟的柴油機動起來。我們選了後者。」

  他調出當年的決策會議紀要投影——泛黃的紙質文件掃描件,上面有李振華、陳向東和他自己的簽名。

  「當時有反對聲音。」趙志堅說,「有人說,用柴油機是『湊合』,是『將就』。但李總說了一句話:『能動的平台才有未來,不能動的平台只是廢鐵。』」

  他點開一段視頻——1997年12月10日的出港錄像。畫面晃動,像素不高,但能清晰看到平台緩緩離開碼頭時,甲板上那些歡呼跳躍的人影。

  「那天早上,平台第一次靠自己的動力移動。」趙志堅的聲音有些遙遠,「柴油機的轟鳴聲在港池裡迴蕩,岸上站了上千人——工人、工程師、家屬,還有從北京趕來的領導。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直到平台完全駛出港池,岸上才爆發出歡呼。」

  視頻里,年輕的趙志堅在指揮塔上,手握對講機,肩膀緊繃。畫面切到甲板,當時還是學員的卡洛斯緊抓著欄杆,腰間的工具套明顯鼓起——裡面就是那把扳手。

  「那時我們只有兩台柴油機,總功率一萬千瓦出頭,平台航速不到十五節。」趙志堅關掉視頻,「但就是這兩台『土氣』的機器,讓中國擁有了第一個海上發射平台。從那天起,『鯤鵬』不再是圖紙上的概念,而是能動的、能用的、能承載火箭的現實。」

  他走到柴油機的排氣管旁,手撫過已經冷卻的金屬表面:「這二十年,它出過七次故障,大修三次,小修不計其數。但每一次,它都堅持到了任務完成。就像個老實巴交的老夥計——不華麗,不先進,但關鍵時刻,靠得住。」


  小陳問:「趙總,那我們現在還用柴油機,是不是……落後了?」

  趙志堅笑了:「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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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燃氣輪機:葉菲莫夫的遺產

  海南,課堂上

  卡洛斯切換圖片——現在屏幕上是一台燃氣輪機的剖面圖,複雜的葉片和流道像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這是QC-280燃氣輪機,2006年開始在『鯤鵬』平台換裝。」他說,「單台功率一萬四千千瓦,比兩台柴油機加起來還多40%。平台航速從十五節提升到二十六節,具備了真正的遠洋能力。」

  他點開一段測試視頻——大連重工的測試台上,燃氣輪機首次達到100%額定功率。屏幕里,葉菲莫夫院士站在控制台前,花白的頭髮在氣流中微微飄動。他的手按在操縱杆上,旁邊的數據屏上,振動曲線平穩得像一條直線。

  「這位是葉菲莫夫·伊萬諾維奇院士。」卡洛斯放慢語速,「蘇聯時期頂尖的艦用動力專家。1993年來華,帶著他的團隊和半生積累的技術。剛才你們看到的ACC主動燃燒控制算法,就是他晚年最重要的貢獻。」

  畫面切換:2003年,病房。葉菲莫夫躺在病床上,床邊站著李振華和陳向東。老人已經很虛弱,但眼睛依然明亮。他握著李振華的手,用俄語說了什麼。字幕顯示中文翻譯:

  「告訴中國的年輕人……造好了船,要去月球看看。」

  「三天後,葉老去世。」卡洛斯說,「但他的算法活了下來。現在,每一台國產燃氣輪機的控制系統中,都有他的『基因』。」

  教室里安靜下來。來自埃及的萊拉舉手:「卡洛斯老師,您見過葉院士嗎?」

  「見過一次,2002年。」卡洛斯回憶道,「那時我還是學員,在『鯤鵬』平台上參與振動測試。葉老上船檢查設備,經過我身邊時停下來,看了看我腰間的扳手——就是你們剛才傳看的那把。」

  他頓了頓:「他問我,知不知道這把扳手意味著什麼。我說,意味著標準。他搖頭,說:『不,意味著選擇。你選擇用它來擰緊螺栓,而不是讓它生鏽。』」

  卡洛斯看向窗外的海,那裡停泊著正在進行維護的「鯤鵬」平台。夕陽下,平台的輪廓鍍著金邊。

  「從柴油機到燃氣輪機,不只是技術的升級。」他說,「更是選擇——選擇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工具,做合適的事。柴油機讓平台『活下來』,燃氣輪機讓平台『強起來』。下一步——」

