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年鐘聲與「接地氣」的煩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元旦前一天,研究院食堂被臨時徵用成了聯歡會會場。

  桌椅被推到牆邊,中間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權當舞台。後勤處不知從哪兒弄來一串紅綠小燈泡,歪歪扭扭地掛在窗戶上,一通電,閃爍著一種質樸的喜慶。幾條「歡度元旦」、「攜手並進,共拓星空」的橫幅貼得有點斜,但沒人介意。

  真正的焦點,是沿著牆壁一字排開的「國際美食角」。

  二十幾個攤位,煤氣灶、電磁爐、電飯煲擺得滿滿當當,空氣里各種香味混在一起,熱鬧得有點嗆人。蘇聯專家那邊主打紅菜湯和土豆煎餅,油鍋滋啦作響;四川來的幾個工程師架起了小火鍋,紅油翻滾,辣味飄出老遠;廣東同事在蒸腸粉和蝦餃;東北的幾位則擺出了酸菜白肉和鍋包肉,分量紮實。

  最受歡迎的是「跨國烤肉攤」,幾個年輕人和兩位來自哈薩克斯坦的專家一起,用改裝過的電烤爐烤著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麵的味道霸道地統治了半個食堂。

  「老趙!你這腸粉的醬油不對!」北斗組一個廣東小伙兒擠在自家攤位前,急得直跳腳,「要生抽加糖熬的!你這直接倒老抽,顏色不對,味道也不對!」

  炊事班長老趙繫著圍裙,滿頭大汗:「小兔崽子,有的吃就不錯了!咱這兒哪有功夫熬醬油!湊合吃!」

  「湊合不了!這是我們廣東人的尊嚴!」

  周圍一陣鬨笑。

  李振華端著個不鏽鋼飯盆,在各個攤位前晃悠。盆里已經堆了紅菜湯、一塊鍋包肉、兩根羊肉串,還有一勺麻婆豆腐。他走到四川火鍋攤前,猶豫了一下。

  「李總,來點兒?」負責掌勺的工程師熱情招呼,「正宗牛油鍋底,涮毛肚鴨腸,巴適得很!」

  李振華看了看鍋里翻滾的紅油,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盆,最終夾了一筷子青菜,在清湯鍋里涮了涮。「年紀大了,腸胃要緊。」他笑道。

  「李總,您這可不叫吃火鍋!」眾人起鬨。

  「我這叫養生火鍋。」李振華面不改色,端著盆找地方坐下。

  剛坐下,就看見葉菲莫夫院士端著一小碟東西,皺著眉,小心翼翼地在品嘗。碟子裡是半塊……麻辣兔頭。

  旁邊,一個年輕的四川工程師正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院士,味道怎麼樣?」

  葉菲莫夫沒說話,腮幫子鼓動了幾下,然後迅速拿起旁邊的格瓦斯,灌了一大口。喝完,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很……有力量的味道。」他用生硬的中文評價,然後指了指兔頭,「這個,為什麼要吃……頭?」

  「好吃啊!特別是臉頰肉和腦花,又嫩又入味!」

  葉菲莫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遲疑地看了一眼碟子裡那半塊兔頭,最終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又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這次,他沒急著喝格瓦斯,而是慢慢咀嚼著,眉頭漸漸舒展開。

  「有趣。」他評價道,轉向那個年輕人,「你們,對待食物的態度,和我們對待金屬粉末,有點像。」

  「啊?」

  「不放過任何一部分,努力讓它……發揮出全部的潛力。」

  年輕人愣了兩秒,恍然大悟,豎起大拇指:「院士,您這比喻,絕了!」

  晚會節目在晚上七點準時開始。

  主持人一上台,底下就笑翻了——是陳向東和王援朝。陳向東穿著不知從哪兒借來的西裝,繃得緊緊的;王援朝則是一身中山裝,扣子都扣錯了位。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各位國際友人!」陳向東拿著手寫的稿子,聲音洪亮,「在這辭舊迎新的美好時刻,我們歡聚一堂……」

  「說重點!」底下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陳向東一噎,乾脆把稿子一扔:「行,重點就是——吃好,喝好,玩好!第一個節目,北斗組,《航天版三句半》!」

  四個小伙子拿著鑼鼓鑔上了台。叮叮噹噹一敲,開口就是:

  「長征火箭沖雲霄,(鏘!)

  北斗衛星定位妙,(鏘!)

  載人飛船要起航——(咚!)

  穩了!」

  「葉輪葉片列印忙,(鏘!)

  參數調到心發慌,(鏘!)

  院士一看說不行——(咚!)

  重來!」

  「國際友人來得勤,(鏘!)

  紅菜湯配麻辣拼,(鏘!)

  語言不通怎麼辦——(咚!)

