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2008：雙星閃耀
2008年8月8日，下午4點，北京航天城食堂
「快點快點！開幕式要開始了！」
鄧峰端著一大盤餃子衝進食堂，差點撞上同樣飛奔而來的卡洛斯——是的，卡洛斯又回來了，這次是作為科林托航天局副局長，帶隊來參加中科航天合作五周年紀念活動。
食堂里擠滿了人。工程師、技術員、保潔阿姨、食堂師傅……所有人都盯著牆上的八台大電視。桌上堆滿了瓜子花生、西瓜汽水，還有各種餡的餃子——白菜豬肉、韭菜雞蛋、三鮮，甚至還有卡洛斯帶來的南美風味玉米餃。
「楊老師呢？」鄧峰四處張望。
「在指揮中心值班。」旁邊一個老技師咬著黃瓜說，「今天雖然是奧運開幕，但天宮一號發射前最後一次綜合測試，得有人盯著。」
電視裡，倒計時鼓聲響徹鳥巢。
卡洛斯看著屏幕上的「擊缶而歌」，輕聲問鄧峰：「你們中國人……總是能把傳統和現代結合得這麼好？」
「因為咱們的根沒斷。」鄧峰遞給他一個餃子，「嘗嘗，我媽包的，酸菜餡。」
卡洛斯咬了一口，酸爽開胃。他看著電視裡徐徐展開的捲軸，忽然說：
「你知道嗎？在科林托，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航天。他們說：飯都吃不飽，想什麼太空？」
「你怎麼回答？」鄧峰問。
卡洛斯指著電視屏幕：
「我就給他們看這個——看一個五千年的文明，如何在最輝煌的時刻，依然仰望星空。」
「傳統不是包袱，是翅膀。飛得越高，越需要厚重的翅膀來保持平衡。」
---
同一時間，酒泉發射中心
李振華站在發射塔架控制室里，看著窗外已經完成燃料加注的長征二號F火箭。火箭頂端，天宮一號目標飛行器靜靜等待著。
控制中心外面牆上的小電視也在播開幕式。當五星紅旗升起時，所有不值班人員都自發站了起來，跟著唱國歌。
歌聲落下後，李振華輕聲說：
「同志們，三十六個小時後，我們也要送一面國旗上天——讓它永遠飄揚在咱們自己的空間站里。」
對講機里傳來各崗位匯報：
「燃料系統正常。」
「電氣系統正常。」
「測控鏈路正常。」
「氣象條件……完美，未來三天都是晴天。」
「好。」李振華點頭，「按計劃，今晚零點進行發射前最後一次模擬演練。」
他看了一眼電視——此刻正播放各國代表團入場。
「讓全世界看看。」他對自己說，「咱們不僅能辦好一場盛會，還能建好一座天宮。」
---
8月9日凌晨2點，北京航天城指揮中心
楊利偉盯著大屏幕上滾動的測試數據，眼睛有些發澀。旁邊年輕工程師小劉遞過來一杯濃茶：
「楊總，您去歇會兒吧，我來盯。」
「不用。」楊利偉搖頭，「這是天宮一號上天前最後一次全系統聯調，我得看著。」
他喝了口茶，苦澀提神。指揮中心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通訊應答。
突然，一個異常數據跳了出來。
「溫度傳感器T-07讀數異常。」小劉立刻匯報，「比理論值高1.5度。」
「位置？」楊利偉問。
「在對接機構過渡段，靠近主動端捕獲環。」
楊利偉眉頭微皺。對接機構是核心中的核心，任何溫度異常都可能影響在軌性能。
「啟動紅外熱成像。」他下令。
大屏幕上切換出天宮一號內部的實時熱力圖。果然，在對接機構區域有一個微小的高溫點。
「是局部過熱。」小劉分析，「可能……是某個加熱元件的控制電路故障。」
「影響對接嗎？」
「理論上，溫度升高會導致金屬輕微膨脹，可能影響捕獲環的配合精度。」小劉調出設計公差表，「但還在安全裕度內。」
楊利偉沉默了幾秒。
如果這是一次普通任務，他可能會選擇「接受風險，繼續執行」。但這是天宮一號——中國第一個空間站組件，後面還有十幾次對接任務等著它。
更重要的是……這是要在奧運期間發射，向全世界展示中國航天的「完美」。
一個微小瑕疵，可能被無限放大。
「通知酒泉。」楊利偉做出決定，「建議推遲發射，開艙檢查。」