  他切換到最後一張圖片:概念圖,一艘未來感十足的核動力航天母船,舷號模糊,但輪廓雄偉。

  「——是讓它『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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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水槽里的天空

  2016年5月,北京航天員科研訓練中心

  王建國套著厚重的訓練服,站在失重水槽邊緣。水面下,是天宮空間站核心艙的一比一模型,懸在十二米深的水中,像沉沒的鋼鐵宮殿。

  「王老師,最後一次確認。」負責訓練的女教員陳雨站在他身邊,「您確定不需要降低訓練強度?這是您第三次水槽訓練,前兩次的生理數據——」

  「按原計劃。」王建國打斷她,聲音平靜。他今年四十八歲,但穿上訓練服後,身形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這是鄉村教師二十六年來每天爬山上課、在黑板上書寫練就的體魄。

  陳雨欲言又止,最後點頭:「好。入水後按預定路線完成三項任務:一、從節點艙轉移到實驗艙;二、模擬更換實驗載荷;三、返回時處理模擬泄漏點。全程四十分鐘,有任何不適立即報告。」

  王建國檢查了面罩,深吸一口氣,向後倒入水中。

  失重的感覺瞬間包裹了他。水抵消了重力,但帶來了新的阻力。他調整姿態,用手臂輕輕划水,身體緩慢飄向空間站模型。透過面罩,他看到水波扭曲的陽光,看到模型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接口和標識。

  這一刻,他想起貴州山區的教室。

  想起二十六年前,十八歲的他第一次站上講台,面對三十七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六歲。教室是土坯房,窗戶漏風,黑板是木板刷的漆。他教語文、數學、自然,還有一門他自己編的課:《外面的世界》。

  每周五下午,他會用那台老舊的投影儀——是1998年縣裡「希望工程」捐贈的——給孩子們放圖片。城市的樓、大海的船、飛機的翅膀。有一次,他放了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火箭照片。


  「老師,這是什麼?」最前排的小女孩問。

  「這是火箭,能把人送到太空。」

  「太空在哪?」

  王建國指了指屋頂漏下的那片天:「就在上面,很高很高的地方。」

  小女孩仰起頭,看了很久:「那我長大了,能去嗎?」

  「能。」他說,「只要好好讀書,就能。」

  後來,小女孩考上了縣裡的中學,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現在在深圳做軟體工程師。去年春節回來,還專門到學校看他,帶了一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

  「老師,您當年說的『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了。」她說,「現在輪到您了。」

  王建國飄進節點艙。這裡模擬得極其逼真——艙壁上的控制面板、儲物格、甚至還有一張用魔術貼固定的「全家福」照片。照片裡是中國航天員家庭的合影,笑容真實。

  他按訓練要求,開始操作模擬面板。手指划過按鈕時,手套的觸感讓他想起粉筆的粗糙。

  山區的冬天很冷,教室里沒有暖氣。孩子們的手會生凍瘡,握筆都困難。他就自己燒熱水,課前讓孩子們泡手。後來條件好了,有慈善機構捐了暖氣片,但那個燒水的小爐子他還留著,放在教室角落。

  「王老師,」有孩子問,「您為什麼不去城裡教書?城裡暖和。」

  「這裡也需要老師啊。」他說。

  「可是這裡窮。」

  王建國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地球是圓的。窮的地方,富的地方,都在同一個圓上。如果所有人都往一個地方擠,圓就歪了。」

  他現在明白了,那個圓,就是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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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萊拉的平衡

