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遠星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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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尼黑,深秋的雨夜,帶著巴伐利亞州特有的濕冷,無聲地浸染著這座城市。老城區的石板路在昏黃的路燈下反射著清冷的光,而新城區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頂層,「遠星精密製造有限公司」的會議室里,燈火通明,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味、淡淡的雪茄菸氣,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

  漢斯·克魯格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端,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用力地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空氣中尼古丁的濃度足以讓任何不吸菸的人感到眩暈。投影儀的光芒在對面牆上投射出複雜的圖表和密密麻麻的數字,那是歐空局EOP-97-08B項目的最終技術建議書和商業報價草案的最後一輪修訂。

  會議桌的另一端,喬瓦尼·羅西,那位天才的義大利裔結構動力學專家,臉色蒼白,眼眶深陷,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卻燃燒著近乎偏執的火焰。他正在為最後一個關鍵點——關於「混合架構」方案中,那個借鑑了「東方智慧」的、用於抑制高頻顫振的「自適應阻尼模塊」的技術說明——做最後的辯護。

  「……不,漢斯,我不同意!這是整個設計的靈魂!去掉它,或者把它描述成一個『通用算法庫的變體』,整個方案在性能提升上的亮點就沒了!我們拿什麼去和阿麗亞娜空間公司的成熟方案競爭?憑我們比他們便宜5%的價格嗎?」 喬瓦尼的聲音嘶啞,帶著被反覆揉搓後的沙啞。

  「是便宜4.7%,喬瓦尼。」漢斯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聲音同樣疲憊,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而且,這4.7%的差距,在評審委員會那些老頭子眼裡,不足以彌補我們在『血統』和『可靠性』記錄上的先天不足。他們會用放大鏡看你的『自適應阻尼模塊』,他們會問,這個漂亮的數據曲線是怎麼來的?理論基礎是什麼?有沒有成熟的飛行驗證?他們會一直問,問到我們啞口無言,然後以『技術來源不明、風險過高』為由,把我們踢出局!」

  「可這是我們的創新!是我們區別於那些老古董的東西!」 喬瓦尼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叮噹響。

  「創新,只有在能活下去的時候,才有價值!」漢斯也提高了聲音,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恢復平靜,「聽著,喬瓦尼,我知道這很難。這就像讓你親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但王先生說得對,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展示我們有多天才,而是證明我們有多可靠,有多……無害。我們要讓評審委員會覺得,我們的方案雖然有點『野路子』,但思路清晰,成本可控,最關鍵的是——沒有他們無法理解、無法追溯的『神秘技術』。我們要先拿到入場券,站到牌桌上,然後才有機會出牌。」

  喬瓦尼痛苦地抱著頭,十指插進捲曲的頭髮里。他知道漢斯是對的,王總(王胖子)從香港發來的加密簡報也強調了這一點。「國際商業發射服務聯合體」那封不點名的「關注函」餘威尚在,暗流涌動。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能被解讀為「與東方神秘技術有關聯」的痕跡,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致命武器,也可能讓本就對「遠星」抱有疑慮的歐空局內部保守派找到否決的藉口。

  「可是……如果拿掉了這個,我們的減重優勢、對複雜軌道的適應能力……都會打折扣。性能評估那一項,我們會失分。」 喬瓦尼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不甘。

  「用別的地方補。」漢斯斬釘截鐵,「優化連接結構,再減重0.3%。強化我們對歐洲供應鏈的依賴描述,特別是德國和義大利的那兩家二級供應商,把他們的技術貢獻和質保承諾寫得更突出。還有,重新核算載荷適配接口,強調我們的通用性和快速響應能力。把這些做紮實,做漂亮。評審委員會裡不全是老古董,也有想做事、看重性價比的人。我們要爭取他們。」

  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的首席商務官,一個精明的瑞士人,推了推金絲眼鏡,補充道:「另外,漢斯,我建議我們在報價策略上再調整一下。不要一次性報出底價。我們可以採用『基礎報價+可選增值服務包』的模式。基礎報價就盯著那4.7%的成本優勢打,確保在第一輪篩選中不被價格卡掉。增值服務包,比如快速響應發射、專屬測控支持、在軌延壽服務等,作為後續談判的籌碼。這樣既顯示了價格競爭力,又預留了利潤空間和談判彈性。」

  漢斯點點頭,這符合他一貫的「進可攻、退可守」的風格。「就這麼辦。喬瓦尼,技術部分,按照我們討論的修改,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最終版。托馬斯,商務部分和報價方案,同步完成。我們只有48小時了。」

  喬瓦尼頹然坐回椅子,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凝結了團隊數月心血的曲線和公式,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充滿靈感的「混合架構」設計,此刻卻要被「閹割」,被包裝成一個看起來更「安全」、更「平庸」的樣子,心裡像被鈍刀子割一樣難受。


  「漢斯,」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我們這樣……還是我們嗎?我們創立『遠星』,不就是為了打破常規,做點不一樣的東西嗎?」

  漢斯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慕尼黑沉沉夜雨中的零星燈火。雨點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淚水。

