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春夜裡的暗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過天晴,北京的天藍得透徹。研究院裡,玉蘭花苞終於綻放,白的、粉的,簇擁在枝頭,在陽光下像一盞盞瑩潤的瓷燈。空氣里那股凜冽的寒氣,被濕潤泥土和植物萌芽的氣息取代,暖暖的,帶著生機。

  廣播站小張大概是受了天氣啟發,這周的背景音樂格外「春天」。《春江花月夜》的琵琶聲、《喀秋莎》的手風琴旋律、《在希望的田野上》的合唱……輪番播放。音樂混著遠處施工的敲打聲、試驗設備的低頻嗡鳴,交織成研究院特有的背景音。

  「鯤鵬」平台的「臨時心臟」——那兩套成熟的、改造過的貨船用中速柴油機,在格里戈里團隊的指導下,最終敲定了「基礎減震+動態調諧」的複合方案。船舶設計院的老工程師們,在親眼看到格里戈里用簡陋設備模擬出的對比數據後,徹底收起了最初的質疑,轉而全力配合,將方案細化到每一顆螺栓的緊固扭矩。圖紙和物料清單已經下到工廠,進入緊張的改造加工階段。

  「老格里,你這一手,算是給我們老船工上了一課。」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在技術協調會結束後,拉著格里戈里,用夾雜著方言的普通話說,「潛艇上用的道道,用在咱們這大平台上,也得變通,但道理是這個理!服了!」

  格里戈里不太習慣這種直白的熱情,只是微微頷首,用生硬的中文說:「一起,解決問題。」 但回到住處,他卻少見地多喝了半杯格瓦斯,對著窗外的玉蘭花發了好一會兒呆。那是一種被真正理解、被接納、被需要的感覺,像這北方的春天一樣,緩慢而堅定地,融化了某些經年累月凝結的冰殼。

  另一頭,葉片小批量試產線,在葉菲莫夫院士近乎苛刻的、追求「可復現的工業韻律」的要求下,正以緩慢但穩定的節奏,像精密的鐘表一樣運轉。每一批粉末的入庫檢測,都比國標嚴格三倍;每一層列印參數的微小波動,都會被記錄、分析、追因;每列印完一件葉片毛坯,設備都會進行一次全面的自檢和維護。陳向東私下抱怨,這套流程「比養孩子還精細」,但也承認,正是這種精細,讓良品率穩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而且數據波動極小,達到了「工業品」的要求。

  「這不僅僅是做葉片,」葉菲莫夫在車間巡視時,用俄語對助手說,「這是在建立標準,建立肌肉記憶。等這條線成熟,再複製到其他地方,就快了。」

  日子似乎進入了一種充實而有序的節奏。然而,在平靜的水面下,潛流正在涌動。

  第一個信號,來自遙遠的莫斯科,通過特殊渠道,送到了李振華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份俄文列印的內部簡報摘要,翻譯過來不過幾百字。核心內容是:俄方「能源」火箭公司下屬的某個研究所,正在尋求外部合作,共同開發一種「用於中型運載火箭上面級的、低成本、可重複啟動的液氧煤油發動機」。簡報的語氣很官方,強調是「商業技術合作」,但字裡行間透露出資金緊張、希望分擔研發風險的迫切。

  「主動找上門來了?」陳向東看著簡報,眉頭微蹙,「上次視頻會議,我們只提了導航控制接口,他們現在把上面級發動機都拋出來了?這步子,是不是有點大?」

  「不是步子大,是他們餓得有點急了。」李振華放下簡報,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剛抽出嫩芽的柳樹,「『能源』的日子不好過,他們手裡有技術,有圖紙,有頂尖的人才,但沒錢,沒項目,沒未來。我們上次的試探,讓他們看到了一個可能掏錢、而且有長遠需求的客戶。」

  「那我們接不接?」陳向東問,「這東西,技術含量高,但也敏感。而且,我們自己的上面級……」

  「我們自己的上面級,是氫氧機,走的是高比沖路線,技術難度大,成本也高,適合未來重型火箭和高軌任務。」李振華轉身,目光沉靜,「但商業發射,近地軌道的中小型衛星,需要的是皮實、便宜、能快速響應、可重複使用的上面級。液氧煤油,成熟,可靠,低成本,是條好路子。我們缺這方面的深度積累。」

  他走回桌前,手指在簡報上敲了敲:「他們缺錢,我們缺技術和時間。有合作的基礎。但怎麼合作,是個學問。直接買?他們未必肯賣核心,我們也要不起。聯合研發?主導權、智慧財產權、後續發展,都是問題。」

  「讓戰略研究室和王胖子那邊,立刻組織評估。」李振華下了決定,「技術可行性、經濟性、政治風險、後續可能的技術溢出效應,全面評估。另外,打聽一下,除了我們,還有沒有其他潛在買家,比如……印度?或者歐洲?」

