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春雷與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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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的北京,天氣仍帶著料峭的寒意,但風吹在臉上,已不像臘月時那樣割人。研究院裡,幾株玉蘭樹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遠遠看去,像綴在枯枝上的、淡青色的小燈。

  食堂門口的公告欄,新貼了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通知:二月二,龍抬頭,本院食堂特供春餅,配菜自選,免費供應甜麵醬、羊角蔥絲。另,新增「咬春」專窗,供應薺菜鮮肉餛飩。

  消息是上午貼出去的,到了中午飯點,食堂的窗口前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尤其是「咬春」那個窗口,熱氣騰騰,飄著一股子薺菜特有的清香。

  「薺菜?這是什麼菜?」葉菲莫夫院士站在窗口前,好奇地看著白瓷碗裡碧綠清湯上浮著的、元寶似的餛飩。

  旁邊一個東北籍的工程師熱心地用不太流利的俄語解釋:「春天……最早出來的野菜,很鮮。吃了,一年……不生病!」

  「野菜?」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也湊過來,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那抹綠色,「沒有毒嗎?」

  「放心吃,院士!」掌勺的炊事員老趙用大勺敲了敲鍋邊,嗓門洪亮,「我們老家,開春頭一茬薺菜,拿香油拌了,那叫一個鮮!包餃子、包餛飩,香掉眉毛!這是昨兒發動家屬孩子們去野地里挖的,絕對新鮮!」

  葉菲莫夫和格里戈里對視一眼,將信將疑地各要了一碗,又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在旁邊拿了幾張薄如蟬翼的春餅,學著卷了烤鴨絲、炒合菜,笨拙地蘸了甜麵醬,咬一口,餅韌菜香,醬汁濃郁,竟意外的美味。再喝一口薺菜餛飩湯,一股清新的、帶著泥土芬芳的鮮甜在嘴裡化開,驅散了連日攻關的疲憊。

  「春天,確實來了。」格里戈里低聲用俄語說,又喝了一口湯,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味道,不錯。」葉菲莫夫點點頭,又卷了一張餅,這次多加了些蔥絲,「比紅菜湯……清新。」

  兩人端著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不遠處,陳向東正被幾個人圍著,似乎是為春餅該卷多少醬、放多少蔥爭論不休,熱鬧非凡。

  春天的氣息,就這樣混在食物的香氣和人聲里,悄無聲息地浸潤了研究院的每一個角落。

  家屬區那片最大的空地上,周末的下午,幾個孩子正在放風箏。

  風箏是老陳(陳向東)的兒子小軍和他爺爺一起糊的,竹篾骨架,糊著白色的宣紙,畫著一個紅色的大火箭,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長征一號」。線軲轆是自製的,纏著結實的棉線。

  「跑!快跑!放線!」小軍喊著,在前面奮力奔跑。他身後跟著的,是謝爾蓋的兒子,小安德烈。金髮碧眼的小傢伙中文還不利索,但跑得一點不慢,學著小夥伴的樣子,雙手舉著風箏,眼睛亮晶晶的。

  風箏搖搖晃晃地升了起來,在還有些涼意的春風裡越飛越高。兩個孩子興奮地大叫,周圍幾個中國孩子和蘇聯專家的孩子也圍攏過來,仰著頭看。

  「爸爸!看!我們的火箭上天了!」小軍衝著一旁正和謝爾蓋說話的陳向東大喊。

  陳向東和謝爾蓋停下關於「燃氣輪機轉子動平衡」的討論,抬頭望去。那個畫著紅火箭的白紙風箏,在藍天下悠悠地飄著,雖然歪斜,卻穩穩噹噹。

  「很棒的火箭,小軍!」謝爾蓋笑著豎起大拇指,用中文說,然後轉向陳向東,用俄語補充,「孩子們的想像力,比我們的圖紙簡單,但也更直接。」

  陳向東笑著點頭,目光卻還追隨著風箏。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天安門廣場看放風箏,那時他最大的夢想,是有一天,真的火箭能把風箏送到天上去。而現在,他手裡有了一枚真的火箭,雖然它的「心臟」還在經歷著陣痛。

  「謝爾蓋,關於你們昨天提出的那個『主動式電磁阻尼』方案……」陳向東的思緒很快又回到了工作上。

  「對,我們初步計算,在特定頻率下,它可以有效抑制……」謝爾蓋也立刻進入了狀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

  兩個父親,就在孩子們奔跑歡笑和風箏翱翔的背景中,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技術探討。不遠處的長椅上,幾位中方和蘇聯專家的妻子正坐在一起,一邊織著毛衣,或用磕磕絆絆的語言交流著育兒心得,一邊不時望向天空中的風箏和孩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春風拂過,帶來了泥土解凍的氣息,也帶來了遠處「鯤鵬」項目組工地上隱隱約約的敲打聲。

