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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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夜色更深,寒風卷著哨子,嗚嗚地刮著。

  遠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天津衛,海河邊一個廢棄的舊倉庫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幾聲野狗的叫喚從雜草叢裡傳出來,聽著瘮人。

  黑子和佛爺縮在一排鏽跡斑斑的貨櫃後頭。

  佛爺學著老京城人的樣兒,把手籠在袖筒里,可海河邊這濕冷的風跟刀子似的,一個勁兒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他直跺腳。「黑爺,津門老九這孫子出了名的貪,餵不飽的狼。」他壓著嗓子,湊到黑子耳邊嘀咕,「等會兒您千萬把底藏住了,這地界兒黑吃黑是家常便飯,翻臉比翻書還快。」

  黑子面無表情,冷著臉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五四式手槍,槍身硌得他腰側生疼,卻也讓他心裡踏實。

  「陳哥交代了,東西必須到手,價錢好說。」他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他要是敢耍花招,我讓他連人帶貨沉到海河裡餵魚。」

  話音剛落,遠處晃過來三道手電筒的光柱。

  為首的男人裹著件破爛黑棉襖,頭上那頂狗皮帽子把耳朵捂得嚴嚴實實,哈出的白氣在鬍子茬上結了一層霜。這人,就是天津地下鬼市的地頭蛇——老九。

  老九晃著手電筒,光柱子直接打在佛爺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喲,佛爺!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從四九城吹到咱海河邊來了?」老九的嗓子跟破鑼似的,又干又啞,透著一股子陰狠。

  佛爺趕緊堆起笑臉迎上去:「九爺,無事不登三寶殿。兄弟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討要一點當年老毛子留下來的好東西。」

  老九眼睛微微一眯,手電筒「唰」地一下移到了黑子身上:「這位兄弟,看著面生啊。」

  黑子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往前跨了一步,掀開軍大衣的一角。腰間那個黑洞洞的槍把子在手電光下露出一角,足夠說明一切。

  老九身後那倆壯漢臉色一變,手立刻摸向腰後。

  「哎!」老九卻抬手攔住了他們,臉上堆起假笑,「朋友,別緊張,和氣生財嘛。老毛子的三防漆,我手裡是還有幾桶,當年建防空洞的時候順出來的絕密貨。就是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出得起這個價。」

  佛爺從懷裡掏出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放在旁邊一個鏽油桶上,解開繩結,裡面是一沓厚厚的全國通用糧票,足足一千斤。在這有錢都買不到糧食的年頭,這玩意兒比鈔票還好使。

  老九卻不屑地撇了撇嘴:「佛爺,拿我尋開心呢?那漆刷在鐵皮上,埋海泥里十年都不帶生鏽的。一千斤糧票就想打發我?」

  佛爺額頭滲出了冷汗,知道這孫子是獅子大開口了。

  黑子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手探進帆布挎包,猛地掏出兩個沉甸甸的布卷,「噹啷」兩聲悶響,直接扔在油桶上。

  布卷散開,四根黃燦燦的「大黃魚」在手電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這是陳才特意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硬通貨。

  老九的呼吸瞬間就停了,眼珠子瞪得溜圓,他那倆手下更是控制不住地猛咽口水。七十年代,能一口氣拿出四根大黃魚的主兒,背景得有多嚇人?

  黑子跟鐵塔似的杵在那,眼神跟刀子一樣刮過去,一字一頓:「貨,在,哪。」

  老九一個激靈,趕緊把金條收進懷裡,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知道今天碰上真神了。「在……在後面的地窖里!爺,這就帶您去搬!」

  半小時後,兩輛蒙著帆布的 BJ212 吉普車駛出廢棄倉庫,車后座上穩穩噹噹地固定著六個綠色大鐵桶。桶身鏽跡斑斑,還印著模糊的俄文字母。

  這就是能讓紅星廠逆風翻盤的底牌——蘇聯軍工級三防漆。

  ***

  第二天清晨,紅星聯營電子廠。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新蓋的無塵車間玻璃上。陳才和蘇婉寧早早就等在了實驗室門口。

  兩輛風塵僕僕的吉普車駛入廠區,穩穩停下。黑子跳下車,眼底全是血絲,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陳哥,東西全拉回來了,一個沒少!」

  工人們趕緊上前,七手八腳地把那六個大鐵桶卸下來,小心翼翼地搬進實驗室。

  吳教授和李教授兩位老專家,戴著老花鏡,幾乎是撲了上去,跟看寶貝似的圍著鐵桶打轉。

  「沒錯,就是它!五十年代蘇聯軍工級的三防底漆!」吳教授激動地拍著桶身,「這玩意兒抗鹽霧、抗酸鹼的能力,頂尖的!只是……這俄文說明書,我倆眼一抹黑啊。」吳教授有些尷尬地摸了摸灰白的頭髮。


  蘇婉寧走上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俄漢工業詞典》,這是她昨晚熬夜預習的。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鐵桶上那張發黃的紙片,一個詞一個詞地對照翻譯起來。

  她雖然精通德語,但這段時間的惡補,總算把基礎的俄文工業詞彙啃了下來。

  整個實驗室靜得只能聽到「嘩啦嘩啦」的翻紙聲。

  十分鐘後,蘇婉寧抬起頭,眼神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堅定:「稀釋比例一比三,常溫固化需要四個小時。塗刷環境溫度必須保持在二十五度以上。」

  陳才立刻轉身,對老趙下令,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老趙!馬上去後勤領十個大火盆,把二號小車間的溫度給我燒上去!再挑三個手最穩的老師傅,馬上開始調漆!」

  命令一下,整個紅星廠再次像上了油的齒輪,高速運轉起來。

  中午時分,第一批刷了三防漆的彩電主板新鮮出爐。主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保護膜,散發著淡淡的松香氣。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測試環節。

  廠里沒有專業的鹽霧測試箱,陳才直接大手一揮:土法上馬!

