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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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十二點。

  上海上空飄起零星雪花。

  整座城市像被凍住了,弄堂里只剩風從牆縫裡鑽過的細響。

  陳才換上一身黑色棉布襖,戴好黑色翻毛皮手套。

  他順著牆根走到第三號棉紡倉庫前。

  大鐵門上掛著沉重的銅鎖。

  陳才把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

  咔噠一聲。

  鐵門被推開,門軸發出一陣壓低的悶響,在深夜裡格外清楚。

  陳才閃身進去,反手把門鎖死。

  倉庫里一片漆黑。

  空蕩蕩的混凝土地面上,連半根木條都沒有。

  陳才站在黑暗中,閉上眼。

  下一秒,他的意識沉入那個絕對靜止的無限空間。

  那裡沒有時間流動。

  無邊無際的物資安靜堆放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陳才很快鎖定存放高精尖電子元器件的區域。

  意念一動。

  倉庫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擠壓了一下。

  成百上千個沒有任何時代標識的大木箱,憑空落在混凝土地面上。

  砰。

  砰砰。

  沉重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在空倉庫里迴蕩。

  木箱整整齊齊碼成幾排,幾乎把倉庫填滿。

  箱子裡裝的,是後世最先進的一批微型收發晶片和高壓磁頭。

  這些東西放在這個年代,已經不是先進兩個字能形容。

  這是降維打擊。

  是紅星電器席捲全國的真正彈藥。

  陳才不僅備齊了交付西德人的五千台訂單零件,還額外留下了足夠組裝兩萬台的頂級備用件。

  只要這些物料在,上海這條生產線就不會斷糧。

  陳才睜開眼。

  黑暗裡,木箱堆成山。

  他站在物資前,心裡很穩。

  別人還在為一顆電阻、一塊磁頭跑斷腿。

  他已經把未來工業的火藥庫,搬進了這個時代。

  這張底牌,足夠橫推一大片製造業。

  把所有物料安頓好後,陳才重新檢查了一遍倉庫門窗。

  確認沒有留下破綻,他才走出倉庫,鎖好大門。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化成水點。

  陳才轉身,消失在上海弄堂的夜色里。

  視線越過大半個中國。

  此時的四九城,正迎來初春清晨。

  屋檐上的積雪開始融化。

  水滴順著青瓦落下,滴在南鑼鼓巷四合院的青石板上。

  蘇婉寧早早起了床。

  她用鐵皮爐子燒了一壺熱水,洗漱完,換上陳才給她買的深藍色呢子大衣。

  衣料挺括,顏色乾淨。

  在這個滿街藍灰棉襖的年月里,格外顯眼。

  她背起草綠色帆布書包,又推出那輛嶄新的飛鴿牌女式自行車。

  剛跨出門檻,前院的三大爺閻阜貴正在掃地。

  閻阜貴一看見她,手裡的掃帚都慢了半拍。

  「喲,婉寧,上學去啊?」

  他立刻堆起滿臉笑,腰都彎了幾分。

  「瞧瞧這精神頭,大學生就是不一樣。陳同志也是有本事的人,你們這日子啊,往後肯定越過越紅火。」

  昨天街道辦王大媽被證件嚇走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院子。

  現在誰都知道,陳才不是普通投機倒把的小年輕。

  人家是拿著國家計委紅頭文件,在外頭幹大事的幹部。

  這牌面,院裡沒人敢輕易碰。

  中院那邊,賈大媽躲在窗簾後頭,只敢偷偷往外瞄。

  連大氣都不敢喘重了。


  蘇婉寧只對閻阜貴微微點頭。

  「三大爺,早。」

  她沒多搭話,踩下腳踏板,騎著自行車出了胡同口。

  街上到處都是趕著上班的工人。

  灰色、藍色的工作服連成一片,遠遠看去像一群「藍螞蟻」。

  偶爾有幾輛無軌電車按著喇叭,從路口慢慢駛過。

  蘇婉寧騎車來到北京大學校門口。

  校門上方掛著紅底白字的大橫幅。

  學生們胸前佩戴著北大校徽,腳步匆匆。

  恢復高考來之不易,誰都不敢浪費這口讀書氣。

  蘇婉寧停好自行車,走進主樓的大教室。

  這是一堂政治經濟學大課。

  教室里坐滿了各個專業的學生。

  她走到前排空位坐下,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隔壁過道,女知青李紅一直盯著她。

  李紅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袖口已經磨起了毛邊。

  再看蘇婉寧。

  呢子大衣乾淨挺括,腳上的小羊皮靴也擦得發亮。

  李紅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那股嫉妒壓不住,便故意側過身,跟旁邊男生說話。

  聲音還特意拔高了幾分。

  「有些人啊,家裡男人也不知道在外頭幹什麼,大手大腳花錢,真當沒人管了?」

  旁邊幾個同學下意識轉頭。

  李紅見有人看,膽子更大了。

  「現在投機倒把抓得嚴,那種人遲早被公安局抓進去。搞不好,吃槍子都有份。」

  教室里一下安靜了些。

  幾個不明真相的同學,全都等著看熱鬧。

  蘇婉寧手裡的鋼筆停住。

  她慢慢抬頭,轉過臉,看向李紅。

  那目光很平。

  但冷得讓人心裡發緊。

  蘇婉寧沒有提高嗓門,也沒有罵人。

  她只是用非常穩的語調開口。

  「李紅同學。」

  「誹謗一名持有國家輕工業部特批外匯指標、承擔出口創匯任務的幹部,是很嚴重的政治錯誤。」

  「你如果不清楚,可以現在跟我去校保衛處核實陳才同志的工作檔案。」

  一句話落下。

  教室里的空氣都像停了半秒。

  李紅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部門頭銜。

  但她聽懂了兩個詞。

  政治錯誤。

  校保衛處。

  她臉色一下漲成豬肝色,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敢再說。

  最後只能低下頭,裝作看書。

  周圍同學看向蘇婉寧的眼神,立刻變了。

  原本有人還以為她只是穿得好、家裡條件好。

  現在才明白。

  人家的底氣不是衣服撐出來的。

  是背後真有東西。

  中午下課鈴響。

  學生們拿著飯盆,呼啦一下沖向食堂。

  食堂窗口供應的,還是清湯寡水的白菜幫子和窩窩頭。

  蘇婉寧沒有去排隊。

  她找了一張靠窗的木桌坐下,從書包里拿出陳才走之前留下的鋁飯盒。

  飯盒蓋子一揭開。

  裡面是切得厚厚的幾片醬牛肉,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鹵香味一下散開。

  路過的學生腳步都慢了。

  有人盯著飯盒看了一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又趕緊移開視線。

  這個年月,誰家中午能吃上醬牛肉?

  還切這麼厚。

  李紅坐在不遠處,手裡捧著硬邦邦的窩窩頭。

  她咬了一口,幹得嗓子發緊。


  再聞見那股肉香,眼圈差點紅了。

  她剛才嘴上說得硬氣。

  可肚子騙不了人。

  差距就擺在桌上。

  不用吵,不用爭。

  一盒醬牛肉,已經把話說完了。

  下午沒有課。

  蘇婉寧騎著自行車離開學校,直奔大柵欄。

  紅河百貨鋪子的木門半開著。

  鋪子裡有幾個大媽正在挑乾貨,夥計在旁邊招呼。

  佛爺站在高高的木櫃檯後頭,手指撥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他一看見蘇婉寧進門,立刻給夥計遞了個眼色。