  「明白。」陳向東記下要點,又問,「那『廣寒邀約』的事情……」

  「不衝突。『廣寒邀約』是長遠的願景,是樹立形象、擴大朋友圈。這個,是現實的、可能很快落地的技術合作。兩手都要抓。」李振華頓了頓,「回復對方,表示我方對低成本、可重複啟動上面級技術有濃厚興趣,願意在適當層面進行初步的技術交流。注意,是『技術交流』,不是談判。姿態要積極,但步子要穩。」


  幾乎是前後腳,第二個信號,從慕尼黑傳來,這次是王胖子的密報。

  「歐空局EOP-97-08B項目的招標文件正式發布了,比預計晚了三周。條款……有點意思。」王胖子的聲音在加密電話里,帶著一絲玩味。

  「怎麼個有意思法?」李振華問。

  「技術指標要求很高,但預算卡得很死,擺明了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而且,特別強調『供應鏈的多元化』和『非傳統合作夥伴的引入』。」王胖子頓了頓,「漢斯分析,這是歐空局內部改革派和保守派妥協的結果。改革派想引入新血,打破幾家老牌巨頭的壟斷;保守派則用苛刻的指標和預算來設置門檻。這對我們,是機會,也是陷阱。」

  「機會在於,他們主動打開了門縫。陷阱在於,門縫很窄,要求卻很高,我們如果表現不佳,可能就此被貼上『不可靠』的標籤,以後更難進去。」李振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沒錯。所以漢斯和喬瓦尼他們的混合架構方案,現在看,方向是對的。既有老牌巨頭看得上的『穩健』部分(小型渦輪泵),也有能打動改革派的『創新』部分(高壓擠壓驗證)。但具體怎麼包裝,怎麼報價,怎麼應對可能的技術質疑,尤其是……」王胖子壓低了聲音,「怎麼解釋我們某些關鍵部件的『技術來源』,需要好好斟酌。『香港實驗室』的故事,在預研階段或許夠用,到了真刀真槍的招標,對方一定會深挖。」

  「讓漢斯全權負責方案編制和投標策略。你從旁協助,重點是梳理清楚我們所有技術的『合法出生證明』,尤其是涉及『特殊渠道』的,要準備好至少三層以上的、經得起查的『技術轉移路徑』和『智慧財產權文件』。必要時,可以啟動一些『市場行為』,比如收購一家有相關技術積累的小型歐洲公司,或者與某所大學建立『聯合實驗室』。」李振華指示道,「另外,打聽一下,除了我們,還有哪些『非傳統』公司可能投標。有時候,敵人的敵人,可以是暫時的朋友。」

  「明白。還有件事,」王胖子語氣嚴肅了些,「漢斯在業內聽到些風聲,美國那邊,有幾家私營航天公司,也開始對低成本上面級感興趣,而且動作很快。雖然他們目前盯著的可能是NASA的合同,但保不齊會把手伸到歐洲來。他們的模式更激進,資本也更雄厚。」

  「意料之中。」李振華並不意外,「航天商業化,全球都是一盤棋。我們做好自己的事,盯緊對手,但不必自亂陣腳。我們的優勢,在於背靠國內完整的產業鏈和快速的學習、疊代能力。這是那些純粹靠資本和概念炒作的私營公司,短期內學不來的。」

  掛了電話,李振華沉思良久。俄方的主動接觸,歐空局的微妙信號,美國私營公司的蠢蠢欲動……世界航天格局的冰面下,暗流洶湧,新的玩家正在試圖破冰而出,舊有的秩序則在壓力下出現裂痕。

  這既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不確定的時代。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廣播裡,正播放著一首舒緩的蘇聯民歌《山楂樹》,悠揚的旋律在暮色中飄蕩,帶著一絲淡淡的懷舊和憂傷。

  李振華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卻沒有抽,只是看著那一點紅光在指尖明滅。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競爭者也從冬眠中甦醒,露出了獠牙。前方的路,看似寬廣,實則布滿了看不見的陷阱和對手。

  但他並不感到焦慮,反而有一種隱隱的興奮。就像下棋,對手越強,棋局越複雜,才越有意思。更何況,他手中握著的棋子,已經不再是開局時那般捉襟見肘。

  葉片工藝即將成熟,「鯤鵬」有了解決振動的希望,北斗在穩步推進,載人航天邁出了堅實的步伐,商業和國際合作也開始看到曙光……更重要的是,他身邊聚集了這麼一群人,一群有能力、有理想、肯吃苦、能打硬仗的人。

  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手指。李振華將其摁滅,轉身回到桌前,打開了檯燈。

  光線亮起,驅散了室內的昏暗,也照亮了桌上那份來自莫斯科的簡報,和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鯤鵬」平台臨時動力系統首批改裝部件已下線的進度報告。

  夜還長,但工作,才剛剛開始。春夜裡的暗流,需要更明亮的燈塔,和更堅固的船,去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