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來自沙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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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球場上的喧鬧聲漸漸遠去,秋風將最後一片梧桐葉吹落在葉菲莫夫腳邊。他彎腰拾起,葉片枯黃,脈絡卻依然清晰,在掌心留下一種乾燥而粗糙的觸感。就像這北中國的秋天,凜冽,但透著一種乾脆利落的生命力。

  他正準備和巴維爾、格里戈里一同離開,去辦公室繼續討論那個關於葉片製造的新點子,翻譯小張卻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印有外事部門字樣的牛皮紙信封。

  「葉菲莫夫院士,有您的信。加急,外事部門剛剛轉交的。」

  葉菲莫夫有些意外。他接過信,信封是航空郵件專用的薄紙,上面用英文和俄文寫著地址,寄信人地址欄印著一個陌生的機構名稱,下方有一行手寫的、略顯潦草的簽名。看到那個簽名,葉菲莫夫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是「伊戈爾·彼得羅維奇·西多羅夫」。

  格里戈里和巴維爾也停下腳步,看著葉菲莫夫。他們都認識這個名字——莫斯科化學自動化設計局(KB Khimavtomatika,代號「能源」公司的重要合作方)負責液體推進系統的一位資深副總設計師,也是葉菲莫夫在蘇聯時期的舊識,但兩人分屬不同學派,關係……微妙的競爭多於合作。

  葉菲莫夫用指甲劃開信封,取出兩頁薄薄的航空信紙。信紙抬頭是簡單的機構LOGO,但信的內容,卻讓葉菲莫夫捏著信紙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他快速地瀏覽著,目光掃過一行行用打字機敲出的、標準的俄文,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下頜的線條,微微繃緊了。

  「是……莫斯科來的?」格里戈里低聲問,帶著一絲關切。他們都清楚,任何來自「那邊」的信件,都可能帶來變數,或是……麻煩。

  「嗯。」葉菲莫夫應了一聲,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動作從容,但他將信封放入內袋時,指尖在信封邊緣無意識地捻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與他共事多年的格里戈里捕捉到了。

  「有事?」格里戈里問得更直接了些。

  「一些……學術交流的邀請。」葉菲莫夫的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談論天氣,「他們對我們之前發表的、關於高壓補燃循環不穩定燃燒模態的幾篇預印本感興趣,想組織一次非正式的線上討論。大概是看到我們在某些國際會議上被引用了。」他抬眼,看向格里戈里和巴維爾,臉上甚至露出一點笑意,「看來,我們在這邊敲敲打打弄出來的東西,還是有人聽的。」

  格里戈里和巴維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也有一絲疑慮。學術交流?在他們「離開」後,以這種方式主動聯繫?這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但葉菲莫夫既然這麼說,他們便也默契地不再追問。

  「好事。」巴維爾推了推眼鏡,乾巴巴地說,「說明方向沒錯。」

  「嗯,回頭再說。」葉菲莫夫點點頭,將話題拉回葉片製造,「關於那個塗層處理,我想起我們在『能源』號第二級上用過的一種過渡方案,或許可以簡化……」

  三人並肩向辦公樓走去,繼續著剛才的技術討論,仿佛那封信從未出現。

  然而,當天深夜,葉菲莫夫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辦公室繼續工作,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套位於專家樓、陳設簡單但寬敞的公寓。他關上書房的門,打開檯燈,再次拿出那封信,展開,平鋪在桌面上。

  信的內容,確實提到了學術交流,措辭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對「老朋友」的問候。但葉菲莫夫的目光,卻長久地停留在其中兩段看似平常的敘述上:

  「……得知您在華夏的工作取得了令人欽佩的進展,尤其是在極端條件下燃燒穩定性控制方面的探索,令人印象深刻。這讓我想起了我們年輕時在『科羅廖夫』同志的領導下,共同攻克RD-170發動機燃燒振盪難題的歲月。那些基於『能量法』和『時滯反饋』模型的分析框架,至今看來仍具有啟發性……」

  「……近期,局裡(指KB Khimavtomatika)在新型上面級發動機的預研中,遇到了一些棘手的燃燒不穩定問題,特別是在大範圍變工況下的模態躍遷。我們嘗試了多種主動控制策略,但效果均不理想。不知您當前的研究,是否涉及類似領域?若有新的見解,或可供參考的試驗數據,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新的思路。當然,這完全基於自願的學術探討……」

  葉菲莫夫拿起放在信紙旁的老花鏡,戴上,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到紙面上。他的手指,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划過那兩段文字。

  「燃燒振盪……能量法……時滯反饋……」他低聲重複著這些關鍵詞彙,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這不僅僅是一次學術探討的邀請。這是在試探。試探他在這裡的研究進展到了什麼程度,掌握了哪些新的方法,甚至……獲得了哪些新的數據。


  「新型上面級發動機……大範圍變工況……模態躍遷……」他的眉頭深深蹙起。這描述,與他和小孫他們剛剛發現的、在「鯤鵬」燃機上出現的高頻耦合振動前兆現象,何其相似!雖然應用對象不同(上面級發動機 vs. 重型燃機),但物理本質,可能同源!都是極端條件下,燃燒與聲學、流體與結構複雜耦合導致的「惡靈」。

  對方也在攻關類似難題,而且,似乎陷入了瓶頸。他們從哪裡得知自己這邊可能有進展?是那幾篇在有限範圍內流傳的預印本?還是……有其他渠道?

