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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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油機吊裝對接成功的消息,像一陣帶著鹹味的海風,瞬間吹遍了整個「鯤鵬」項目基地,也吹向了更遠處關注著這裡的人。

  指揮部里,趙志堅拿著電話,聽著陳向東那竭力保持平靜、卻依舊能聽出哽咽的匯報,手也在微微發抖。他連說了三個「好」,又叮囑了幾句後續測試的注意事項,才放下聽筒。抬起頭,望向窗外,遠處船台上那龐然大物的輪廓,在晨曦中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活」了過來。他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仿佛幾個月來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終於鬆動,可以稍微喘口氣了。

  「老趙,成了?」推門進來的劉偉民,手裡還拿著剛收到的、關於燃氣輪機ACC方案最新進展的報告,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但也有一絲急切。

  趙志堅轉過身,重重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成了!對接精度、應力分布,全都達標!柴油機這條『腿』,咱們算是結結實實地給它裝上了!」

  劉偉民眼睛一亮,也跟著笑起來,但笑容很快又被擔憂覆蓋,他揚了揚手裡的報告:「那邊……葉老他們,方向是找到了,ACC。可這玩意,聽著就懸,毫秒級的反應,要在上千度的火里裝『聽診器』和『起搏器』……時間,來得及嗎?」

  趙志堅走到窗邊,看著遠處並排的兩棟廠房——一邊是剛剛完成「心臟移植手術」的、即將迎來新生的「鯤鵬」平台總裝車間,另一邊是依舊燈火通明、氣氛凝重的燃氣輪機地面試車台。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沉穩下來:「老劉,咱們得學會兩條腿走路,甚至……用一條腿先站穩。柴油機是咱們的『保底牌』,是讓『鯤鵬』能按時下海、完成基本使命的保障。燃氣輪機,那是給未來插上的翅膀,是奔著更高、更遠去的。現在,『腿』有了,咱們就得讓它先走起來,邁出第一步。不能等『翅膀』長硬了再學飛,那時候,風口可能就過了。」

  劉偉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柴油機這條線,必須立刻、全面提速!平台舾裝、系統聯調、系泊試驗、初步海試……都得按最緊湊的節點排!」

  「對!」趙志堅走回桌前,手指敲著桌面,「你立刻協調,抽調精幹力量,成立『柴油機動力系統聯調專項組』,陳向東任組長,我給你最大的權限!只有一個要求:快、穩、不出錯! 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讓『鯤鵬』動起來,讓所有人都看到,咱們的平台,不是一堆廢鐵,它能下海,能航行,能執行任務!」

  「那燃氣輪機那邊……」

  「葉老他們那邊,是『攀登組』,目標是珠穆朗瑪峰。我們這邊,是『先遣隊』,目標是先在大本營站穩腳跟,把路修通,把補給線建立起來。」趙志堅目光銳利,「讓他們安心攻關,不用為整體進度分心。我們要做的,就是用柴油機的成功,給整個項目,也給上面,吃一顆定心丸!告訴他們,『鯤鵬』項目,活著,而且能活!」

  劉偉民被這番話說得熱血上涌,用力點頭:「明白了!我馬上去安排!」

  柴油機車間的成功,像一針強心劑,也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整個項目組乃至更廣泛的範圍內,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在「鯤鵬」平台的總裝車間和舾裝碼頭,氣氛為之一變。原本因為動力系統懸而未決而有些沉悶、甚至焦灼的工段,此刻重新充滿了幹勁。柴油機的成功對接,意味著最關鍵的「心臟」問題得到了一個可靠的、近在眼前的解決方案。雖然這顆「心臟」功率不如預期,噪音和震動控制也挑戰巨大,但它能用,能立刻用!這比任何藍圖和許諾都更有力量。

  管路工、電工、焊接工、漆工……各工種的工人們腳步明顯輕快起來,吆喝聲、工具的碰撞聲、起重機的警鈴聲,匯成了一曲充滿活力的交響。他們知道,自己的工作不再是為一個「空殼」或「半成品」添磚加瓦,而是為一艘即將擁有自己動力、即將馳騁大洋的巨輪貢獻力量。這種「即將成真」的實感,極大地提振了士氣。

  然而,在燃氣輪機攻關組所在的區域,氣氛卻更加凝重,甚至……微妙。

  成功的消息傳來時,葉菲莫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很好」,便又埋首於面前那複雜到令人眼暈的ACC控制邏輯框圖。巴維爾院士則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繼續盯著屏幕上滾動的、試圖從海量噪聲中捕捉「前兆幽靈」的算法輸出。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甚至皺起了眉頭,嘟囔了一句:「柴油機的低頻振動譜和我們的高頻耦合振動完全是兩碼事,他們的成功對我們解決燃燒不穩定毫無幫助,反而可能讓上面覺得……問題快解決了。」

  這種微妙的情緒,在組內年輕一些的成員中,體現得更加明顯。柴油機組的成功,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們這邊的「停滯不前」。連續三十七次的失敗,雖然找到了ACC這個方向,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傳感器、算法、執行器……每一個都是硬骨頭。而那邊,已經敲鑼打鼓,準備慶功了。失落、焦慮,甚至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在實驗室壓抑的空氣里悄悄瀰漫。


  「聽說柴油機那邊,陳總工已經立了軍令狀,三個月內完成全部聯調,保證平台能動!」休息室里,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壓低聲音說。

