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風浪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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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星廠的辦公室里,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趙攥著電話記錄紙,手還在抖。

  這年頭,引進一批外匯設備,那可是天大的事。

  上頭部委盯著,廠里幾百號工人盼著,連兄弟單位都伸長脖子看著。

  真要是在海上出了岔子,別說彩電生產線,整個紅星廠都得跟著脫層皮。

  陳才猛地站了起來。

  可他臉上的神色,卻比老趙想的鎮定得多。

  他一把拿過那張電話記錄紙,低頭掃了一眼。

  「慌什麼。」

  陳才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外頭屋檐下的冰溜子。

  老趙被這一句壓住,嘴唇動了動,沒敢再亂嚷嚷。

  陳才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頭。

  「電話是港務局打來的,還是咱們接運口那邊的內線?」

  老趙趕緊咽了口唾沫。

  「是負責接運口岸的保衛幹事老周打的內部專線。」

  陳才心裡頓時有了數。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海上起風暴,這是天災。」

  「西德那邊來的遠洋貨輪,又不是紙糊的。」

  「上萬噸的輪子,還能讓渤海灣這點浪給掀了?」

  「風暴頂多是耽誤船期。」

  他說完,抽出一根大前門,劃火柴點上。

  煙霧在昏黃的燈泡底下慢慢散開。

  陳才吸了一口,腦子轉得飛快。

  前世他在商海里滾過那麼多年,什麼陰招損招沒見過?

  這事絕對沒表面上那麼簡單。

  要是單純風暴,老周不會急成那樣。

  怕就怕,有人借著風暴的幌子,在手續、靠港、卸貨上做文章。

  陳才抬眼看向老趙。

  「你先回車間。」

  「盯住產量,盯住人心。」

  「告訴下面的人,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該發的計件錢,一分不少。」

  「但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嚼舌根、亂傳話、擾亂軍心,先停工檢查,再按廠規辦。」

  「真壞了廠里的大事,誰也保不住他。」

  老趙原本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可聽見陳才這幾句話,那股慌勁兒一下子被壓下去大半。

  只要陳廠長坐在廠里,紅星廠就散不了。

  老趙用力點頭。

  「成,我這就去。」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跑。

  辦公室門一開一關,寒風卷著雪粒子鑽進來,又被擋在門外。

  陳才掐滅菸頭,立刻把保衛科長黑子叫了進來。

  黑子一進屋就站得筆直。

  「廠長。」

  陳才沒繞彎子。

  「你帶兩個機靈的兄弟,連夜買票去天津衛。」

  「別一上來就奔港務局。」

  「先去碼頭外頭的大車店、通鋪鋪子,還有鴿子市那邊轉一圈。」

  「碼頭上靠搬運吃飯的人多,消息也雜。」

  「有些話,坐辦公室的人不敢說,端大碗茶的人反倒知道。」

  黑子眼睛一亮。

  「廠長,您的意思是……」

  陳才冷笑一聲。

  「給我摸清楚,那條西德貨輪到底停在哪兒。」

  「是真被風暴攔住了,還是有人借著風暴,在靠港手續上卡咱們。」

  「還有,誰最近跟口岸那邊走得近,也一併打聽清楚。」

  黑子重重點頭。

  「您放心。」

  「這事兒我就是扒層皮,也給您問明白。」

  陳才盯著他。

  「記住,別打草驚蛇。」


  「咱們是去摸消息,不是去鬧事。」

  「真有人伸手,先把手腕子看清楚,再決定從哪兒剁。」

  黑子聽得後背一緊,立馬應聲。

  「明白!」

  安排完這些,陳才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外頭風雪越刮越大,窗戶紙都被吹得呼呼作響。

  他穿上軍大衣,推開辦公室的門。

  廠區里依舊燈火通明。

  幾間車間亮得跟白晝似的,機器聲一陣接一陣,聽著讓人心裡踏實。

  工人們為了掙現錢,也是真把力氣都撲在流水線上了。

  這年頭,誰家不缺錢?

  誰家不缺糧?