  更重要的是,這封信,是純粹的學術求助,還是包裹著糖衣的情報刺探?或者,是一種更隱晦的、帶著橄欖枝的接觸?西多羅夫個人,還是他背後的機構,乃至更高層的意思?

  葉菲莫夫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鼻樑。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檯燈發出的、暖黃而集中的光暈,籠罩著信紙和他布滿皺紋的手。窗外,北京的秋夜深沉,遠處研究院主樓的燈光還亮著幾盞,像沉默守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的足球賽,孩子們的歡笑,李振華那句「在沙漠裡種出能結果子的樹」,還有自己心中那個剛剛萌芽的、關於結合雙方智慧、走出一條新路的模糊構想。

  然後,他又想起了紅場上的閱兵,想起了拜科努爾發射場凜冽的寒風,想起了「能源」號火箭騰空時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心中澎湃的豪情,也想起了最後歲月里,研究所日漸拮据的經費,同事們眼中難以掩飾的迷茫,以及自己決定登上那架飛往東方的班機時,心中那份混雜著決絕、失落與微弱希望的複雜心緒。

  信紙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這薄薄的兩頁紙,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突然從萬里之外的莫斯科拋來,輕輕扯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早已沉眠的角落。

  他該怎麼做?

  將信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匯報給李振華,由組織決定?這符合程序,也是最穩妥的做法。但那樣,可能就關閉了一扇窗,一扇或許能窺見老對手/老同行當前困境、甚至可能進行某種有限而隱秘的技術交流的窗。對方拋出了「學術探討」的鉤子,底下藏著什麼,值得探究。

  隱瞞不報,自行回復?這絕不可行,也違背他的原則和與中方建立的信任。

  或許……可以先和李振華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不單單是匯報這封信,更是談談他基於這封信的思考,談談那個關於「新路」的模糊構想,甚至……談談一種可能性:在確保核心利益、嚴守保密紅線的前提下,是否存在一種極其有限、高度可控、基於純粹技術問題的交流與互動?不是技術轉移,不是合作研發,而是像兩個攀登不同山峰的登山者,在途中隔著山谷,用旗語交換一下對某段險峻路況的看法。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危險。但他葉菲莫夫·伊萬諾維奇這一生,不就是在一次次大膽甚至冒險的技術決策中走過來的嗎?區別在於,以前冒險是為了突破技術極限,現在……或許是為了在複雜的情勢中,為腳下這條新的攀登之路,尋找更多可能?

  他拿起筆,在信紙的空白處,無意識地畫著一個燃燒室的簡化示意圖,旁邊標註著幾個關鍵參數和公式。畫著畫著,他的筆尖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小孫,那個在數據海洋里捕捉到「前兆幽靈」的中國年輕人,眼中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他想起了實驗室里,中蘇雙方技術人員為了一個算法細節爭得面紅耳赤、卻又在茶歇時分享各自家鄉點心的情景。他想起了那句生硬卻真誠的「為了能結果子的樹,乾杯」。

  這裡,有亟待解決的現實難題,有充滿潛力的年輕人,有儘管艱難卻實實在在向前推進的事業,還有……一種他許久未曾感受到的、被需要、被尊重、甚至被寄予開創性厚望的沉重而溫暖的信任。

  而莫斯科……那封信背後,是熟悉的僵化與官僚?是真誠的求援?還是精心的算計?或許兼而有之。

  葉菲莫夫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許久,他重新坐直,將那兩頁信紙仔細疊好,放回信封。然後,他拿起一張便簽紙,用中文,一筆一划,緩慢而清晰地寫下:

  「李振華同志,有事需面談。明早八點,可否?」

  他放下筆,將便簽紙壓在信封上。然後,他關上檯燈,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支很久沒抽的、來自故鄉的紙菸。煙霧在黑暗中裊裊升起,模糊了窗外稀疏的星光。

  他決定,將選擇權,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風險與可能的機遇,與他現在的、也是唯一的「指揮官」分享。在這片他選擇停留並耕耘的土地上,他願意遵循這裡的規則,相信這裡夥伴的判斷。

  至於那封信,那來自故鄉的、帶著寒冷氣息與複雜意味的微風,就讓它先在這秋夜的窗前,停留一晚吧。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而「鯤鵬」的心臟,還需要他們繼續調試,直到它發出平穩而有力的搏動。那才是他現在,最該傾注全部心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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