  同一水槽,三天後

  萊拉·海珊懸浮在水中,手裡拿著模擬工具,正準備更換實驗載荷。她是三位候選人中唯一有工程背景的——開羅大學的物理學博士,兩個孩子的母親,四十歲。

  但此刻,她遇到了問題。

  「心率上升,血壓異常。」水槽控制室里,陳雨盯著監控屏,「萊拉,暫停任務,報告狀態。」

  萊拉停下手,深呼吸:「我……有點暈眩。艙壁好像在旋轉。」

  這是空間適應綜合症的水下模擬。雖然不是真實的太空失重,但長時間在水中倒置、旋轉,依然會引發前庭系統的混亂。

  「保持靜止,調整呼吸。」陳雨的聲音通過水下通訊傳來,「回想地面訓練時的平衡練習。」

  萊拉閉上眼睛。

  她想起開羅的家。想起七歲的兒子阿里和五歲的女兒瑪麗亞。想起決定報名「夢想席位」的那個夜晚。

  「媽媽,你要去太空?」阿里睜大眼睛,「像電視裡那樣?」

  「對,如果被選上的話。」

  「去多久?」

  「半年。」

  瑪麗亞立刻抱住她的腿:「不要!媽媽不要去那麼久!」

  萊拉蹲下來,摟住兩個孩子:「媽媽不是離開你們,媽媽是去為你們——為所有埃及的孩子——開一扇窗。一扇能看到更大世界的窗。」

  「可是我想媽媽。」瑪麗亞哭了。

  萊拉從書架上拿出一本舊相冊,翻開一頁——那是她母親的照片,穿著醫生的白大褂,站在開羅一家醫院的走廊里。照片攝於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期間。

  「這是外婆。」萊拉說,「她當年是戰地醫生。戰爭爆發時,我才五歲,你舅舅三歲。外婆把我們都送到鄉下親戚家,自己留在醫院,救了很多人。」

  她指著照片裡母親疲憊但堅定的眼神:「外婆說,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哪怕要暫時離開最愛的人。」

  「那外婆想你們嗎?」

  「想。但她更想讓我們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

  萊拉睜開眼睛。水槽的燈光透過面罩,在水波中折射出光斑。她調整姿態,讓自己慢慢旋轉,直到找回垂直感。

  「控制室,我恢復了。」她說,「請求繼續任務。」

  「批准。注意節奏。」

  萊拉重新拿起工具。這一次,她的手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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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馬克的困惑

  2016年6月,酒泉,離心機訓練

  馬克·張躺在離心機座椅上,安全帶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是三位候選人中最年長的——五十二歲,矽谷華裔富豪,自費三千萬美元購買商業席位,但同時主動申請成為「夢想席位」金字塔的「塔尖」,用他的資金補貼王建國和萊拉的公益席位。

  「準備,3G加速度,三十秒。」教官的聲音從頭盔里傳來。

  離心機開始旋轉。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他按進座椅。血液往腳下沉,視野開始變暗,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沉重,快速,像擂鼓。

  他想起第一次見李振華的情景,2015年底,北京。

  「馬克先生,感謝您對『夢想席位』的支持。」李振華那時已經五十七歲,頭髮花白,但眼神依然銳利,「但我必須確認——您真的理解這個項目的意義嗎?不只是太空旅行,而是一次完整的任務,長達六個月的駐留,複雜的科學實驗,嚴格的紀律。」

  「我理解。」馬克說,「我付錢,一部分是為了自己,一部分是為了……贖罪。」

  「贖罪?」

  馬克沉默了很久:「1999年,我在矽谷創業,做網際網路支付。公司上市那天,市值三十億美元。我給我父親打電話——他在廣東老家,開了家小雜貨店。我說:『爸,別開店了,來美國享福吧。』」

  他頓了頓:「他說:『不去。店開了三十年,街坊鄰居都習慣來我這買東西。我走了,他們去哪?』」

  「後來呢?」

  「後來他腦溢血,倒在店裡。等我趕回去,已經昏迷三天。最後也沒醒過來。」馬克的聲音很輕,「他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零錢——是那天早上賣醬油收的。」

  離心機的壓力達到峰值。馬克咬緊牙關,對抗著黑視的侵襲。

  父親雜貨店的氣味——醬油、鹹魚、乾貨的混合味道,突然在記憶中清晰起來。還有那個老式算盤,父親每天打烊後都要撥一遍,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規律,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馬克先生,您的生理數據接近極限。」教官的聲音打斷回憶,「是否中止?」

  「不。」馬克從牙縫裡擠出字,「繼續。」

  他想知道,當血液被加速度拉扯、當身體承受數倍體重壓力時,那個算盤的聲音還會不會在記憶里響。

  他想知道,當他終於抵達父親從未想像過的太空時,那個一輩子沒離開過縣城的小雜貨店主,會不會以某種方式,和他一起看到那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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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南海的航跡

