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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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副局長走了以後,紅星廠像是捅開了蜂窩煤筒子,上上下下全活泛了。

  二號車間裡,雙卡錄音機的流水線一天都沒停。

  白班夜班輪著上,機器聲從早響到晚,連廠門口都能聽見那股熱乎勁兒。

  大順從第六工具機廠借來的那二十五個老師傅,也跟換了個人似的。

  掄銼刀的掄銼刀,架焊槍的架焊槍,一個個幹得嗷嗷叫。

  沒別的。

  就圖一個實在。

  紅星廠管飽,還管肉。

  這年月,還有什麼比白面饅頭加大肥肉片子更能攏人心?

  中午食堂開飯,陳才特意囑咐老趙給加了菜。

  大鋁鍋里燉著白菜豆腐,上頭漂著油亮亮的肥肉片子。

  旁邊小鍋里是白蘿蔔燉骨頭湯,熱氣一冒,香味順著風能飄出半個廠區。

  那幫從六工具機廠過來的老師傅,端著搪瓷碗排隊的時候,一個個鼻子都快吸酸了。

  八級鉗工劉海順盛了滿滿一碗菜,蹲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吃,吃得腦門子直冒汗。

  「嘿,說句實在話。」

  劉海順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跟旁邊老電工嘟囔。

  「咱原來那廠子,大半年都見不著肉星子。來紅星廠才幾天?一頓比一頓瓷實。」

  老電工悶頭扒飯,半晌就蹦出一個字。

  「干。」

  劉海順把碗底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口,咽下去。

  他抹了把嘴,起身就往車間裡走。

  那股子把紅星廠當自家廠子的勁兒,從骨頭縫裡都透出來了。

  ---

  午飯後,陳才沒在食堂多待。

  他穿過廠區土路,徑直去了最後頭的施工工地。

  兩百畝荒地已經推平了,地基打了三分之一。

  市建一局的工人們正綁鋼筋、立模板,工地上吆喝聲一陣接一陣。

  工頭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像銅鑼。

  遠遠瞅見陳才過來,他趕緊小跑著迎了兩步。

  「陳廠長!地基最遲再有十天,准能打完!」

  陳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澆築面。

  混凝土還沒完全凝住,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天冷,水泥凝得慢。」

  陳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必須蓋稻草保溫,白天拿火盆烤一烤。要是開春一化凍,地基裂了縫,誰也交代不了。」

  工頭連連點頭,胸脯拍得砰砰響。

  「您放心,絕不含糊!」

  陳才又抬頭看了眼工地邊那一排臨時搭起來的工棚。

  裡頭傳出說話聲,還有搪瓷缸子碰在一塊兒的脆響。

  「伙食跟上沒有?」

  工頭嘿嘿一笑。

  「跟上了!中午那頓大白菜燉肉,工人們吃得肚皮溜圓。陳廠長,有這伙食鎮著,誰都願意使力氣。」

  陳才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回走。

  他心裡有數。

  這條彩電組裝線,是他往後十年最要緊的一顆棋子。

  四九城那些國營大廠,眼下還在為黑白電視機產能掰手腕。

  等紅星廠的彩電真下了線,直接就能壓他們一大截,讓他們追都追不上。

  ---

  下午兩點,陳才回到廠辦樓。

  王特派員已經在一樓走廊里等著了,臉皺得像苦瓜,一副憋著話不敢吐的樣子。

  陳才推開辦公室的門。

  「進來說吧,又怎麼了?」

  王特派員從兜里掏出一個對摺的信封,放到陳才桌上。

  「陳廠長,這是部里今天下午剛傳達的內部文件。」

  陳才拆開看了兩眼,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文件不長,就一頁紙。


  大意是輕工部和教育口聯合發了通知,要求各地工礦企業配合做好「人才儲備」的準備工作。

  「人才儲備」這四個字,放在一九七七年年初的語境裡,可就耐人尋味了。

  陳才把文件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臉上沒什麼變化。

  可他心裡亮堂得很。

  恢復高考的風,已經在上頭刮起來了。

  正式宣布還得等幾個月,但部委這一層,已經提前放出信號。

  王特派員沒品出裡頭的深意,只當是例行公事。

  「陳廠長,這東西需要回復嗎?」

  陳才搖頭。

  「不用回復,擱我這兒就行。」

  王特派員點點頭,轉身走了。

  辦公室門一關,陳才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佛爺那邊掃來的上萬套數理化叢書、各科複習資料,眼下還堆在大柵欄那處四合院裡。