  「你們招呼著。」

  說完,佛爺親自從櫃檯後繞出來,掀開後院厚門帘。

  「蘇同志,裡邊請。」

  蘇婉寧跟著他進了後院帳房。

  屋裡燒著小爐子,比外頭暖和不少。

  佛爺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才壓低聲音開始匯報這幾天的收成。

  陳才定下的飢餓營銷策略,非常管用。

  那種沒有生產標識的純肉罐頭,在黑市上已經徹底封神。

  每天嚴格限量五十個。

  倒爺們為了搶貨,甚至有人半夜就蹲在鋪子外頭排隊。

  佛爺越說越精神。

  「您是不知道,現在這罐頭比金疙瘩還好使。有人拿自行車票來換,我都按陳爺交代的,照最高價收。」

  說著,他從柜子底下拎出一個粗布口袋。

  嘩啦一聲。

  口袋倒開,桌面上瞬間堆滿了票證。

  全國通用糧票、布票、工業券,一沓壓著一沓。

  其中工業券最多,足足有厚厚三大摞。

  這是陳才臨走前特意交代的戰略物資。

  開分廠、擴招工人、買設備、配勞保,哪一樣都離不開這些緊俏票證。

  蘇婉寧把票證一張張分類整理好。

  她帶來的鐵盒子打開,裡面已經墊了乾淨的油紙。

  票證碼齊,放進去,再上鎖。

  動作細緻,一點不亂。

  她知道,這些東西不是小錢。

  這是陳才回京後繼續鋪廠子的底氣。

  收好鐵盒,蘇婉寧抬頭交代。

  「這幾天繼續低調。」

  「貨還是限量放,不要貪多。」

  「真有街道辦或者公安來查,就把計委批文的謄抄件壓到櫃檯上,讓他們照著章看。」

  佛爺連連點頭。

  「您放心,陳爺交代的事,我拿腦袋擔著。鋪子這邊,絕不出岔子。」

  處理完大後方的事情,蘇婉寧心裡踏實不少。

  她拎著鐵盒離開大柵欄,騎車回家。

  畫面重新拉回繁華的上海灘。

  第二天清晨,外灘鐘聲敲響。

  陳才換上一件熨燙平整的卡其色風衣,帶著老梁直奔上海市外貿局大樓。

  局長辦公室里,輕工部的王特派員已經到了。

  王特派員一看見陳才進門,立刻站起身。

  「陳才同志,可算等到你了。」

  外貿局局長也放下茶杯,大步走過來握手。

  態度比昨天還熱情。

  陳才沒有繞彎子。

  他從內口袋裡抽出那張德國人開具的一百萬馬克匯票。

  然後,輕輕推到大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辦公室里一下安靜了。

  局長低頭看著那串長長的數字,手指都輕輕抖了一下。

  七十年代,國家急需外匯購買尖端設備。

  一百萬馬克現金匯票,對任何一個外貿口來說,都是一場及時雨。

  這不是普通成績。


  這是能上匯報材料的硬功勞。

  局長當場重重拍板。

  「陳才同志,紅星聯營電子廠的事,外貿局給你開全市最高級別綠色通道。」

  「木材、塑料、運輸車皮,只要你打申請,我們全部優先批。」

  這話一出,老梁站在旁邊,呼吸都粗了幾分。

  有了外貿局這句話,上海這邊的產能算是徹底跑起來了。

  陳才坐在真皮沙發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

  他沒有急著收功。

  而是直接把格局往上抬。

  「這一百萬馬克,我可以拿出一部分直接劃轉給國家。」

  局長和王特派員同時看向他。

  陳才繼續說道:

  「但我有一個要求。」

  「外貿局通過官方渠道,幫我聯繫日本住友商事。」

  「我需要引進兩套精密級數控銑床,用來加工複雜模具。」

  他說得很清楚。

  不要那些傻大黑粗的淘汰蘇聯貨。

  他要的是能為下一步彩色電視機和雙卡錄音機鋪路的精密設備。

  真正的工業升級,從來不是一台收音機就結束。