  2016年8月,「鯤鵬」平台,南中國海

  平台以十六節的巡航速度航行在平靜的海面上。甲板上,卡洛斯帶領的二十四名學員列隊站立,海風吹拂著他們的工裝。

  「二十年前,」卡洛斯指著遠方的海平線,「『鯤鵬』平台第一次遠航,就是來這片海域。任務代號『南海一號』,不是軍事任務,不是科研任務,而是……象徵性任務。」

  「象徵什麼?」肯亞學員問。

  「象徵中國有能力把航天平台部署到任何需要的海域。」卡洛斯說,「那年是1999年,平台剛完成柴油機動力改裝不到兩年。我們從大連出發,經東海,過台灣海峽,一路南下。全程三千海里,航行二十八天。」

  他調出當年的航海日誌投影——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還有手繪的海圖標記。

  「8月15日,北緯12°,東經114°。平台抵達最南端預定位置。那天下午,我們什麼也沒做——不測試,不訓練,只是讓平台停在海面上。趙志堅總工說:『今天我們就做一件事:證明我們能在這裡。』」

  日誌下一頁,有一段簡短的記錄:

  「18:30,日落。全體人員在甲板列隊,面向北方。鳴笛三聲。無人說話,只有海風和海浪。中國海上航天發射能力,從今天起,不再是一個概念。」

  卡洛斯關掉投影:「後來我才明白,那次航行真正的意義,不在於我們做了什麼,而在於我們在那裡。就像在棋盤上落下一枚棋子——它可能暫時不動,但它的存在,改變了整個棋局。」

  學員們在甲板上散開,各自拍照、記錄。卡洛斯走到船舷邊,看著海面上平台拉出的白色航跡。那航跡很長,很直,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他想起了老劉。那個已經正式退休的老工程師,現在應該在大連的家裡,整理他最後一批手稿。扳手已經全部傳下去了,筆記也找到了繼承人。一個時代,就這樣安靜地落幕。

  但航跡還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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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最後的一課

  2016年9月,大連,老劉家

  客廳里堆滿了紙箱。有的裝著技術資料,有的裝著工作筆記,最多的還是各種工具——不是博物館裡那些,是真正用過、磨光、修過又修的老工具。

  老劉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給最後一把螺絲刀纏新的防滑膠布。他七十歲了,背駝得厲害,但手依然穩。

  門鈴響。開門,是趙志堅和卡洛斯。

  「劉工,我們來接您了。」趙志堅說。今天是大連航天培訓中心博物館「工匠精神展區」的開館日,老劉的十二把扳手和全套筆記,將在那裡永久陳列。

  老劉點點頭,繼續纏膠布。纏完最後一圈,他用剪刀剪斷,仔細捏平接口。

  「這把螺絲刀,」他舉起來,「1979年發的。我用它擰過長征二號丙的燃料閥,擰過『鯤鵬』平台的第一根柴油機固定螺栓,擰過神舟一號測試艙的密封蓋。」

  他站起身,把螺絲刀放進最後一個空紙箱:「現在,它也退休了。」

  三人把紙箱搬下樓,裝上車。車駛向培訓中心,一路無話。老劉看著窗外掠過的街道——他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八年,從四十二歲到七十歲,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這座北方港城。

  博物館門口已經聚了很多人。有老同事,有年輕工程師,有媒體記者,還有十幾名「歸燕計劃」的學員——專門從海南飛過來參加儀式。

  展區中央,是一個特製的透明展櫃。裡面分兩層:上層是十二把扳手,按編號排列;下層是十二本筆記,從1978到1998,每本都厚得像磚頭。

  老劉走到展櫃前,主辦方遞給他話筒。他擺擺手,沒接。

  他只是看著那些扳手。晨光從博物館的天窗斜射進來,照在磨光的金屬表面,反射出溫潤的光澤。每一道劃痕,每一處磨損,都是一個故事。

  「我師傅傳給我第一把扳手時,說了一句話。」老劉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展廳都安靜下來,「他說:『小子,工具會舊,手藝會老,但標準不會。你第一次擰緊的那個螺栓,就是你一輩子的尺子。』」

  他頓了頓:「今天,我把尺子傳到這裡。不是因為它們多珍貴,而是因為它們證明了一件事:中國航天走到今天,不是靠某幾個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靠成千上萬的普通人,用最普通的工具,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夢想擰進了現實。」