小劉一愣：「楊總，只有三十多個小時了，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要做。」楊利偉語氣堅定，「航天沒有『差不多』，只有『絕對可靠』。」
「可是奧運……」
「正因為是奧運期間，我們才更要做到萬無一失。」楊利偉看向屏幕上的天宮一號三維模型，「全世界的眼睛都看著呢——咱們不能給中國航天丟臉。」
命令下達五分鐘後，李振華的電話打了過來。
「利偉，確認要推遲？」
「確認。」楊利偉把數據傳過去，「李總，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但……」
「你不用解釋。」李振華打斷他，「我支持你的決定。航天員的命比面子重要，空間站的可靠性比時間表重要。」
電話那頭傳來快速部署的聲音：
「我馬上組織搶修隊。酒泉這邊有備份的加熱控制模塊，可以替換。」
「但開艙需要至少八小時，替換調試四小時，重新測試十二小時……」
「那就是二十四小時。」李振華計算著，「原定8月10日上午發射，現在要推遲到8月11日凌晨。」
「那……奧運閉幕式前就趕不上了。」楊利偉有些遺憾。
「趕不上就趕不上。」李振華很平靜，「航天不是表演，是科學。科學，就得實事求是。」
掛斷電話後，楊利偉對全指揮中心說：
「同志們，發射推遲24小時。現在，全力配合酒泉搶修。」
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立刻投入工作——這就是中國航天的作風：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從不迴避問題。
---
8月9日上午10點，酒泉發射塔架
搶修隊已經到位。總裝車間主任老鄭親自帶隊，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技師，參加過從神舟一號到神舟七號的所有總裝任務。
「艙內空間狹窄，只能進兩個人。」老鄭挑選隊員，「小王，你手最穩，跟我上。小張，你在外面做技術支援。」
穿上白色防塵服，兩人通過工作平台進入火箭整流罩內部。天宮一號的艙門已經打開，露出複雜的內部結構。
「就是那個。」小王指著對接機構下方一個巴掌大的控制盒，「T-07加熱模塊。」
老鄭仔細檢查，很快找到問題：一根信號線的絕緣層有細微破損，導致局部短路，讓加熱元件持續低功率工作。
「簡單說，就是『漏電』。」老鄭一邊拆舊模塊一邊解釋，「就像你家電熱毯有個地方一直微微發熱，時間長了會老化，也可能引發更大問題。」
替換隻用了二十分鐘。但接下來的測試花了三個小時——要確保新模塊和整個溫控系統完美匹配，不能有絲毫偏差。
中午一點，老鄭從艙內爬出來，渾身濕透。
「搞定了。」他對李振華說，「重新測試全部通過。」
李振華拍拍他肩膀：「辛苦了。去洗個澡，吃口熱飯。」
老鄭卻搖頭：「我得盯著重新封艙。最後一道密封膠，必須我親手打。」
這就是航天人的固執——越是關鍵時刻，越要親力親為。
---
8月9日晚，北京航天城食堂
發射推遲的消息已經傳開，但氣氛並不沮喪。
電視裡重播著奧運比賽，中國代表團金牌數節節攀升。食堂大師傅老陳特意加菜——紅燒肉管夠。
卡洛斯端著餐盤坐到鄧峰旁邊：「推遲了，遺憾嗎？」
「不遺憾。」鄧峰扒拉著米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才是航天該有的樣子。要是為了趕時間假裝沒看見問題……那才該遺憾。」
他頓了頓：
「你知道嗎？1997年那次撞擊，如果當時周明他們為了『按時完成任務』隱瞞數據，可能就沒有後來神舟飛船的完美對接了。」
「所以你們中國人說……『塞翁失馬』？」卡洛斯嘗試用成語。
「對。」鄧峰笑了，「有時候，短暫的『失』，是為了更大的『得』。」
