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待業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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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星聯營電子廠的辦公室里。

  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正旺,火眼一圈圈泛著紅。

  陳才把公文包塞進抽屜,咔噠一聲上了鎖。

  木格子窗被冷風吹得嘎吱響,玻璃上結著一層冰花。

  他站在窗前,透過那塊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車間門口的空地上,十幾輛板車排成一溜。

  工人們喊著號子,把一隻只木板箱往車上抬。

  箱子外頭刷著紅星聯營電子廠的字樣。

  這是明早要發往天津港的第二批收音機貨。

  下班廣播剛好響起。

  喇叭里還是熟悉的《東方紅》調子。

  幹了一天活的工人陸續從車間出來,棉襖上沾著木屑和灰塵,臉上卻沒有半點怨氣。

  一個個眼睛發亮。

  那不是聽口號聽出來的勁頭。

  是實打實見著錢了。

  計件工資一推開,這幫原先在社會上晃蕩慣了的待業青年,像被擰上了發條。

  誰手腳快,誰月底就能多拿錢。

  一天多干出來的量,頂得上別人半個月工資。

  這玩意兒比什麼動員大會都管用。

  錢到位,牛馬都知道自己跑。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推開。

  車間主任老趙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沓出庫單據,腦門上冒著白汗,棉帽子都沒顧得上摘。

  「廠長。」

  老趙把單據平平整整放到辦公桌上。

  「今天這批貨全裝完了。」

  「質檢那邊也查過,沒挑出毛病。」

  「廢舊塑料壓出來的外殼,光面是真亮。」

  「我瞧著,比國營大廠出的正品還體面。」

  陳才點了點頭,拿起那疊單據掃了一遍。

  數量、批次、質檢章,全都對得上。

  他把單據壓進玻璃板底下。

  「老趙。」

  「明天一早,我要去輕工部大院開會。」

  「廠里的生產進度,你給我死死盯住。」

  「產量可以慢一點,質量絕不能掉鏈子。」

  「這一批貨出的是國門,砸的可不只是咱們紅星廠的牌子。」

  老趙立刻挺直腰板。

  「明白。」

  「廠長您放心,我今晚就在車間邊上睡。」

  「誰敢糊弄,我第一個不答應。」

  陳才從大衣兜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推到他面前。

  鑰匙在燈下泛著暗黃的光。

  這是三號絕密庫房的備用鑰匙。

  老趙看見鑰匙,臉色也跟著正了幾分。

  陳才壓低聲音。

  「今晚一號淨化實驗室那邊,讓大順和黑子帶保衛科的人通宵輪班。」

  「就是廠里臨時改出來的那間淨化間。」

  「除了李教授和吳教授,誰都不准靠近。」

  「哪怕是廠里的老師傅,也不行。」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裡面的東西,關係到咱們紅星廠下一步能不能真正站穩。」

  「出了岔子,誰都擔不起。」

  老趙喉結動了動。

  他沒多問。

  陳才向來不是喜歡故弄玄虛的人。

  這幾天李教授和吳教授連軸轉,飯都是保衛科送進去的。

  不用想也知道,裡面肯定憋著大活。

  老趙雙手捧起鑰匙,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內兜。

  還隔著棉襖按了按。

  「廠長,我拿命看著。」

  陳才端起桌上的茶缸,把剩下的半缸涼水一口喝乾。


  冰冷的水順著喉嚨下去,壓住了爐火烤出來的燥意。

  他從牆上取下那件將校呢大衣,披在肩上,大步出了辦公室。

  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出廠門時,天已經徹底黑透。

  冷風夾著干硬的雪粒子砸在臉上,颳得皮膚發疼。

  四九城的冬夜,冷得能鑽進骨頭縫裡。

  街道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

  樹幹底下刷著一截白灰。

  紅磚牆上還留著醒目的大標語。

  路上行人全都縮著脖子,清一色藍灰棉服,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灰影子。

  陳才用力蹬著自行車。

  路過大柵欄附近一家國營供銷社時,他放慢了些。

  供銷社門口用長條板凳圍出一條長長的通道。

  上百號人正在排隊。

  前頭停著一輛大卡車。

  幾百顆帶著冰碴子的大白菜堆在地上,綠葉凍得發硬。

  大媽們手裡攥著糧本和幾毛幾分零錢,一邊跺腳取暖,一邊往前擠。

  這年月,大白菜就是老百姓過冬的半條命。

  買不著它,一整個冬天連口像樣的菜湯都難喝上。

  陳才沒往人堆里湊。

  他在街角一處死胡同停下車。

  這地方沒路燈,黑漆漆一片,連風吹過牆縫的聲音都聽得清楚。

  確認四下沒人,他意念一動。

  隨身附帶的絕對倉儲空間打開。

  空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陳才從裡面取出兩斤不要票的帶皮五花肉。

  肥瘦相間,肉皮緊實。

  又拿了一把水靈靈的反季節油麥菜,兩個飽滿的西紅柿。

  最後又挑了一瓶沒有標籤的濃香芝麻醬。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看不出年代的粗布網兜里,掛到自行車車把上。