  掌聲響起。老劉後退一步,把位置讓給年輕的講解員。

  卡洛斯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劉工,您的那把扳手——1998號——現在在我的一個學員手裡。她叫萊拉,埃及人,兩個孩子的母親。她說,等她回到開羅,要把扳手的故事講給埃及的孩子們聽。」

  老劉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得像秋天的田野。

  「好。」他說,「故事就是要傳下去。傳到非洲,傳到南美,傳到所有想看星星的孩子耳朵里。」

  儀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老劉最後一個離開展廳。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展櫃在燈光下靜靜地立著。扳手們躺在那裡,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守衛著一段已經結束、但永遠在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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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選擇之夜

  2017年12月20日,北京航天城

  最後一輪選拔評審會已經開了八個小時。會議室里煙霧瀰漫——儘管牆上貼著「禁止吸菸」的標識,但緊張的氣氛讓幾位老專家忍不住掏出了煙。

  長桌一側坐著評審委員會:李振華、陳向東、楊利偉、航天員系統總師,還有兩名國際觀察員——俄羅斯加加林中心的代表和歐空局的資深教官。

  另一側是三位候選人的最終檔案,每份都厚達三百頁。王建國、萊拉、馬克。過去一年半的訓練數據、心理評估、團隊協作記錄、應急處理能力分析……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

  「生理適應性,王建國最優。」楊利偉翻著數據,「他是三人中唯一全程無暈動症狀的,離心機、轉椅、失重水槽,所有數據都在優秀線以上。但他年齡最大,四十九歲了,長期駐留的健康風險需要評估。」


  「萊拉的綜合素質最均衡。」歐空局教官說,「工程背景讓她能快速理解實驗設備,母親的身份讓她在心理穩定性和團隊關懷方面有獨特優勢。但她有家庭牽掛,這是雙刃劍——既是動力,也可能成為心理負擔。」

  「馬克的資金支持不可或缺。」陳向東點了點財務報告,「『夢想席位』金字塔能建立,他的三千萬美元是基石。而且他這一年的訓練態度無可挑剔,完全放下了富豪身份,服從性甚至比年輕人還好。但他畢竟五十三歲了,體能是硬傷。」

  李振華一直沒說話。他面前的資料攤開著,但不是數據頁,而是三份手寫的「申請陳述」。

  王建國的陳述寫在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的紙上,字跡工整有力:

  「我教了二十六年書,告訴孩子們要仰望星空。現在,我想用我的眼睛,替他們去看看——看看星星是不是真的像課本里畫的那麼亮,看看地球是不是真的像照片裡那麼藍。等我回來,我會站在講台上,告訴我的學生們:『老師去過了,那片天,很美。』」

  萊拉的陳述是英文,但旁邊有她七歲兒子阿里用彩色筆畫的一幅畫:一個穿太空衣的小人站在月球上,揮手。畫紙底部,阿里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阿拉伯語:「媽媽,帶我一起看。」

  馬克的陳述最短,只有三段話。最後一段是:

  「我父親一輩子沒離開過廣東的那個小鎮。他最喜歡的事,是夏夜躺在雜貨店門口的竹椅上,搖著蒲扇,看天上的星星。有一次他跟我說:『阿張,星星那麼遠,為什麼人總喜歡看?』我當時沒回答。現在我想,也許是因為,再遠的光,也是光。再小的夢,也是夢。我想替他去看看,那些他看了六十年的星星,到底長什麼樣。」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北京冬夜的天空,看不到幾顆星星。

  「還有四十八小時就要公布最終人選。」李振華終於開口,「我們需要決定:是一個人,還是……」

  他頓了頓:「按照『夢想席位』的原始設計,應該是三個席位:一個全額商業,一個半補貼科研,一個全公益教育。但天宮空間站目前只能同時容納兩人長期駐留,第三人的發射要等到六個月後。」

  會議室里沉默。

  「那就分批。」楊利偉說,「第一批兩人,第二批一人。但誰先誰後?」

  陳向東揉了揉太陽穴:「如果從任務需求角度,萊拉和王建國的組合最優——一個工程師背景負責實驗操作,一個教師背景負責科普教育。馬克可以作為第二批,他的商業背景可以用於後續的商業航天推廣。」