電視裡傳來歡呼——中國體操男團奪冠了。
食堂里所有人都站起來鼓掌。掌聲中，鄧峰輕聲說：
「你看，地上拿金牌，天上建天宮——這屆奧運，咱們要拿的是『雙金』。」
---
8月11日凌晨1點，酒泉發射中心
推遲24小時後，矗立在發射塔架上的長征二號F火箭再次待命出征。這一次，所有數據完美。
指揮大廳里，張召忠已經坐在央視解說席。這位國防大學教授，從2002年神舟五號開始，就成了中國航天發射的「御用解說」。
「觀眾朋友們，我們又見面了。」他對著鏡頭，語氣從容，「這次推遲了一天，可能有些觀眾會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是的，的確是出了一點小問題。正是因為我們發現了一個微小隱患並徹底排除，才有了今天這次概率上的『絕對的可靠』。」
「航天不是追求『按時』，是追求『安全』。遲到的成功，永遠比準時的失敗更有價值。」
倒計時開始。
「10、9、8……3、2、1，點火！」
烈焰噴涌，火箭穩穩升空。這一次，沒有任何意外。
當「器箭分離」「太陽能帆板展開」「天宮一號入軌」的確認信號連續傳來時，指揮大廳沸騰了。
張召忠在解說席上，眼眶微紅：
「觀眾朋友們，從1992年載人航天工程立項，到今天天宮一號成功入軌——十六年，一代航天人的青春。」
「但這一切，值得。」
「因為從今天起，太空中有了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家』。」
屏幕上打出天宮一號在軌飛行的模擬動畫。背景音樂是《歌唱祖國》。
食堂里，所有人跟著唱起來。卡洛斯用生硬的中文跟著哼，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
鄧峰拍拍他肩膀：「哭啥？」
「我不知道。」卡洛斯擦眼淚，「就是……感動。為一個民族的夢想成真而感動。這是你們的成功，也是我們未來的成功」
歌聲中，天宮一號划過北京的夜空。
地面上，鳥巢的聖火還在燃燒。
---
8月11日上午，北京老家屬樓
林國棟早早起床，打開電視。早間新聞正在重播天宮一號發射成功。
當看到天宮一號在太空中展開太陽能帆板的畫面時，老人忽然站起來，走到陽台。
他打開那台老燕舞收錄機，按下播放鍵。
「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
歌聲飄出，混著樓下早市的熱鬧人聲。
林國棟望著藍天，輕聲說：
「建成了……咱們自己的天宮。」
「下一步……該去月亮了。」
他關掉收錄機，拿起電話，撥給李振華。
電話接通，沒等對方開口，老人就說：
「李總，我看到了。」
「真好啊。」
「但是……別忘了咱們的約定。」
電話那頭，李振華站在酒泉的晨光中，鄭重回答：
「林老，您放心。」
「約定，一定會兌現。」
---
同日，莫斯科郊外，加加林航天員訓練中心
俄羅斯老教官伊萬·彼得羅維奇也在看電視新聞。當看到天宮一號完美入軌時，他給自己倒了杯伏特加。
「乾杯，中國朋友。」他對著屏幕舉杯，「你們做到了。」
妻子走過來：「這麼高興？」
「當然高興。」伊萬眼睛發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國際空間站壟斷太空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天起，太空中有了第二個長期載人平台。」
「而且這個平台的主人……是我們的學生，也是我們的夥伴。」
他放下酒杯，拿起電話，撥通了中俄航天合作辦公室的號碼：
「餵？是我，伊萬。」
「關於聯合失重飛機訓練的計劃書，我寫完了。」
「告訴中國朋友——老師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教新學生。」
「不過這次……咱們是互相學習。」