  紅星廠敢發計件錢,敢讓工人多干多拿,那就是活路。

  陳才推著那輛飛鴿自行車出了廠門。

  四九城的冬夜冷得邪乎。

  風一刮,像小刀子往臉上割。

  路面上的積雪被車軲轆壓得咯吱咯吱響。

  陳才蹬著自行車,腦子裡卻全是一盤大棋。

  上海一廠的林振國,既然敢派小混混來摸他的底,就說明他們在部委那邊的關係還沒死心。

  天津港這齣戲,保不齊就是他們提前留的後手。

  陳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想卡他陳才的脖子?

  也得看看對方那口牙夠不夠硬。

  等他回到四合院,夜已經很深了。

  前院、中院的人家早鑽進了被窩。

  這年月,大家肚子裡缺油水,身子骨本來就不抗凍。

  為了省兩塊蜂窩煤,爐子早早就封上了。

  整個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偶爾一兩聲咳嗽,從哪間屋裡悶悶傳出來。

  陳才推著車進了後院。

  自家窗戶上還透著橘黃色的光。

  蘇婉寧沒睡。

  她聽見自行車的動靜,趕緊挑開厚厚的棉門帘。

  一股熱氣從屋裡撲了出來。

  陳才快步進屋,反手把門關嚴。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

  水壺在爐蓋上咕嚕嚕響著,白汽一團團往上冒。

  蘇婉寧走上前,幫他脫下掛滿雪花的軍大衣,又拿手拍了拍肩上的冰碴子。

  「今天咋這麼晚?」

  她聲音輕,裡面卻全是關切。

  她知道陳才這陣子在布一個很大的局。

  只是她從不多問。

  男人不說,她就不添亂。

  陳才走到爐子邊,烤了烤凍僵的手。

  「天津那邊出了點小狀況。」

  「西德設備船遇上風暴了,估計得晚幾天靠岸。」

  他沒把有人暗中下黑手的猜測說出來。

  這種事,說了也只是讓蘇婉寧跟著擔心。

  蘇婉寧聽完,反倒鬆了口氣。

  「只要設備沒大礙,晚幾天就晚幾天。」

  「今天李教授和吳教授那邊進度特別快。」

  「你拿回來的那批極品磁芯,真跟寶貝疙瘩似的。」

  「兩位教授連飯都顧不上吃,把參數全算出來了。」

  陳才笑了笑。

  那可是二十一世紀的工業結晶。

  放在這個年代,就是實打實的降維打擊。

  他伸手摸了摸蘇婉寧的頭髮。

  「餓了吧?」

  「我給你變個戲法。」

  蘇婉寧抿嘴一笑。

  她已經習慣了陳才嘴裡的「變戲法」。

  陳才走到外屋,裝作去翻那個上了鎖的大木柜子。

  實際上,他意念一動,已經連上了那個絕對倉儲空間。


  下一秒。

  他手裡多了一個精緻的鋁製雙層飯盒。

  飯盒蓋子剛一打開,一股濃濃的肉骨頭香味就冒了出來。

  湯色清亮,排骨燉得酥爛,玉米段黃澄澄的。

  旁邊還放著兩屜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

  那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粉紅的蝦仁。

  這東西放在眼下這個年月,別說吃了,許多人聽都沒聽過。

  能吃上一頓帶肥膘的豬肉,都跟過年似的。

  這排骨湯和蝦餃,簡直就是神仙吃食。

  蘇婉寧走過來,看著熱騰騰的飯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是個聰明女人。

  從來不問陳才這些東西到底從哪兒來的。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把最好的都給了她。

  這就夠了。

  陳才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她碗裡。

  「趁熱吃。」

  「這幾天你在實驗室跟著熬夜,人都瘦了一圈。」

  「等彩電生產線弄好了,你就給我踏踏實實在家養著。」

  蘇婉寧臉一紅。

  「哪有那麼嬌氣。」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低頭咬了一小口蝦餃。

  蝦仁的鮮香在嘴裡散開,好吃得讓人捨不得咽。

  她一邊吃,一邊跟陳才說起院裡的事。

  「今天下午,居委會運來了一批過冬的白菜。」

  「說是白菜,其實不少都凍爛了。」

  「前院三大媽為了搶幾棵賣相好的,差點跟后街王寡婦吵起來。」

  「中院賈張氏排隊去晚了,只領到半筐菜葉子。」

  「回來以後在院裡罵了半天街。」

  陳才聽著這些家長里短,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時代就是這樣。

  物資少,油水少。

  人被日子逼急了,為了幾棵白菜、幾塊煤球、幾分錢,都能吵得臉紅脖子粗。

