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冬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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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旬的北京城還沒脫下冬天的殼子。

  胡同口的老槐樹枝頭冒出幾顆不起眼的嫩芽,風一吹又縮回去了。

  陳才五點半準時睜眼。

  爐膛里的無煙煤還有餘溫,他添了兩塊新的進去,用火鉗捅了捅底下的灰渣。

  屋子裡重新熱乎起來。

  蘇婉寧側躺著,手邊壓著一本翻到卷角的《高等數學基礎》。

  陳才輕手輕腳把書抽出來合好放在床頭柜上。

  昨晚她做履歷表做到十一點多,又接著啃了兩道解析幾何的大題才肯睡。

  陳才走到灶台邊,意念一動。

  絕對倉儲空間裡那些前世囤的物資安安靜靜等著他調用。

  今天拿出來的是一條三斤重的新鮮豬五花和半斤蝦皮。

  豬五花的肥肉白得發亮,瘦肉紋路清晰,放在這年月的供銷社裡絕對是特供櫃檯才有的頂級貨色。

  陳才把五花肉切成薄片,蝦皮用溫水泡開。

  鍋里下了一大塊豬板油,慢火熬出金黃透亮的葷油。

  五花肉片下鍋的瞬間,刺啦一聲響徹整個後院。

  那股子混著豬油焦香和鮮肉咸香的味道順著門縫就往外躥。

  三月的清晨,四合院裡各家各戶都在生火做飯。

  但沒有哪家的煙火氣能跟後院這間比。

  中院賈家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

  賈張氏探出半個腦袋,鼻子使勁抽了兩下。

  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肉香讓她喉嚨發緊。

  「又在造孽了,一大早就熬油炸肉,這日子是給人過的嗎!」

  她聲音壓得很低,眼睛往後院的方向瞟了一眼。

  院牆那邊拴著兩條黑背軍犬,大順手底下的退伍兵每天輪班值夜。

  賈張氏罵歸罵,腿腳連門檻都不敢邁過去一步。

  棒梗從炕上爬起來揉著眼。

  「奶,我要吃肉。」

  「吃什麼肉!家裡還有三個窩頭,泡開水吃了趕緊滾去上學!」

  賈張氏一巴掌拍在棒梗後腦勺上。

  秦淮茹已經穿好了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

  她蹲在門口刷牙缸子,嘴裡的牙粉都是上個月從三大媽那裡借的。

  肉香鑽進鼻子裡,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眼眶無聲地紅了一圈。

  這個月的基本工資還沒發,上個月的獎金全扣了。

  家裡的副食本上只剩下二兩豆油和半斤粗糧的額度。

  秦淮茹把牙缸子裡的水一口吐掉,抹了把臉往廠里的方向走。

  她現在連多看後院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前院。

  閻阜貴正拿著搪瓷缸子接自來水。

  聞到那肉香,他吧嗒了兩下嘴。

  「老婆子,咱家還有幾張肉票?」

  三大媽從屋裡探頭。

  「就剩二兩的了,這月還得留著買骨頭熬湯。」

  閻阜貴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人家陳廠長一頓早飯的油水,擱咱家夠吃半個月的。」

  閻解成推著自行車出來,身上穿著紅星電子廠統一發的藏藍色新工裝。

  胸口別著那枚白底紅字的廠牌,擦得鋥亮。

  「爸,您別算這帳了,人家是廠長,掙的是腦子錢。」

  「我今天得早點到廠里,陳廠長說九寸機的總裝線今天要出第一批合格品。」

  閻解成蹬上車就走,連口水都沒喝。

  閻阜貴在後面喊。

  「解成!你上個月的加班費到底發了沒有!」

  沒人應他。

  後院屋裡,陳才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五花肉片炒白菜,蝦皮雞蛋湯,外加兩碗白米飯。

  這白米飯是空間裡的東北五常大米,顆粒飽滿,蒸出來滿屋子糧食的甜香。


  蘇婉寧被香味叫醒,披著陳才給她做的燈芯絨夾襖走到桌前。

  「你怎麼不叫我,我能幫忙的。」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飽了做題。」

  陳才把筷子遞過去,自己端起碗先扒了一口飯。

  「今天有兩件事。」

  蘇婉寧抬頭看他。

  「第一件,廣州那邊黑子打電話來了。」

  陳才嚼著肉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首批三十五台彩電的外匯款項已經通過外貿公司核算完畢,折合人民幣四十七萬三千塊。」

  蘇婉寧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四十七萬。

  這個數字放在一個工人月薪三十八塊錢的年代,簡直是天文數字。

  「扣掉外貿公司的手續費和部里的掛靠費用,實際到帳的外匯指標相當於三十二萬人民幣的進口設備採購額度。」

  陳才把骨頭吐在碗邊,伸手夾了塊白菜嚼著。

  「夠買兩條日本的半自動貼片線了。」

  蘇婉寧放下筷子,眼裡全是驚喜。

  「那設備從哪裡買?咱們有渠道嗎?」

  「佛爺在香港有條線,能聯繫到東京那邊倒二手設備的日本商社。」

  陳才用筷子在桌面上點了點。

  「不過這事急不得,得等外匯指標的批文正式下來。」

  「第二件事。」

  陳才從中山裝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去。

  蘇婉寧展開來看。

  是區里轉來的平反材料覆核通知單的回執聯。

  上面蓋著街道辦和區民政科的兩個紅章,要求當事人家屬本周五前將手寫履歷及家屬覆核簽名送達區檔案室。

  「你昨晚寫的履歷表我看了,沒問題。」

  陳才語氣平靜。

  「周五我親自陪你去交。」

  蘇婉寧把那張紙捏在手裡,指尖微微發顫。

  從被下放到現在,她頭上那頂「資本家後代」的帽子壓了快十年。

  如今這帽子終於要摘掉了。

  她沒說話,只是低頭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扒乾淨。

  陳才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動了動。

  吃完飯,陳才換上那件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裝,戴好上海牌手錶。

  大順已經在胡同口發動了偏三輪。

  「婉寧,今天在家做兩套卷子,中午我讓大順給你送飯。」

  「知道了。」

  蘇婉寧站在門口目送他出去,轉身回屋坐到了書桌前。

  桌上那本陳才昨天放的英文《無線電工程》複印件攤開著,書頁嶄新,墨跡清晰。

  這種資料別說在國內,就是在大學教授的書架上都找不到第二本。

  偏三輪突突突地穿過南鑼鼓巷。

  三月的風還帶著冷意,刮在臉上跟小刀片似的。

  路邊的供銷社剛開門,門口已經排起了二三十米的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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