  那只是開胃菜。

  外貿局局長聽完,眼睛反而更亮。

  這種引進生產設備的要求,完全符合國家產業政策。

  更關鍵的是,陳才不是空口要資源。

  人家先把外匯擺在了桌上。

  這波叫有理有據,牌面拉滿。

  局長當即答應。

  「可以。住友商事這條線,我們外貿局來聯繫。」

  「設備清單你儘快給我們,手續我親自盯。」

  為了表彰陳才創匯的巨大貢獻,局長還直接讓財務科批了三千元外匯兌換券,作為個人獎勵。

  外匯券拿到手後,陳才離開外貿局。

  他沒有回虹口廠區。

  而是直接去了南京路最豪華的第一百貨友誼商店。

  友誼商店大門口有警衛站崗。

  沒有外匯券或者外賓護照,普通人連門都進不去。

  陳才亮出外匯券,順利走了進去。

  裡面的櫃檯上,擺滿了七十年代普通老百姓根本見不到的進口商品。

  手錶、香水、呢料、皮鞋、罐頭、巧克力。

  隨便一樣拿出去,都能讓人圍著看半天。

  陳才徑直走到首飾櫃檯前。

  玻璃櫃裡,兩塊銀光閃閃的瑞士梅花牌女式機械錶,靜靜躺在絨布上。

  他指了指。

  「這兩塊,開票,全包了。」

  售貨員一聽,眼神都熱了幾分。

  「同志,您真有眼光。這可是好表。」

  陳才沒多說,又去了服裝區。

  他買了兩條質地柔軟的進口純羊絨圍巾,又拿了幾盒高級蛤蜊油。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幫他包裝好,裝進網兜。

  這些東西,都是他準備帶回四九城給蘇婉寧的禮物。

  別人出差帶點土特產。

  陳才一出手,就是瑞士表、羊絨圍巾、進口護膚品。

  這叫會賺錢,也會疼人。

  離開友誼商店後,陳才找了個街角郵局,給豐臺機修廠車間主任老趙打長途電話。

  電話接通後,線路裡帶著沙沙雜音。

  老趙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餵?哪位?」

  「我,陳才。」

  電話那頭立刻精神了。

  「陳廠長!您說!」

  陳才對著搖把電話的麥克風,直接下達最新指令。

  「你現在立刻拿著我的批文去街道辦要人。」


  「以紅星廠的名義,一口氣招收三百名待業青年。」

  電話那頭,老趙明顯倒吸了一口氣。

  「三百名?」

  「對。」

  陳才語氣平穩。

  「同時去豐臺區政府遞申請,把廠區旁邊那片荒地劃撥成擴建用地。」

  「手續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紅星廠要擴建廠房。」

  老趙在電話那頭聽得熱血沸騰。

  「明白!陳廠長,您放心,我馬上去辦!」

  他連聲答應,聲音都比剛才高了不少。

  掛斷電話後,陳才買好了一張直達北京的特快軟臥車票。

  上海這邊,老梁的產能已經徹底拉滿。

  倉庫里留下的元器件,也足夠支撐幾個月。

  接下來,該回四九城了。

  陳才拎著裝滿禮物的旅行包,走向上海火車站。

  站台深處傳來汽笛聲。

  人群涌動,煙氣翻滾。

  他一步步往前走,像是把上海灘剛剛撬開的機會,全都裝進了包里。

  四九城那片更廣闊的市場,正在等他回去攪動風雲。

  紅星電器的商業帝國,才剛剛打下第一根真正的地基。

  而那些躲在暗處,想擋住時代車輪的人。

  很快就會明白一件事。

  陳才的車輪一旦轉起來。

  不是誰想攔,就能攔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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