  他手裡捏著能裝下一座城的物資。

  可越是這樣,越得小心。

  沒有紅星廠這個身份,沒有彩電項目這個大旗,他拿出來的東西越多,死得就越快。

  投機倒把的帽子一旦扣下來,在這個年月可不是鬧著玩的。

  輕則進去蹲幾年。

  重了,真能要命。

  吃完宵夜,蘇婉寧端著鋁飯盒去洗刷。

  陳才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爐火燒得正旺,屋裡暖得讓人發困。

  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二天清晨。

  四九城的早晨,總是從倒尿盆的動靜開始的。

  陳才穿戴整齊,推開屋門。

  外頭寒風刺骨。

  深冬的太陽慘白慘白地掛在天上,照在人身上半點熱乎氣都沒有。

  前院水池子跟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大媽大嬸們裹著厚重的黑棉襖,袖著手排隊洗臉。

  凍得邦邦硬的肥皂,在手裡搓半天也搓不出幾個沫子。

  三大爺閻阜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數新買的蜂窩煤。

  他那雙凍得通紅的手,一塊一塊摸過去。

  生怕送煤的板車師傅少給他一塊。

  中院的賈張氏穿著一雙露棉花的破布鞋,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盆,在水管子底下洗一雙滿是泥的黑布襪子。

  冰水一衝,她凍得直吸涼氣。

  陳才沒搭理這些人。

  他轉身進屋,又把門關上了。

  今天早上,他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是一籠正宗灌湯肉包子。

  外加兩杯沖好的全脂甜牛奶。

  肉包子皮薄餡大。

  一口咬下去,湯汁裹著肉香在嘴裡炸開,滿嘴都是油水。


  濃郁的香味順著煙囪和門縫,一個勁兒往外鑽。

  這年頭,家家戶戶肚子裡都缺油。

  鼻子也一個比一個靈。

  一點肉味,都能飄出半條胡同。

  賈張氏正搓著襪子,突然聞到這股味兒。

  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她抬頭狠狠瞪了一眼後院方向。

  眼饞得眼珠子都快紅了。

  再低頭看看自家桌上那幾個硬得像磚頭的棒子麵窩窩頭,心裡把陳才罵了個遍。

  可罵歸罵,她是一點聲都不敢出。

  前兩天,大順收拾東直門混混泥鰍的事,也不知道是誰傳到了院裡。

  現在院裡人都知道,陳廠長手底下有一幫敢下狠手的人。

  賈張氏這種欺軟怕硬的主,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再往陳才跟前湊。

  閻阜貴聞著肉包子的香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眼珠子一轉,又開始盤算。

  自家大兒子閻解成在紅星廠掙了大錢。

  這幾天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連他這個當老子的說話,都不怎麼好使了。

  可閻阜貴心裡明白。

  閻解成能不能繼續掙現錢,不看閻家的臉色,看陳才的臉色。

  這條財路,可千萬不能斷。

  陳才推著自行車出門的時候,閻阜貴趕緊湊了上去。

  臉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陳廠長,去廠里啊?」

  「這天可真夠冷的。」

  「解成那孩子在廠里沒給您添亂吧?」

  陳才瞥了他一眼。

  「閻解成幹活還算賣力。」

  「但在紅星廠,光賣力氣不行,規矩也得守。」

  「你回去跟他說清楚,廠里的事,半句都不能往外漏。」

  「要是管不住嘴,掙的錢怎麼拿進去的,就得怎麼吐出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可閻阜貴聽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連連點頭,腰都快彎到大腿了。

  「您放心,您放心!」

  「我回去拿皮帶抽他,也得讓他把嘴閉緊嘍!」

  陳才沒再廢話。

  他跨上自行車,蹬出了胡同。

  寒風迎面撲來。

  陳才眯了眯眼,腳下卻越蹬越快。

  一路風馳電掣,直奔紅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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