---
【尾聲：2008年8月24日，奧運閉幕式之夜】
鳥巢上空煙花絢爛。
李振華站在航天城指揮中心樓頂，看著遠方的煙花。身旁站著楊利偉、趙志堅、還有特意趕來的周明。
「閉幕了。」趙志堅感慨，「十六天，像做夢一樣。」
「但天宮一號不是夢。」周明指著夜空——此刻，天宮一號正從北京上空飛過，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它是實實在在的，會在軌工作兩年，等待神舟八號去和它對接。」
楊利偉忽然說：「鄧峰那小子，今天通過探月航天員第二輪選拔了。」
「這麼快？」李振華驚訝。
「他說，看到天宮一號上天，更等不及了。」楊利偉笑，「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煙花漸熄，夜空恢復寧靜。
李振華輕聲說：
「2008年，咱們幹了三件大事。」
「第一，辦了奧運，讓世界看見今天的中國。」
「第二，發了天宮，讓世界看見未來的中國。」
「第三……」
他頓了頓：
「咱們向全世界證明了——中國航天，不僅能『按時完成任務』，更敢『為了安全推遲任務』。」
「這份底氣，比任何金牌都珍貴。」
遠處傳來《我和你》的歌聲，在夜風中飄蕩。
四個人靜靜站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趙志堅打破沉默：
「下一步呢？」
「神舟七號，出艙行走。」楊利偉說，「咱們的航天員，要第一次在太空中『走』出去。」
「再下一步？」
「天宮二號，長期駐留。」周明接話，「要驗證人在太空生活一個月的關鍵技術。」
「再再下一步？」
李振華望向東南方的夜空——那裡，海南文昌發射場正在緊鑼密鼓建設。
「下一步……」
「咱們要去更遠的地方。」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
一團從1988年燒到現在，越燒越旺的火。
---
（第181章 完）
「快點快點！開幕式要開始了！」
鄧峰端著一大盤餃子衝進食堂，差點撞上同樣飛奔而來的卡洛斯——是的，卡洛斯又回來了，這次是作為科林托航天局副局長，帶隊來參加中科航天合作五周年紀念活動。
食堂里擠滿了人。工程師、技術員、保潔阿姨、食堂師傅……所有人都盯著牆上的八台大電視。桌上堆滿了瓜子花生、西瓜汽水，還有各種餡的餃子——白菜豬肉、韭菜雞蛋、三鮮，甚至還有卡洛斯帶來的南美風味玉米餃。
「楊老師呢？」鄧峰四處張望。
「在指揮中心值班。」旁邊一個老技師咬著黃瓜說，「今天雖然是奧運開幕，但天宮一號發射前最後一次綜合測試，得有人盯著。」
電視裡，倒計時鼓聲響徹鳥巢。
卡洛斯看著屏幕上的「擊缶而歌」，輕聲問鄧峰：「你們中國人……總是能把傳統和現代結合得這麼好？」
「因為咱們的根沒斷。」鄧峰遞給他一個餃子，「嘗嘗，我媽包的，酸菜餡。」
卡洛斯咬了一口，酸爽開胃。他看著電視裡徐徐展開的捲軸，忽然說：
「你知道嗎？在科林托，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執著於航天。他們說：飯都吃不飽，想什麼太空？」
「你怎麼回答？」鄧峰問。
卡洛斯指著電視屏幕：
「我就給他們看這個——看一個五千年的文明，如何在最輝煌的時刻，依然仰望星空。」
「傳統不是包袱，是翅膀。飛得越高，越需要厚重的翅膀來保持平衡。」
---
同一時間，酒泉發射中心
李振華站在發射塔架控制室里，看著窗外已經完成燃料加注的長征二號F火箭。火箭頂端，天宮一號目標飛行器靜靜等待著。
控制中心外面牆上的小電視也在播開幕式。當五星紅旗升起時，所有不值班人員都自發站了起來，跟著唱國歌。
歌聲落下後，李振華輕聲說：
「同志們，三十六個小時後，我們也要送一面國旗上天——讓它永遠飄揚在咱們自己的空間站里。」
對講機里傳來各崗位匯報：
