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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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趙廳長家。

  趙廳長單手握著那隻分量十足的紅色話筒,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這個電話他足足打了十分鐘。

  這十分鐘裡,他的聲音始終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但客廳里的空氣卻像是被抽乾了一樣,壓抑得蘇婉寧幾乎無法呼吸。

  「劉廳長,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來吵架的。」

  「我就問三個問題。」

  「第一,省里的『菜籃子工程』,是不是我們兩家牽頭搞的試點?這個文件,你桌上應該還有一份。」

  「第二,紅河村食品廠,作為試點單位,它的業務指導歸屬,文件上寫的是農業廳還是商業廳?」

  「第三,市場管理科是個什麼級別的單位?」

  「他們有權力查封一個由省里直接掛名的試點項目嗎?誰給的權力?是你劉廳長,還是省里哪位我不知道的領導?」

  話筒里傳來商業廳劉廳長急促的辯解和道歉聲。

  趙廳長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對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他才不咸不淡地補上一刀。

  「老劉,咱們都是一個班子裡的同志。」

  「基層幹部有點官僚作風,可以理解。」

  「但手伸得太長,踩了別人的田,還要拔人家的苗,這就不是作風問題了。」

  「這是規矩問題!」

  最後四個字,趙廳長几乎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鋼釘,透過電話線狠狠砸進對方的耳朵里。

  那頭的劉廳長徹底沒了聲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才繼續道:立刻無條件解封!相關責任人一擼到底,嚴肅處理!

  「啪。」

  趙廳長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剛才那股仿佛要將人吞噬的氣場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依舊像標槍一樣站著的陳才和蘇婉寧,臉上的怒容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鷹隼般的審視。

  「行了。」

  趙廳長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電話打完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們的封條,半小時內會有人去給你們撕。」

  「以後記住我的話,只要你們是正規生產,手續齊全,就沒人敢再這麼隨便上門封你們的廠子!」

  陳才和蘇婉寧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

  巨大的喜悅衝上頭頂,兩人齊齊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廳長!廳長您真是我們的再生父母!」

  「少給我戴高帽子,我沒你這麼大的兒子。」

  趙廳長的眼神落在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上,下巴微微一揚。

  「錢,拿走。」

  「我趙建國的門,不是用錢能敲開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但是……」

  話鋒一轉,趙廳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才面前。

  他比陳才高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目光如炬,仿佛要將陳才的靈魂看穿。

  「陳才,你小子很聰明,也很會演戲。」

  「但我今天幫你,不是因為你送的這點東西,更不是因為你那兩句好話。」

  「是因為你小子確實做出了成績!確實讓紅河公社那幾千口子老百姓,今年冬天能吃上肉,過個肥年!」

  「這是天大的功勞!」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嚴。

  「但你給我記住了!」

  「權錢是把雙刃劍!」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書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今天我能用這把劍幫你斬開眼前的荊棘。明天你要是敢動歪心思,搞那些坑害老百姓的歪門邪道……」

  「這把劍照樣會砍在你自己的脖子上!」

  「我親手砍!」


  客廳里的空氣,再一次凝固。

  陳才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像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

  他抬起手對著趙廳長鄭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廳長放心!」

  「我陳才對天發誓!如果有一天,紅河牌罐頭坑了任何一個老百姓,不用您動手,我自己親手把廠子砸了,然後去大牢里報導!」

  趙廳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點點頭,揮了揮手道。

  「去吧。」

  「滾回你的紅河村去。」

  「別在我這兒杵著了。把生產給我抓上去,今年年底我要是看不到一百萬的產值,我就親自去撤了你的職!」

  「是!」

  陳才響亮地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一把抄起桌上的錢袋子,拉起還有些發懵的蘇婉寧轉身就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出了省委大院的門。

  冬日的陽光猛地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蘇婉寧踉蹌了一下,感覺兩條腿都有些發軟。

  剛才在屋裡那十幾分鐘,比她這輩子經歷過的所有事都驚心動魄,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才哥……這就……完了?」

  她還是覺得像在做夢。

  困擾了全村人,甚至可能讓食品廠萬劫不復的天大危機,就在這一頓早飯的功夫被解決了?

  陳才沒說話,他把錢袋子往吉普車后座上一扔,自己跳上駕駛室。

  「咔噠。」

  他熟練地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大口,白色的煙霧從鼻孔里噴出,遮住了他半張臉。

  當煙霧散去時,他臉上又露出了那標誌性的,帶點痞氣的笑容。

  「完了?」

  他吐出一個煙圈,慢悠悠地說道。

  「早著呢。」

  「這,頂多算是解了圍。」

  他用指節輕輕叩擊著方向盤,眼神透過擋風玻璃,望向紅河村的方向,那笑容里多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那個叫張紅兵的,還有他背後那個什麼孫胖子,害得我媳婦兒擔驚受怕了一整晚。」

  「這筆帳,本金是還了。」

  「利息,還沒算利索呢。」

  「走!回家!」

  他猛地一踩油門。

  「回去看看,這幫作威作福的『大老爺』們,是怎麼夾著尾巴灰溜溜地滾蛋的!」

  老舊的吉普車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歡快咆哮,在原地甩出一個漂亮的弧線,掉轉車頭,化作一道綠色朝著紅河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它的身後。

  省城的風,似乎在悄然之間改變了方向。

  一場關於改革與保守,關於新舊體制的激烈碰撞,才剛剛拉開序幕。

  這一年,是一九七七年。

  是一個只要你有足夠的膽量,和一顆不甘平凡的大腦,就真的能把這天捅出一個大窟窿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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