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百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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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才拿起信封,拆開看了一遍。

  信紙是普通的學生作業紙,字跡是用左手寫的,故意寫得歪歪扭扭。

  內容很簡單:北大77級經管系學生陳才利用學術調研名義在大柵欄開辦私人商店牟取暴利涉嫌嚴重投機倒把行為要求學校予以調查處分。

  沒有署名,沒有單位,沒有任何能追溯來源的線索。

  但陳才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臉上平靜得像一面水。

  「您怎麼看?」他問吳老。

  「我怎麼看不重要。」吳老說,「重要的是校辦那邊已經知道了,如果有人追著不放,系裡遲早要給個說法。」

  陳才把信封擱回桌上。

  「吳老,這封信是周明遠安排的。」

  吳老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確定?」

  「不確定。」陳才說,「但八九不離十。這個人是東城區商業局的副局長,之前派工商所的人查過我的店,沒查出東西,現在改了路子,從學校這邊下手。」

  吳老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沒說話。

  陳才接著說:「您手裡有計委的紅頭文件,店是改革試點項目,這一點校辦那邊核實一下就清楚了。匿名信這種東西站不住腳,但如果校辦那邊要走程序,就讓他們走,我配合。」

  吳老放下茶杯。

  「我已經跟校辦的老齊說過了,你的情況特殊,是計委那邊點名要的調研項目,不能拿一封匿名信當證據。老齊那邊暫時壓住了,但他跟我說了句話——」

  吳老頓了一下。

  「他說,最近上頭的風不太定,有些事能低調就低調。」

  陳才聽懂了。

  這不是老齊在為難他,是老齊在提醒他。

  1978年的北京,改革的口子已經撕開了一條縫,但縫的兩邊各有各的力量在拉扯。有人往前推,有人往回拽,站在縫裡的人兩邊都不能得罪。

  陳才點了點頭。

  「我明白。」

  他站起來,從布包里取出兩個鐵皮罐頭擱在吳老桌上。

  「這是新到的一批,肉質比之前的好,您嘗嘗。」

  吳老看了一眼罐頭上的紅色標籤,沒客氣,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你那個店的手續齊全嗎?」他問了一句。

  「齊全了。」陳才說,「外貿公司的進口授權函今天到的,品類批文覆蓋電子元件和日用百貨,從源頭到終端的鏈條完整,經得起查。」

  吳老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陳才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往教室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遇見蘇婉寧,她從圖書館那邊過來,懷裡抱著兩本書,頭髮用黑色皮筋紮成一束馬尾,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的藍色棉襖。

  「才哥。」她走過來,聲音不高,「你去見吳老了?」

  「嗯。」

  「怎麼說?」

  陳才把匿名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蘇婉寧的臉色變了一下,手指在書脊上收緊。

  「是周明遠?」

  「目前沒有證據,但方向對得上。」陳才說,「他最近盯著店裡查不出東西,改從學校這邊迂迴過來,想讓校辦給我施壓。」

  蘇婉寧低頭想了一會兒。

  「才哥,這個人不會只下這一步棋。匿名信校辦壓得住,但他要是直接往市工商局遞材料,走正式程序呢?」

  陳才看了她一眼。

  蘇婉寧的判斷越來越准了。

  「所以外貿手續今天到了,」陳才說,「貨源鏈條補齊了,他就算遞到市工商局去,查出來的結果也是我手續齊全、合法經營。」

  蘇婉寧微微鬆了口氣,但眉心的那道豎紋沒有完全舒展。

  「他針對你不止是因為店的事。」她說得很輕。

  陳才知道她在說什麼。

  周明遠針對紅河百貨,表面上是商業利益的衝突,但底下還壓著一層——蘇家的案子。

  這個人當年經手了蘇家的案件,如果蘇家平反成功,翻案徹查的時候他簽過的字、做過的批示會全部翻出來。


  他不是在對付一個開店的知青,他是在堵一個可能翻到他頭上的案子。

  「我知道。」陳才說,「所以他越急,我越不急。」

  蘇婉寧抬起頭,看著陳才的側臉。

  他站在樓梯口,走廊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冬天的日光,照在他的肩膀上,灰色中山裝的領子筆挺,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安心。

  這種安心不是因為陳才說了什麼保證的話,而是他站在那裡的樣子。

  他看起來像一個已經把棋盤上每一步都算過的人。

  「走吧,上課了。」陳才說,伸手接過她懷裡的書,兩人一前一後往教室走。

  經管系的大教室里坐了四十來號人,吳老教授在講台上講到計劃經濟體制下的價格形成機制,黑板上寫滿了粉筆字,從「統購統銷」寫到「價格雙軌制」,邏輯嚴密但用詞謹慎。

  陳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蘇婉寧在他旁邊,認認真真地做筆記。

  他沒怎麼聽課,腦子裡在排這幾天的事。

  外貿手續到了,這是第一件,堵上了最大的漏洞。

  機修廠那邊月底前交貨,還有不到十天,老趙說沒問題,但他打算後天再去盯一趟。

  上海的馮守正是蘇家平反的第三份聯名,這趟繞不開,得親自去跑。但去上海之前,有兩件事要先辦:一是讓宋處長幫著查一下馮守正的身體狀況和近況,掌握籌碼才好談判;二是通過何衛東的渠道把蘇家案子的原始卷宗調出來,看看周明遠在裡頭留下了什麼痕跡。

  第二件事更要緊。

  有了卷宗,周明遠就不再是暗處的敵人,而是一個把把柄寫在紙上的對手。

  陳才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下午找宋處長。

  下課鈴響的時候,吳老教授叫住了陳才。

  「你那個紅河廠的罐頭,王府井百貨那邊有沒有跟你接觸?」

  陳才站在講台前,微微一愣。

  「還沒有。」

  吳老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壓低聲音。

  「我有個學生在王府井百貨做副經理,前兩天跟我提了一嘴,說他們注意到大柵欄那個不要肉票的罐頭店生意很好,百貨大樓那邊有人提議引進,但卡在審批流程上。」

  陳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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