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五千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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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錦江飯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上海的冬天陰冷潮濕,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

  老梁跟在陳才後面,腳步都是飄的。

  直到上了伏爾加轎車的后座,他才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攥住陳才的胳膊。

  「廠長!咱們真拿到春交會名額了?」

  「不是做夢吧?」

  陳才拍開他的手。

  「鬆手,你掐得我疼。」

  老梁嘿嘿笑了兩聲,搓著手,滿臉通紅。

  他在陳才手底下幹了這麼久,頭一回在這種大場面上見識到什麼叫「降維打擊」。

  那個上海無線電二廠的劉廠長,三千多人的大廠子,二十幾個高級工程師,進去的時候鼻孔朝天。

  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灰的。

  「廠長,我看那個姓劉的走路都在打晃。」

  「估計回去得寫一禮拜的檢討。」

  陳才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沒接話。

  他腦子裡轉的不是劉建國。

  那個人已經不重要了。

  他現在想的是五千台收音機。

  一個月。

  五千台。

  這個數字擺在任何一個國營大廠面前都是硬仗。

  更何況他的虹口木材廠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工人。

  靠人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但陳才不慌。

  他的底氣從來不在人力上。

  「去虹口。」陳才睜開眼對前面的司機說。

  司機應了一聲,伏爾加拐上延安路朝東開去。

  窗外的上海街頭是屬於七十年代的模樣。

  馬路上跑的最多的是公共汽車和自行車,偶爾才能看到一輛吉普車或者上海牌轎車。

  路邊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瑟縮著。

  沿街的國營商店門口掛著「憑票供應」的白底紅字牌子,窗戶玻璃上貼著半張褪了色的年畫。

  幾個穿藍布棉襖的中年婦女提著竹籃排隊買豆腐,搓著手跺著腳,嘴裡呼出一團團白氣。

  一個騎二八大槓的郵遞員搖著鈴鐺從車邊飛過去,后座上捆著一摞扎得結結實實的信件包。

  這就是1977年的大上海。

  陳才看著窗外這些畫面,心裡反而比在會議室的時候更加清醒。

  春交會的名額拿到了。

  外商的訂單拿到了。

  輕工部的綠燈也拿到了。

  但這些都只是敲門磚。

  真正要把外匯賺到手,他得在一個月之內把五千台紅星收音機造出來、檢測完、包裝好、運到廣州。

  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池,這張入場券就等於廢紙。

  伏爾加在虹口區一條窄巷子口停了下來。

  前面的路太窄,轎車開不進去。

  陳才和老梁下了車步行。

  穿過兩排低矮的石庫門房子,繞過一個堆滿廢鐵桶和舊木板的死角,那座掛著「虹口木材加工廠」舊牌子的院子就出現在眼前了。

  這是老梁當初租下來的場地。

  說是廠子,其實就是一片廢棄的木材倉庫改建的。

  三排磚瓦平房圍出一個不大的院子,院門口用鐵鏈子拴著一條黃狗。

  黃狗認識老梁,搖著尾巴哼了兩聲。

  老梁推開鐵皮大門。

  院子裡一股子松香味夾雜著焊錫的氣味撲面而來。

  三十多個女工正埋頭幹活。

  最裡面那排平房是組裝車間,窗戶上糊著報紙擋風,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燈火通明。

  幾個穿著圍裙的女工坐在長條木桌前,手指靈巧地往電路板上插元件、焊接、檢測。

  桌上擺著一排已經組裝完畢的紅星收音機半成品,整整齊齊碼了兩層。

  另一間房是質檢室,一個戴老花鏡的師傅正拿著萬用表逐台測試。


  合格的放左邊,不合格的放右邊退回返工。

  陳才走進組裝車間。

  女工們認出他來了,手上的活沒停,但一個個都偷偷抬眼瞄他。

  計件工資的制度是陳才定的。

  誰幹得多誰拿得多,不搞大鍋飯那一套。

  這些女工原來都是街道上待業的家屬工,一個月能拿二十來塊錢就燒高香了。

  自從來了這個廠子,手腳麻利的一個月能拿將近五十。

  五十塊錢!

  在1977年的上海,這已經是一個國營大廠八級鉗工的工資了。

  所以每一個女工看陳才的眼神里都帶著幾分敬畏和感激。

  這位從北京來的年輕廠長,手裡有批文有門路,出手又大方。

  跟著他幹活有肉吃。

  陳才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進最裡面那間上了鎖的庫房。

  老梁掏出鑰匙開門。

  庫房裡燈光昏暗。

  靠牆擺著十幾個釘死的大木箱。

  這些箱子裡裝的是陳才上次走之前從空間裡轉移出來的電子元件。

  老梁關上門壓低聲音說。

  「廠長,零件還夠用七八天的。」

  「按照現在這個速度,一天能出四十到五十台。」

  「可是……」

  他搓了搓手,表情為難。

  「五千台,一個月,就算一天干滿二十四小時也不夠啊。」

  陳才蹲下身拍了拍一個木箱,沒有急著回答。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現在全廠三十多個女工,三班倒,一天最多產五十台。

  一個月滿打滿算一千五百台。

  離五千台差了三千五。

  差的不是零件。

  零件他空間裡有的是。

  差的是人。

  「工人得擴招。」

  陳才站起來。

  「至少再招六十個。」

  老梁倒吸一口涼氣。

  「六十個?」

  「廠長,咱們這個場地坐不下一百號人啊!」

  「而且街道那邊……一下子招這麼多家屬工,居委會那關也不好過。」

  陳才擺了擺手。

  「場地的事我來解決。」

  「居委會那邊,你拿著輕工部今天開的批文去跑。」

  「就說這是國家重點出口創匯項目,需要街道配合安排勞動力。」

  「誰敢設卡,讓他直接去找王特派員談。」

  老梁一聽有輕工部的尚方寶劍,腰杆子立刻硬了三分。

  「那場地呢?」

  「隔壁那個廢棄的棉紡倉庫你看到了嗎?」

  老梁愣了一下。

  「看到了,那地方荒了好幾年了,歸區里管。」

  「下午你去區工業局跑一趟。」

  陳才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王特派員在審查會結束後當場手寫的一份介紹信,上面蓋著輕工部駐滬辦事處的紅章。

  「拿著這個去。」

  「棉紡倉庫的使用權批下來後立刻清理打掃。」

  「工作檯和工具從現在的車間裡搬一套過去做模板。」

  「新招的工人進來先培訓三天再上手。」

  「培訓誰來教?」

  「從現有的熟練工里挑四個手最快的當班長。」

  「每帶出一個合格的新工人,班長額外獎兩塊錢。」

  老梁聽得連連點頭。

  這一套管理方法放在七十年代簡直聞所未聞。

  國營廠子裡還在吃大鍋飯磨洋工呢,陳才這邊已經把激勵機制玩出花來了。

  「還有一件事。」陳才壓低聲音。

  「今天晚上你把庫房清空。」

  「清空?」老梁嚇了一跳。

  「把現有的零件全部搬到新倉庫去,舊庫房騰出來我有用。」

  老梁雖然不明白但也沒多問。

  跟著陳才幹了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廠長讓幹啥就幹啥。

  問多了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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