  「動是能動,可那動靜,跟拖拉機似的,能執行高精度任務嗎?咱們的燃機要是搞不出來,『鯤鵬』就是個瘸腿的巨人!」另一個有些憤憤不平。

  「話不能這麼說,有腿總比癱著強。上面要的是進度,是能下水的『東西』。」第三個人比較現實。

  「那我們這算什麼?給『東西』錦上添花的『花』?萬一……萬一咱們最後沒搞成ACC,或者搞出來了但來不及裝,『鯤鵬』用柴油機照樣能交差,那我們這大半年……」第一個人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這時,葉菲莫夫拿著茶杯走了進來。休息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年輕人有些尷尬地站起身。

  葉菲莫夫仿佛沒聽見他們的議論,徑直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緊張進行柴油機後續安裝的船台方向。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覺得委屈?覺得我們的工作,不如他們的重要?還是覺得,他們成功了,我們就失敗了?」

  沒人敢接話。

  葉菲莫夫轉過身,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幾張年輕的面孔,那目光里有嚴厲,但更多的是平靜和一種看透世事的瞭然。「孩子們,你們搞錯了一件事。我們和他們,不是賽跑,更不是競爭。我們是在建造同一座大廈。他們,在用最可靠的磚石,打地基,砌牆,讓大廈先立起來,能遮風擋雨。而我們……」

  他頓了頓,指著桌上那複雜的圖紙和屏幕:「我們在為這座大廈,鍛造最核心的承重梁,雕刻最美觀的穹頂,安裝最明亮的玻璃。地基和牆很重要,沒有它們,大廈是空中樓閣。但只有地基和牆,大廈也只是個堅固的盒子。我們要的,是一座能代表最高工藝、能使用百年、能讓人仰望驚嘆的豐碑。」

  他走回桌邊,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ACC的控制邏輯圖:「柴油機的成功,是『鯤鵬』的生存保障。我們的成功,是『鯤鵬』的價值證明。沒有生存,何談價值?但沒有價值,生存的意義又在哪裡?」

  他看向巴維爾和格里戈里:「我們當年在『能源』局,造『能源號』火箭的時候,用的第一級發動機,也是從成熟的型號改進而來,穩妥,但推力有限。真正讓我們把太空梭送上天的,是後來研製的那款全新的、大推力的液氧煤油發動機。沒有前面的穩妥,就沒有後來的突破。但如果沒有後來的突破,『能源號』也就只是另一枚大火箭而已,不會有它的歷史地位。」

  巴維爾和格里戈里默默點頭,臉上若有所思。

  「所以,」葉菲莫夫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收起那些無謂的情緒。柴油機的成功,是好事,是大好事!它給我們爭取了最寶貴的時間!讓我們可以不用被最終的節點逼到懸崖邊,可以靜下心來,啃下ACC這塊硬骨頭。他們走得快,我們才能走得穩,走得遠。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能動』,而是『能飛』!」

  一番話,像一陣清風吹散了休息室里的陰霾。幾個年輕人臉上的沮喪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清晰起來的使命感和……隱隱的羞愧。

  「好了,」葉菲莫夫擺擺手,「都回去幹活。巴維爾,你的算法疊代到第幾版了?格里戈里,傳感器抗熱震的模擬結果出來沒有?我們沒有時間自怨自艾。我們的『穹頂』和『玻璃』,還等著我們去雕刻和安裝呢。」

  實驗室里重新響起了鍵盤敲擊聲、低聲的討論和儀器的嗡鳴。只是這一次,那聲音里少了幾分焦躁,多了幾分沉靜和專注。他們知道,自己正在進行的,是一場為「鯤鵬」塑造靈魂的遠征,與時間賽跑,與極限較量,容不得絲毫分心。

  而此刻,在基地的另一端,李振華的辦公室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剛剛接完一個來自北京的長途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和,但問的問題卻很尖銳:柴油機進展順利,是否意味著燃氣輪機路徑可以適當放緩?集中資源確保平台按時下水?

  李振華的回答清晰而堅定:「首長,柴油機是『鯤鵬』的腿,讓我們能站起來,走出去。但燃氣輪機,是『鯤鵬』的心,決定它能走多遠,跑多快,負多重。兩條腿走路,一條求穩保底,一條求突破爭先,這是我們既定的戰略,不能偏廢。柴油機的成功,恰恰證明了我們基礎紮實,有能力多線作戰。燃氣輪機的攻關,正到關鍵時刻,找到了病灶,有了治療方案(ACC),此時更不能鬆懈。我請求,繼續給予燃機攻關組最大的支持和信任,他們需要時間,但這個時間,值得等。」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兩個字:「同意。」

  放下電話,李振華走到窗前。遠處,柴油機安裝現場燈火通明,一片繁忙;更遠處,燃氣輪機實驗室的燈光,在夜色中靜靜閃爍,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柴油機的階段性勝利,是強心針,也是試金石。它穩住了基本盤,但也將更深層次、更艱難的抉擇,擺在了面前。是滿足於「有」,還是追求「好」乃至「卓越」?是急著交出「及格」的答卷,還是憋著一口氣,做出「驚艷」的滿分?

  答案,早已在他,在趙志堅,在葉菲莫夫,在每一個為此嘔心瀝血的人心中。

  「鯤鵬」要有腿,更要有心。而現在,腿已接上,心的淬鍊,正進入最痛苦、也最關鍵的階段。這條名為「攀登」的路上,沒有慶功宴,只有更陡的坡,和更稀薄的空氣。

  但,必須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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