  這些東西放在1977年的冬天,已經不是稀罕兩個字能形容的。

  有錢都沒地兒買。

  尤其是那把油麥菜。

  真要擺到供銷社門口,估計能把半條街的大媽都招來。

  陳才重新跨上自行車。

  半個小時後,他回到了南銅鑼巷的四合院。

  剛推車進前院,就看見三大爺閻阜貴蹲在廊檐底下。

  他手裡拿著一把黑鐵火鉗子。

  腳邊放著個破竹筐,裡面裝滿蜂窩煤。

  閻阜貴眯著那雙滿是算計的綠豆眼,一個一個把煤球往牆根底下碼。

  碼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

  這老頭摳門摳了一輩子。

  碎掉哪怕一小塊煤渣子,都能讓他心疼半天。

  聽見自行車軲轆壓過青磚的聲響,閻阜貴抬起頭。

  老花鏡後頭那雙眼,立馬亮了。

  他的目光一下黏在陳才車把上的網兜上。

  網兜粗糙,可擋不住裡面那塊五花肉。

  肥肉厚實雪白。

  瘦肉紅潤帶光。

  閻阜貴喉嚨一動,硬是咽了口唾沫。

  那眼神,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臉上了。

  他趕緊放下火鉗子站起來,臉上堆滿笑。

  「陳廠長,下班啦?」

  「哎喲,這大冷天的,您還親自去排隊買肉啊?」

  「這肉色,真漂亮。」

  「現在供銷社裡,排斷腿也見不著這麼肥的邊角料。」

  陳才推著車,腳步沒停。

  他只是淡淡瞥了閻阜貴一眼。

  「這肉不是排隊買的。」

  「輕工部大院食堂特批出來的指標。」

  一句話落下。

  閻阜貴臉上的笑僵住了。


  輕工部大院。

  這幾個字可不是他能亂盤算的。

  他趕緊把身子往旁邊讓了半步,嘴裡的客套話也咽了回去。

  「那是,那是。」

  「陳廠長忙,您先走。」

  陳才沒再搭理他,推車穿過前院。

  剛進中院,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順著北風飄了過來。

  中院角落裡。

  賈張氏裹著一件漏黑棉花的破襖子,蹲在破舊搪瓷盆旁邊,正洗一塊擦地抹布。

  她那雙手生滿了紫紅色凍瘡。

  冷水一泡,手指頭腫得跟胡蘿蔔似的。

  這兩天,她每天都被逼著去掃胡同口那三個旱廁。

  一天不去,陳才手底下保衛科的人就會上門。

  大順那幾個混混出身的安保,收拾起人來沒有多少耐心。

  賈張氏這回是真被治服了。

  她以前撒潑打滾那一套,在陳才面前半點用都沒有。

  聽見陳才的腳步聲,賈張氏渾身一抖。

  手還泡在冰水裡,卻連抽出來都不敢。

  整個人貼著冰冷磚牆,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

  那副樣子,恨不得把臉塞進水盆里。

  陳才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

  皮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下。

  又一下。

  每響一聲,賈張氏的肩膀就跟著縮一下。

  等陳才的背影消失在後院月亮門裡,她才敢張嘴喘氣。

  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

  她也不敢抬手擦。

  得罪了陳才這種有手段的人,她算是把後半輩子的苦頭提前領到了。

  陳才推著車回到後院。

  自家屋子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鐵皮爐子頂上的煙囪冒著白煙。

  那股暖烘烘的煤煙味一飄出來,人心裡都跟著踏實了些。

  陳才停好自行車,推開木門。

  屋裡的熱氣迎面撲來。

  蘇婉寧正坐在八仙桌旁邊。

  她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羊絨衫,手腕上戴著陳才用外匯券買回來的進口梅花表。

  燈光落在錶盤上,泛著一圈細細的光。

  她手裡捧著一本封面發黃的物理學教材。

  書頁邊角已經被翻得發軟。

  這幾天,關於恢復留學生公派的消息,在北大學生里傳得沸沸揚揚。

  蘇婉寧沒把話掛在嘴上。

  可陳才知道,她一直在拼命補專業課。

  聽見門響,蘇婉寧放下書站起身。

  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上,露出一點溫柔笑意。

  她走過來,幫陳才脫下厚重的大衣。

  又順手把大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外面風大,我一直給你溫著熱水。」

  陳才把手裡的網兜遞給她。

  「廠里那批送往德國人的外匯訂單,今天算是徹底交接完了。」

  「幾千台貨出庫。」

  「我多盯了一會兒進度。」

  蘇婉寧接過網兜,剛低頭看了一眼,眼底就閃過一絲驚訝。

  五花肉,油麥菜,西紅柿,還有芝麻醬。

  這哪是冬天該有的東西。

  放到外頭,能讓整條胡同的人眼紅。

  她抬頭看了陳才一眼,沒多問,只輕聲道:

  「那今晚吃點好的。」

  「你這幾天,也該補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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