  「但馬克的資金已經到位了。」財務顧問提醒,「如果把他放在第二批,可能會影響資金鍊。」

  「更重要的是,」歐空局教官說,「三位候選人的訓練是基於同時出發設計的。如果分批,後出發的人需要重新調整心理預期,訓練計劃也要修改。」

  爭論又開始了。數據、資金、風險、國際影響……每一個因素都被反覆權衡。

  李振華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倒映著會議室里的燈光,也倒映出他自己日漸蒼老的臉。三十年了,從1988年戈壁灘上那枚刷著「燕舞」GG的火箭,到如今要送普通人上太空的「夢想席位」。

  他想起林國棟,那個八十七歲的老人,還在等一個承諾的兌現。

  想起老劉,那把已經入藏博物館的扳手。

  想起葉菲莫夫臨終前的話:「告訴中國的年輕人……去月球看看。」

  「我有個提議。」李振華轉身,聲音不大,但壓過了所有爭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按照原始設計,三人全部入選。」他說,「第一批兩人,第二批一人。但出發時間只間隔一個月——利用空間站輪換的機會。這樣,三人都能在2018年內進入太空,實現同一年度『夢想席位』的完整閉環。」

  「可是空間站輪換計劃已經排到2019年了。」任務規劃師說。

  「調整。」李振華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調整了三十年計劃,不差這一次。」

  「那資金……」

  「馬克的資金已經覆蓋了成本。」李振華看向馬克的檔案,「至於額外的調整費用,從我的個人股份里出。」

  會議室再次安靜。陳向東想說什麼,但李振華擺了擺手。

  「就這麼定了。」他說,「通知三位候選人:全部通過。王建國和萊拉第一批,2018年3月發射。馬克第二批,2018年4月發射。任務時長都是六個月,將在空間站共同駐留五個月。」


  他坐回位置,在最終決議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像風吹過戈壁的沙,像海浪拍打「鯤鵬」平台的船舷,像老劉那把扳手最後一次擰緊螺栓時的摩擦。

  三十年的路,終於走到了這裡——要把三個普通人,送到天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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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電話

  2017年12月21日凌晨1點

  王建國在貴州山區的宿舍里接到電話時,正在批改期末試卷。山里信號不好,他走到院子裡,冷風刺骨。

  「王老師,這裡是北京航天城。正式通知:您已入選『夢想席位』,將於2018年3月搭乘神舟飛船前往天宮空間站,執行為期六個月的駐留任務。」

  電話那頭還說了很多——訓練安排、出發時間、家屬接待……但王建國只聽到第一句。

  他抬頭看天。冬夜的山村,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那個問他「太空在哪」的小女孩。她現在應該也在某個城市的陽台上,看著同一片星空吧。

  萊拉在開羅的公寓裡接到電話。孩子們已經睡了,她握著手機,走到陽台上。尼羅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對岸的開羅塔亮著燈。

  「媽媽通過了嗎?」身後傳來聲音。阿里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門口。

  萊拉蹲下身,抱住兒子:「通過了。」

  「耶!」阿里小聲歡呼,然後認真地問,「那媽媽會從太空給我打電話嗎?」

  「會。每天都打。」

  「那……能幫我看看,金字塔從上面看是什麼樣子嗎?」

  萊拉笑了:「好,媽媽幫你看看。」

  馬克在矽谷的別墅里接到電話。他正對著書房牆上父親的照片——那張照片是父親五十歲生日時拍的,站在雜貨店門口,笑得靦腆。

  電話掛斷後,馬克打開保險柜,取出一個木盒。裡面是父親留下的遺物:那把老算盤,已經斷了三根柱子;一本泛黃的帳本,字跡工整;還有一塊上海牌手錶,早就停了。

  他把手錶拿出來,上了發條。秒針開始走動,發出細微的嘀嗒聲。

  「爸,」他看著照片,「我要去您常看的那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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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12月22日清晨,全球媒體同時發布公告:

  「中國『夢想席位』計劃最終人選確定。貴州鄉村教師王建國、埃及女科學家萊拉·海珊、美籍華裔企業家馬克·張,將於2018年前往天宮空間站,成為首批非職業航天員的長期駐留成員。」

  新聞配圖是三位候選人的訓練照片:王建國在失重水槽中操作設備,萊拉在離心機里緊握扶手,馬克在模擬艙內檢查儀表。

  還有一張老照片被重新翻出——1998年,酒泉,老劉把扳手遞給卡洛斯的瞬間。照片說明寫道:

  「從一把扳手開始的故事,終於要寫到星空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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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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