  那些舊書舊教材,是他拿棒子麵和肉票從廢品收購站里淘出來的。

  成本低得幾乎可以不算。

  可用不了多久,這些沒人稀罕的破書,就會變成全國最搶手的東西。

  到那時候,比肉票金貴,比工業券還扎手。

  陳才眯了眯眼,拿過桌上的鉛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第一行:教輔資料,分省發行渠道。

  第二行:供銷社代售點,京津冀先鋪開。

  第三行:定價,按成本翻四倍起步。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鎖進抽屜。

  不急。

  時機沒到,動早了反而惹眼。

  政策的風剛起,真正能掙現錢的時候,還在後頭。

  ---

  傍晚五點,天已經擦黑了。

  陳才騎著飛鴿自行車出了紅星廠大門,車把上掛著一個藍布兜子。

  兜子裡裝著他在廠辦順手從空間裡取出來的東西。

  兩斤上好的帶皮牛腱子肉,一捆翠綠水靈的小蔥,還有半斤白胡椒粉。

  白胡椒粉這玩意兒,擱在四九城的冬天,金貴得能當藥使。

  一路蹬到南鑼鼓巷拐角,胡同口的路燈昏黃昏黃的。

  供銷社早關了門,玻璃櫃檯後頭黑洞洞一片。

  地上結了薄冰,自行車輪子一壓就打滑。

  陳才把車把穩,慢慢推進四合院大門。

  前院裡,三大爺閻阜貴正蹲在煤爐子旁邊。

  他手裡拿著把破蒲扇,正朝爐膛里扇風。

  爐子上坐著一口鋁鍋,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白水蘿蔔條。

  那股清湯寡水的味兒飄出來,聞著就沒油水。

  閻阜貴聽見推車聲,抬頭一看,眼珠子立刻黏在了陳才車把上的藍布兜子上。

  兜子雖然系得嚴實,可那股生牛肉的膻鮮味兒藏不住。

  閻阜貴鼻翼動了兩下,眼神一下就亮了。

  「嚯,陳廠長,又從廠裡帶好東西回來啦?」

  嘴上說著,人已經從小馬紮上站了起來。

  那腿腳麻利得,半點不像六十來歲的人。

  陳才推著車慢悠悠往裡走,頭也沒回。

  「閻師傅,解成最近在廠里表現不賴。包裝組的產量紅榜,連著三天排第一。」

  閻阜貴一聽這話,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哎呀,那可不敢當!還不是陳廠長給機會嘛!」

  他搓著手跟在後頭,小碎步邁得飛快,語氣殷勤得都快滴出水來。

  「廠長,那個……我聽解成說,廠里下個月還要擴產,是不是還缺人手?我家解曠也是個利索孩子,要不您看……」

  「夠了。」

  陳才腳步一停,側過身看了閻阜貴一眼。

  語氣不重,可話落地有聲。

  「紅星廠招人,看本事,不看關係。這規矩你比誰都清楚。」

  「讓解曠自己去排隊報名,過了關就進。過不了,誰說情也沒用。」

  閻阜貴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他嘴張了張,到底沒敢再往下說。

  在陳才手底下吃過的虧太多,他心裡門兒清。

  這位爺說話跟鐵板釘釘一樣。

  出口了,就沒有往回收的餘地。

  「是是是,我就隨口一提,隨口一提。」

  閻阜貴賠著笑往後退了兩步,把路讓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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