  就在這片看似閒適的春光里,一場「接地氣」的驗證試驗,正在研究院材料庫房後面的空地上進行。

  格里戈里·伊萬諾維奇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指揮著幾個年輕人和從船舶設計院借調來的兩位老技工,用廢舊的鋼樑、槽鋼和枕木,搭建了一個粗糙但異常堅固的「振動模擬台」。台上,用螺栓固定著一台從報廢工具機上拆下來的老舊電機,電機底座和模擬台之間,正嘗試安裝著不同組合的彈簧、橡膠墊、甚至是幾塊浸了特種阻尼膠的毛氈。

  「這裡,剛度不夠,低頻會放大。」格里戈里用扳手敲了敲一組螺旋彈簧,「要非線性!不是越硬越好!」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名,試圖解釋「剛度隨振幅變化」的概念。

  旁邊的年輕助手小王,飛快地在小本上記錄,同時用可攜式示波器和加速度傳感器,測量著不同配置下,電機啟動和變速時傳遞到「地基」的振動幅值。

  「院士,用您說的那種……複合層疊橡膠金屬支座,再加這個阻尼膠填充的空腔,好像有效果!」小王看著示波器上明顯平滑了一些的波形,興奮地喊道。

  格里戈里湊過去看了看波形,又摸了摸那粗糙的、塗滿灰色膠體的組合支座,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頭:「有效,但成本高,工藝複雜。我們需要更簡單、可靠、適合大規模製造和安裝的方案。繼續試,把那種船用報廢的扭力橡膠減震器也拿來試試!」

  「明白!」

  另一頭,葉菲莫夫也沒閒著。他正帶著人,在一個臨時搭建的簡易「轉子試驗台」上,驗證新型粉末冶金工藝製備的軸承套。旁邊,巴維爾叼著他那個標誌性的菸斗(沒點著),在紙上飛快地推演著一種新的、基於自適應濾波算法的主動控制律,試圖用它來抑制轉子通過臨界轉速時的振動峰值。

  「老葉,你的新軸承材料,阻尼特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很好。但如果結合我的算法,在通過臨界轉速時主動注入一個反向力……」巴維爾在圖紙上畫著。

  「理論可行,但算法響應速度要快。否則,振動已經發生了。」葉菲莫夫檢查著軸承表面,「而且,控制系統的可靠性,必須百分之百。燃機不是實驗室玩具。」

  「所以我們需要更快的處理器,和更精確的振動提前預測模型。這需要……」

  「需要更多的試驗數據,和更複雜的數學。」葉菲莫夫接話,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對難題時的亮光。

  這兩個攻關小組,一個在露天,用「土法」驗證著系統級的減震思路;一個在室內,用精密的儀器探索著核心部件的振動機理。目標不同,路徑各異,但他們共享著從振動台實時測得的原始數據,互相印證,互相啟發。有時,格里戈里會過來看看葉菲莫夫的軸承磨損情況,葉菲莫夫也會去空地邊,瞅一眼那個「土法振動台」的測試結果,偶爾用俄語嘟囔一句「思路不錯,但材料太差」。

  沒有辦公室里的文牘往來,沒有會議室里的唇槍舌劍,只有工程師最樸素的交流——看數據,看現象,動手試,再改進。

  慕尼黑的春雨,淅淅瀝瀝,帶著寒意。

  「遠星」實驗室的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這次是真的煙,來自喬瓦尼的雪茄和幾位德國工程師的香菸)。白板已經被各種草圖、公式和思維導圖覆蓋,幾乎找不到空白。

  「喬瓦尼,你的高壓氦氣擠壓方案,比沖損失我們算出來了,高達百分之十八!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大的推進劑儲箱,或者犧牲有效載荷!這違背了『低成本』的核心要求!」 德國工程師漢斯-彼得指著白板上一行醒目的紅色計算結果,聲音激動。

  「但是我的方案取消了整個渦輪泵系統!可靠性提升,成本降低,研製周期縮短!」喬瓦尼揮舞著半截雪茄,毫不退讓,「比沖損失我們可以通過優化噴注器設計、提高燃燒效率來補償一部分!而且,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追求和傳統方案一樣的比沖?我們的目標市場是低成本、快速響應的小衛星發射,對絕對推力的要求沒那麼苛刻!思路要打開,漢斯-彼得!」

  「打開思路不等於無視物理定律!」 另一位工程師反駁。

  漢斯·克魯格坐在會議桌另一端,安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桌上,擺著三份初步方案摘要:喬瓦尼的「激進版高壓擠壓方案」,原團隊的「穩健版小型渦輪泵方案」,以及一份他自己力主推動的、「中間路線」的「電動泵送方案」。