「燃料系統正常。」
「電氣系統正常。」
「測控鏈路正常。」
「氣象條件……完美，未來三天都是晴天。」
「好。」李振華點頭，「按計劃，今晚零點進行發射前最後一次模擬演練。」
他看了一眼電視——此刻正播放各國代表團入場。
「讓全世界看看。」他對自己說，「咱們不僅能辦好一場盛會，還能建好一座天宮。」
---
8月9日凌晨2點，北京航天城指揮中心
楊利偉盯著大屏幕上滾動的測試數據，眼睛有些發澀。旁邊年輕工程師小劉遞過來一杯濃茶：
「楊總，您去歇會兒吧，我來盯。」
「不用。」楊利偉搖頭，「這是天宮一號上天前最後一次全系統聯調，我得看著。」
他喝了口茶，苦澀提神。指揮中心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通訊應答。
突然，一個異常數據跳了出來。
「溫度傳感器T-07讀數異常。」小劉立刻匯報，「比理論值高1.5度。」
「位置？」楊利偉問。
「在對接機構過渡段，靠近主動端捕獲環。」
楊利偉眉頭微皺。對接機構是核心中的核心，任何溫度異常都可能影響在軌性能。
「啟動紅外熱成像。」他下令。
大屏幕上切換出天宮一號內部的實時熱力圖。果然，在對接機構區域有一個微小的高溫點。
「是局部過熱。」小劉分析，「可能……是某個加熱元件的控制電路故障。」
「影響對接嗎？」
「理論上，溫度升高會導致金屬輕微膨脹，可能影響捕獲環的配合精度。」小劉調出設計公差表，「但還在安全裕度內。」
楊利偉沉默了幾秒。
如果這是一次普通任務，他可能會選擇「接受風險，繼續執行」。但這是天宮一號——中國第一個空間站組件，後面還有十幾次對接任務等著它。
更重要的是……這是要在奧運期間發射，向全世界展示中國航天的「完美」。
一個微小瑕疵，可能被無限放大。
「通知酒泉。」楊利偉做出決定，「建議推遲發射，開艙檢查。」
小劉一愣：「楊總，只有三十多個小時了，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要做。」楊利偉語氣堅定，「航天沒有『差不多』，只有『絕對可靠』。」
「可是奧運……」
「正因為是奧運期間，我們才更要做到萬無一失。」楊利偉看向屏幕上的天宮一號三維模型，「全世界的眼睛都看著呢——咱們不能給中國航天丟臉。」
命令下達五分鐘後，李振華的電話打了過來。
「利偉，確認要推遲？」
「確認。」楊利偉把數據傳過去，「李總，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但……」
「你不用解釋。」李振華打斷他，「我支持你的決定。航天員的命比面子重要，空間站的可靠性比時間表重要。」
電話那頭傳來快速部署的聲音：
「我馬上組織搶修隊。酒泉這邊有備份的加熱控制模塊，可以替換。」
「但開艙需要至少八小時，替換調試四小時，重新測試十二小時……」
「那就是二十四小時。」李振華計算著，「原定8月10日上午發射，現在要推遲到8月11日凌晨。」
「那……奧運閉幕式前就趕不上了。」楊利偉有些遺憾。
「趕不上就趕不上。」李振華很平靜，「航天不是表演，是科學。科學，就得實事求是。」
掛斷電話後，楊利偉對全指揮中心說：
「同志們，發射推遲24小時。現在，全力配合酒泉搶修。」
沒有人抱怨。所有人立刻投入工作——這就是中國航天的作風：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從不迴避問題。
---
8月9日上午10點，酒泉發射塔架
搶修隊已經到位。總裝車間主任老鄭親自帶隊，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技師，參加過從神舟一號到神舟七號的所有總裝任務。
「艙內空間狹窄，只能進兩個人。」老鄭挑選隊員，「小王，你手最穩，跟我上。小張，你在外面做技術支援。」