  比劃!」

  台下一片爆笑,幾個蘇聯專家雖然沒完全聽懂,但看大家笑,也跟著樂,還跟著鏘咚的節奏拍手。

  節目一個接一個。載人辦公室的大合唱《歌唱祖國》氣勢磅礴;幾個女技術員跳了段民族舞,翩若驚鴻;最讓人期待的,是中外混編樂隊。

  謝爾蓋拎著手風琴,一個德國專家拿著口琴,幾個中國年輕人抱著吉他、貝斯和鍵盤。前奏響起,是悠揚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蘇聯老專家們跟著輕輕哼唱,眼神里有懷念。

  一段唱罷,旋律陡然一變,成了明快激昂的《我的中國心》。謝爾蓋手風琴的節奏瞬間加快,中國小伙子們放開嗓子:

  「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唱到高潮,台下許多人不由自主跟著唱起來,中文的,俄語的,混雜在一起,竟有種奇特的和諧。

  李振華坐在角落裡,看著,聽著,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涼了。

  輪到領導講話環節。大家起鬨讓李總來一個。李振華被推上台,手裡被塞了個話筒。

  他看了看台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在紅綠小燈泡的光暈下,都帶著笑,有些還沾著食物的油光。

  「我不會唱歌,也不會跳舞。」他開口,聲音透過不太好的音響,有點沙啞,「我就說兩句。」

  食堂安靜下來。

  「第一句,謝謝大家。謝謝所有為研究院流過汗、熬過夜、掉過頭髮的同事。也謝謝不遠萬里來到這裡的國際朋友們。沒有你們,我們走不到今天。」

  掌聲。

  「第二句,」他頓了頓,「明年,可能更忙,更難,壓力更大。葉片要量產,衛星要上天,船要下水,還有很多我們想都不敢想的事,等著我們去做。」

  台下靜悄悄的。

  「所以,今晚,都給我吃飽了,玩開心了。把今年的累,今年的愁,今年的不如意,都就著這頓飯,吃下去,消化掉。明年,咱們接著干。」

  掌聲更響了,夾雜著口哨和叫好。

  「最後,」李振華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身後的橫幅,「那『攜手並進,共拓星空』誰寫的?拓字寫錯了,應該是『開拓』的『拓』,不是『拓片』的『拓』。回頭改改。」

  哄堂大笑。

  李振華擺擺手,下了台。坐回座位,陳向東湊過來,小聲說:「李總,您最後那句,可把工會宣傳的小張給羞壞了。」

  「年輕人,嚴謹點好。」李振華喝了口茶,眼裡帶著笑意。

  聯歡會高潮是抽獎環節。獎品五花八門,有暖水瓶,有臉盆,有毛巾,最大獎是一台「燕舞」牌收錄機。當中文主持念到「三等獎,十名,獎品是——上海硫磺皂一塊!」時,底下蘇聯專家們一臉茫然,聽完翻譯,更是面面相覷。

  「肥皂?作為獎品?」一位老專家小聲問同伴。

  「可能是……寓意清潔、純淨?象徵著科研工作的純粹?」同伴試圖解釋。

  「那為什麼不發香皂?」

  「……」

  最終,一位年輕的蘇聯工程師抽到了那塊硫磺皂。在大家善意的鬨笑和掌聲中,他紅著臉,高舉著黃色的肥皂塊,像是舉著獎盃,用生硬的中文喊了句:「謝謝!很實用!」

  更囧的事發生在散場後。

  後勤處給每位外籍專家準備的「中國特色」禮物袋,出了點小岔子。禮物是春聯、福字、剪紙和一小罐茶葉,裝在印有研究院主樓剪影的硬紙盒裡。但因為負責分裝的臨時工不熟悉,有七八個盒子裡,被錯放成了——一本薄薄的《民兵軍事訓練手冊》。

  當幾位蘇聯專家回到住處,滿心期待地打開精美的禮品盒,看到紅紙金字的春聯和福字時,都很高興。但接著,他們摸出了那本綠色封皮的小冊子,翻開,裡面是簡筆畫般的單兵戰術動作、手榴彈投擲要領、以及簡單的防禦工事構築示意圖。

  幾位老專家戴著老花鏡,在燈下研究了半天,表情從疑惑,到深思,再到某種難以言喻的……肅然起敬。


  「這……是一種隱喻嗎?」一位研究控制理論的院士沉吟道,「象徵著即使是在和平的科研工作中,我們也應保持……警惕和戰鬥精神?」

  「或許,是提醒我們,基礎訓練和紀律的重要性?」另一位材料學家推測。

  「會不會是……裝錯了?」比較年輕的一位助手小聲說。

  眾人沉默了幾秒。

  「不,」最終,那位控制論院士緩緩搖頭,小心翼翼地合上冊子,將它和春聯、福字並排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這一定有其深刻的用意。中國同志的思想,總是很深邃。我們要好好領會。」

  第二天一早,陳向東得知這個烏龍,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連忙帶著正確的茶葉罐,挨個上門道歉、換回。幾位蘇聯專家雖然表示理解,但眼神里多少帶著點「我們懂,這是機密,不便多說」的意味深長。

  而那份被誤發的《民兵軍事訓練手冊》,在換回時,有兩位專家竟有些不舍,委婉地表示「這本小冊子雖然簡單,但體現了貴國人民的一種組織性和紀律性,很有參考價值」,最終,陳向東只好「無奈」地讓他們「留作紀念」。

  這個插曲,後來成了研究院內部一個經久不衰的笑談,被戲稱為「新年最強周邊」。

  新年鐘聲在笑語和些許烏龍中敲響。

  元旦早上,天還沒亮透,三號廠房裡,第三批次的葉片列印已經準時啟動。操作員小張眼睛還有點紅,是昨晚鬧的。他仔細檢查著鋪粉厚度,看著雷射束再次開始那精密而重複的舞蹈。

  廠房外,寒風凜冽。

  但食堂的燈光已經亮了,老趙和炊事班在準備新年的第一頓早飯——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牛肉大蔥餡的,還有特地準備的一點素三鮮。

  下鍋的餃子在滾水裡翻騰,熱氣蒸騰,模糊了窗戶。

  新的一年,就在這片騰騰的熱氣中,開始了。帶著昨夜的歡笑,些許的尷尬,未解的技術難題,和無數沉甸甸的希望,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