  「喬瓦尼,」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寂,「你知道,在慕尼黑的巷子裡,有時候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先學會低頭,學會和那些你看不起的規則妥協。但低頭,不是為了永遠趴下,而是為了看清地上的石頭,然後,踩著它,站得更高。」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我們不是在放棄,我們是在偽裝。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先擠進門裡去。只要進去了,只要我們拿到了合同,把東西做出來,飛上天,用事實說話……到那時,今天被我們藏起來的東西,會以更耀眼的方式,證明它的價值。相信我。」

  喬瓦尼看著漢斯,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即將被修改的圖表,最終,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吐出來。他重新坐直身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起來,開始按照漢斯的指示,對那份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技術建議書,進行最後一次,也是最痛苦的一次「修剪」和「偽裝」。

  會議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和咖啡機低沉的嗡鳴。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香港,維多利亞港畔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里,王胖子(王援朝)正對著加密衛星電話,用壓低的聲音快速說著什麼。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複雜的矽晶圓供應鏈分析報告,幾個關鍵供應商的名字被標成了刺眼的紅色。

  「……是的,李總,情況就是這樣。『那邊』出手了,很隱蔽,但很有效。通過第三方,對我們預定的高純度矽晶圓供應商施加了壓力,理由很冠冕堂皇——『產能不足,優先供應現有長期合作夥伴』。這招很毒,卡脖子,但又讓你抓不到直接證據。」王胖子的聲音透著疲憊,但條理清晰。

  電話那頭,是李振華沉穩的聲音:「意料之中。他們不會坐視我們輕鬆拿到入場券的。備用方案怎麼樣了?」

  「備用方案有,但成本要上浮15%,而且交貨期要延長四周。最麻煩的是,備用供應商的工藝穩定性需要重新驗證,這會拖累我們整個『鯤鵬』平台相關子系統的進度。」王胖子快速匯報,「我已經在接觸日本和韓國的一家潛在替代商,但他們的產品規格需要微調,而且……價格也不菲,還需要重新過認證。」

  「認證可以加快,特事特辦。價格……只要在可承受範圍內,可以談。但交貨期,必須保證,不能拖『鯤鵬』的後腿。」李振華的聲音不容置疑,「另外,歐洲那邊,『遠星』的投標,到了最後關頭了吧?」

  「漢斯剛和我通過氣,他們在做最後的……技術性調整。」王胖子斟酌著用詞,「為了規避風險,有些亮點不得不暫時淡化。算是斷尾求生吧。但核心競爭力還在。關鍵是商務條款和報價策略,漢斯和托馬斯是老手,應該能穩住。」

  「嗯。告訴漢斯,必要時,可以在價格上再讓一步,但付款條件和智慧財產權條款,必須守住底線。我們的目標是拿到項目,站住腳,不是一錘子買賣。」李振華頓了頓,「還有,你那邊,除了矽晶圓,其他關鍵物料,特別是那些有『唯一來源』風險的,立刻啟動全面排查,制定至少兩套備用方案。我們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尤其是籃子可能被人踢翻的時候。」

  「明白,李總。我已經安排人在做了。另外……」王胖子猶豫了一下,「關於葉老那邊收到的那封『信』,我們安排在莫斯科的人,捕捉到一些微妙的動向。『能源』公司內部,似乎對與我們進行『非官方技術交流』的興趣,比我們預想的要大。但也很謹慎,像是在試探水溫。」

  李振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繼續觀察,保持靜默,不要主動接觸。等『遠星』投標結果出來,等『鯤鵬』平台有更明確的進展,我們的籌碼會更多。現在,以靜制動。你那邊,首要任務是確保供應鏈安全,其次是配合『遠星』做好投標的最後支持。其他的,暫時放一放。」

  「是。」王胖子應道,他聽出了李振華聲音里那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多條戰線,暗流涌動,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掛斷電話,王胖子揉了揉發僵的臉頰,走到窗邊。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奪目,霓虹燈在雨後的濕漉漉的空氣中暈染開一片迷離的光彩。這繁華之下,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是資本的狩獵,是技術的圍堵,是國家意志的無聲較量。

  他想起漢斯在電話里那句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疲憊又堅定的「我們在偽裝」,想起喬瓦尼那近乎悲憤的質問「我們還是我們嗎?」,又想起李振華那句「以靜制動」。

  是啊,偽裝,妥協,蟄伏,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等到那個能夠挺直腰杆、亮出鋒芒的時刻。商業的戰場,從來不是童話故事,這裡沒有純粹的理想主義,只有血淋淋的生存法則和精密的算計。但生存之後呢?

  王胖子端起已經冷掉的濃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也帶來一絲清醒。

  他走回辦公桌,重新調出那份供應鏈報告,開始逐一標註、分析、制定應對預案。鍵盤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堅定。

  慕尼黑的雨,香港的夜,北京的晨。三個地點,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有人在不甘中修改方案,有人在危機中尋找替代,有人在沉默中運籌帷幄。目標各異,卻又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為了那一張通往星辰大海的、昂貴的門票。

  而黎明,還在黑暗中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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