  他在廠區空地上指揮工人焊了個密封的巨大鐵皮箱,又從食堂搬來幾口熬湯用的大鋁鍋,鍋里倒滿粗鹽熬製的高濃度鹽水,底下用無煙煤爐子可勁兒地燒。

  鹽水一沸騰,大量的蒸汽被工業風扇「呼呼」地吹進鐵皮箱。箱子裡的濕度和鹽度,瞬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峰值,比南方最潮的梅雨天還要惡劣幾十倍。

  吳教授看著這簡單粗暴的測試裝置,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陳廠長!這……這濃度太高了!就算不短路,裡頭的銅線也得給腐蝕斷了啊!」

  陳才面容冷峻,眼神沒有絲毫動搖:「要測,就測極限數據!不把標準拉到天上去,怎麼堵住南方那些人的嘴!」

  幾塊主板被掛進鐵皮箱,開始接受「煉獄級」的燻烤。

  工人們三班倒,給爐子添煤,保持鹽水持續沸騰。

  一天一夜後,測試結束。

  當鐵皮箱的密封門被打開時,一股刺鼻的咸腥味撲面而來。裡面的主板掛滿了厚厚的白色鹽霜,看著跟報廢的垃圾沒兩樣。

  「完了,完了……這肯定全廢了!」李教授心疼得直拍大腿,眼淚都快下來了。

  陳才沒說話,拎起一把高壓水槍,對準主板就是一頓猛衝。

  白色的鹽霜被衝掉,露出了底下完好無損的電路板!那層透明的三防漆膜依然牢牢地附在上面,沒有一絲剝落!

  蘇婉寧趕緊拿毛巾擦乾主板,小心翼翼地將它插入彩電的測試底座。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塊二十寸的顯像管。

  蘇婉寧按下了電源開關。

  「啪嗒」一聲輕響,電流接通。

  僅僅三秒鐘,屏幕上「嗡」地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緊接著,一張色彩鮮艷、純正無比的測試卡,穩穩地定格在屏幕中央!

  沒有雪花!沒有偏色!沒有任何電流干擾的雜音!

  整個實驗室靜得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成了!」,整個屋子瞬間炸了鍋!

  「成了!我們真造出不怕潮的大彩電了!」老趙激動得一把抱住旁邊的劉海順,兩個老漢又蹦又跳,跟孩子似的。

  兩位老教授互相攙扶著,老淚縱橫。他們知道,北方電子工業抬不起頭的日子,從今天起,徹底結束了!

  陳才看著歡呼的人群,嘴角終於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微笑。他轉身走向辦公室,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搖把子電話,熟練地搖通了輕工業部老局長的專線。

  「局長,我是陳才。」

  「紅星廠的樣機,通過了四十八小時極限鹽霧測試,數據標準優於南方大廠三倍以上。」

  電話那頭傳來老局長壓抑不住的激動笑聲:「好小子!我就知道沒看錯你!我已經拿到部里的特批文件了,今年春季廣交會的電子展區,紅星廠拿主位!你們把機器打包好,後天裝車,直接發廣州!」

  掛斷電話,陳才看著窗外的藍天,眼神銳利如刀。

  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兩千公里外的上海電視一廠。


  廠長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林建華一巴掌將一份電報拍在辦公桌上,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底下幾個技術骨幹破口大罵:「誰能告訴我,北方那個破爛攤子,是怎麼搞到蘇聯軍用三防漆的?!那幫土包子,憑什麼跟我們去廣交會搶外匯訂單!」

  下屬們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林建華眼底閃過一絲惡毒的冷光,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立刻去聯繫廣州口岸海關的王處長。我就不信,到了咱們南方的地盤,他還能飛上天不成?」

  一場更大的陰謀,正在暗中瘋狂滋長。

  而這一切,都還沒能影響到四九城那個溫馨的小院。

  夜幕降臨,陳才從空間裡拿出一台嶄新的德國產打字機,放在了正在複習的蘇婉寧面前。

  蘇婉寧驚喜地撫摸著冰涼的金屬按鍵,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知道,在這年頭,這種精密的進口貨,有錢都沒路子買。

  陳才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聲音溫柔又有力:「媳婦兒,放心大膽地考。外面的風雨,有我替你擋著。你的舞台,在清華的講台上。」

  蘇婉寧靠在陳才堅實的胸膛里,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心安。

  七七年的春天,真正的大時代浪潮,終於要洶湧而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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