  爭論還在繼續,焦點已經從技術細節,蔓延到了設計哲學和市場定位。

  漢斯終於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先生們,」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而是為了找到那個能讓歐空局評審委員停下目光的方案。喬瓦尼的方案展示了極大的創新性和潛在的成本優勢,漢斯-彼得的擔憂基于堅實的工程準則。那麼,我們能不能各退一步?」


  他走到白板前,在「高壓擠壓」和「小型渦輪泵」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在中間點了一下。

  「我們做一個『混合架構』的預研。一級主推進,採用經過簡化、但成熟度極高的小型渦輪泵,確保核心性能。而二級或者姿態控制的推進器,嘗試喬瓦尼的高壓擠壓方案,作為技術驗證和備份,同時積累數據和經驗。這樣,我們既展示了擁抱前沿技術的勇氣,也體現了對任務可靠性的底線堅守。」

  他看向喬瓦尼:「喬瓦尼,你的才華需要舞台,但舞台的搭建需要時間。這個混合架構,就是你的第一階段舞台。」

  他又看向漢斯-彼得:「漢斯-彼得,我們需要你嚴謹的工程能力,來確保這個舞台不會塌。由你負責牽頭,對整個混合架構進行系統級的可靠性和成本建模。」

  會議室安靜下來。兩種激烈對抗的思路,被引導向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更具策略性和可操作性的方向。

  「另外,」漢斯補充道,目光掃過所有人,「王先生從國內傳來消息,我們在某些特種材料和精密閥門加工方面,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助力』。這或許能解決高壓儲罐和閥門的部分難題。所以,喬瓦尼,你的方案,未必沒有機會在未來成為主角。」

  喬瓦尼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盯著白板上那個「混合架構」的點,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我需要一個獨立的子項目團隊,來深耕我的擠壓方案。」

  「可以。」漢斯答應得乾脆。

  窗外,雨漸漸停了。慕尼黑老城的屋頂在雨後泛著濕潤的光。會議室里的爭論暫時平息,但更複雜、也更需要精密協作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傍晚,李振華離開辦公室,沒有直接回家,信步走到了「鯤鵬」項目組那片臨時試驗場。夕陽的餘暉給那些粗糙的鋼架、簡陋的試驗台鍍上了一層暖金色。格里戈里和幾個年輕人還在忙碌,記錄著最後一組數據。葉菲莫夫和巴維爾也從旁邊的廠房走出來,一邊走一邊低聲爭論著什麼,手裡還拿著軸承樣品和寫滿公式的紙。

  看到李振華,他們都停了下來。

  「李總。」

  「李總。」

  招呼聲裡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怎麼樣了?」李振華問,目光掃過那片「土法振動台」和廠房裡露出的精密試驗機一角。

  「有門道了。」格里戈里用生硬的中文說,指了指那台舊電機和下面亂七八糟的減震元件組合,「思路,是對的。具體怎麼做,還要計算,要優化。」

  「軸承材料有進展,但控制算法要跟上。」葉菲莫夫言簡意賅。

  「算法需要更好的振動模型和更快的晶片。」巴維爾補充。

  李振華點點頭,沒再多問技術細節。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這些中外專家臉上混合著油污、汗水和專注的神情。

  「辛苦了。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春天了,早晚溫差大,注意別著涼。」他說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兩包沒拆封的香菸,遞給格里戈里和巴維爾——他記得這倆位都好這口。又對葉菲莫夫和幾個年輕人說:「食堂今晚有羊肉湯,天冷,喝點熱的驅驅寒。」

  很平常的幾句話。但格里戈里接過煙,愣了下,生硬地點點頭。葉菲莫夫臉上嚴肅的線條也柔和了些。年輕人們則咧嘴笑了。

  李振華轉身離開。走出不遠,聽到身後傳來格里戈里用俄語低聲的感慨,和葉菲莫夫簡短的回應。他聽不懂內容,但能聽出那語氣里的些微波瀾。

  他走回主路,廣播裡正播放著一首舒緩的蘇聯民歌《紡織姑娘》,悠揚的手風琴聲在暮色中飄蕩。家屬區那邊,孩子們大概被叫回家吃飯了,空地上安靜下來,只有那個畫著紅火箭的風箏,還孤零零地飄在天邊,成了灰色天幕上一個倔強的小點。

  春風拂過臉頰,已帶了明顯的暖意。

  他知道,真正的春雷,還在地下深處醞釀。但至少,冰封的土壤已經鬆動,有些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頑強地生長。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片土地,施好肥,除好草,然後,安靜地等待驚蟄的那一聲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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