穿上白色防塵服，兩人通過工作平台進入火箭整流罩內部。天宮一號的艙門已經打開，露出複雜的內部結構。
「就是那個。」小王指著對接機構下方一個巴掌大的控制盒，「T-07加熱模塊。」
老鄭仔細檢查，很快找到問題：一根信號線的絕緣層有細微破損，導致局部短路，讓加熱元件持續低功率工作。
「簡單說，就是『漏電』。」老鄭一邊拆舊模塊一邊解釋，「就像你家電熱毯有個地方一直微微發熱，時間長了會老化，也可能引發更大問題。」
替換隻用了二十分鐘。但接下來的測試花了三個小時——要確保新模塊和整個溫控系統完美匹配，不能有絲毫偏差。
中午一點，老鄭從艙內爬出來，渾身濕透。
「搞定了。」他對李振華說，「重新測試全部通過。」
李振華拍拍他肩膀：「辛苦了。去洗個澡，吃口熱飯。」
老鄭卻搖頭：「我得盯著重新封艙。最後一道密封膠，必須我親手打。」
這就是航天人的固執——越是關鍵時刻，越要親力親為。
---
8月9日晚，北京航天城食堂
發射推遲的消息已經傳開，但氣氛並不沮喪。
電視裡重播著奧運比賽，中國代表團金牌數節節攀升。食堂大師傅老陳特意加菜——紅燒肉管夠。
卡洛斯端著餐盤坐到鄧峰旁邊：「推遲了，遺憾嗎？」
「不遺憾。」鄧峰扒拉著米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才是航天該有的樣子。要是為了趕時間假裝沒看見問題……那才該遺憾。」
他頓了頓：
「你知道嗎？1997年那次撞擊，如果當時周明他們為了『按時完成任務』隱瞞數據，可能就沒有後來神舟飛船的完美對接了。」
「所以你們中國人說……『塞翁失馬』？」卡洛斯嘗試用成語。
「對。」鄧峰笑了，「有時候，短暫的『失』，是為了更大的『得』。」
電視裡傳來歡呼——中國體操男團奪冠了。
食堂里所有人都站起來鼓掌。掌聲中，鄧峰輕聲說：
「你看，地上拿金牌，天上建天宮——這屆奧運，咱們要拿的是『雙金』。」
---
8月11日凌晨1點，酒泉發射中心
推遲24小時後，矗立在發射塔架上的長征二號F火箭再次待命出征。這一次，所有數據完美。
指揮大廳里，張召忠已經坐在央視解說席。這位國防大學教授，從2002年神舟五號開始，就成了中國航天發射的「御用解說」。
「觀眾朋友們，我們又見面了。」他對著鏡頭，語氣從容，「這次推遲了一天，可能有些觀眾會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是的，的確是出了一點小問題。正是因為我們發現了一個微小隱患並徹底排除，才有了今天這次概率上的『絕對的可靠』。」
「航天不是追求『按時』，是追求『安全』。遲到的成功，永遠比準時的失敗更有價值。」
倒計時開始。
「10、9、8……3、2、1，點火！」
烈焰噴涌，火箭穩穩升空。這一次，沒有任何意外。
當「器箭分離」「太陽能帆板展開」「天宮一號入軌」的確認信號連續傳來時，指揮大廳沸騰了。
張召忠在解說席上，眼眶微紅：
「觀眾朋友們，從1992年載人航天工程立項，到今天天宮一號成功入軌——十六年，一代航天人的青春。」
「但這一切，值得。」
「因為從今天起，太空中有了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家』。」
屏幕上打出天宮一號在軌飛行的模擬動畫。背景音樂是《歌唱祖國》。
食堂里，所有人跟著唱起來。卡洛斯用生硬的中文跟著哼，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
鄧峰拍拍他肩膀：「哭啥？」
「我不知道。」卡洛斯擦眼淚，「就是……感動。為一個民族的夢想成真而感動。這是你們的成功，也是我們未來的成功」
歌聲中，天宮一號划過北京的夜空。
地面上，鳥巢的聖火還在燃燒。
---
8月11日上午，北京老家屬樓
林國棟早早起床，打開電視。早間新聞正在重播天宮一號發射成功。
當看到天宮一號在太空中展開太陽能帆板的畫面時，老人忽然站起來，走到陽台。
他打開那台老燕舞收錄機，按下播放鍵。
「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
歌聲飄出，混著樓下早市的熱鬧人聲。
林國棟望著藍天，輕聲說：
「建成了……咱們自己的天宮。」
「下一步……該去月亮了。」
他關掉收錄機，拿起電話，撥給李振華。
電話接通，沒等對方開口，老人就說：
「李總，我看到了。」
「真好啊。」
「但是……別忘了咱們的約定。」
電話那頭，李振華站在酒泉的晨光中，鄭重回答：
「林老，您放心。」
「約定，一定會兌現。」
---
同日，莫斯科郊外，加加林航天員訓練中心
俄羅斯老教官伊萬·彼得羅維奇也在看電視新聞。當看到天宮一號完美入軌時，他給自己倒了杯伏特加。
「乾杯，中國朋友。」他對著屏幕舉杯，「你們做到了。」
妻子走過來：「這麼高興？」
「當然高興。」伊萬眼睛發亮，「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國際空間站壟斷太空的時代，結束了。」
「從今天起，太空中有了第二個長期載人平台。」
「而且這個平台的主人……是我們的學生，也是我們的夥伴。」
他放下酒杯，拿起電話，撥通了中俄航天合作辦公室的號碼：
「餵？是我，伊萬。」
「關於聯合失重飛機訓練的計劃書，我寫完了。」
「告訴中國朋友——老師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教新學生。」
「不過這次……咱們是互相學習。」
---
【尾聲：2008年8月24日，奧運閉幕式之夜】
鳥巢上空煙花絢爛。
李振華站在航天城指揮中心樓頂，看著遠方的煙花。身旁站著楊利偉、趙志堅、還有特意趕來的周明。
「閉幕了。」趙志堅感慨，「十六天，像做夢一樣。」
「但天宮一號不是夢。」周明指著夜空——此刻，天宮一號正從北京上空飛過，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它是實實在在的，會在軌工作兩年，等待神舟八號去和它對接。」
楊利偉忽然說：「鄧峰那小子，今天通過探月航天員第二輪選拔了。」
「這麼快？」李振華驚訝。
「他說，看到天宮一號上天，更等不及了。」楊利偉笑，「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煙花漸熄，夜空恢復寧靜。
李振華輕聲說：
「2008年，咱們幹了三件大事。」
「第一，辦了奧運，讓世界看見今天的中國。」
「第二，發了天宮，讓世界看見未來的中國。」
「第三……」
他頓了頓：
「咱們向全世界證明了——中國航天，不僅能『按時完成任務』，更敢『為了安全推遲任務』。」
「這份底氣，比任何金牌都珍貴。」
遠處傳來《我和你》的歌聲，在夜風中飄蕩。
四個人靜靜站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趙志堅打破沉默：
「下一步呢？」
「神舟七號，出艙行走。」楊利偉說，「咱們的航天員，要第一次在太空中『走』出去。」
「再下一步？」
「天宮二號，長期駐留。」周明接話，「要驗證人在太空生活一個月的關鍵技術。」
「再再下一步？」
李振華望向東南方的夜空——那裡，海南文昌發射場正在緊鑼密鼓建設。
「下一步……」
「咱們要去更遠的地方。」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
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
一團從1988年燒到現在，越燒越旺的火。
---
（第18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