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找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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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只有兩束昏黃的車燈,在坑坑窪窪的國道上,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吉普車的發動機轟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車輪碾過還沒化淨的冰雪渣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車廂里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冷,發動機的熱浪順著腳底板傳上來,帶著一股子獨特的汽油味和機油味。

  蘇婉寧坐在副駕駛上,樣子看起來有些忐忑。

  儘管車裡開了暖風,可她的身子還是是不是地輕顫一下。

  這不是冷,是怕。

  在這個年代,民不與官斗的思想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咱們只是個村辦的小廠子,對方可是省里管著「投機倒把」的大衙門。

  這就像是一隻螞蟻要去大象腿上咬一口,怎麼想都覺得懸。

  「才哥。」

  蘇婉寧的聲音有些乾澀,在轟鳴聲中顯得細若遊絲。

  「咱們這麼空著手去……趙廳長能見咱們嗎?」

  「而且現在都半夜了,萬一……」

  陳才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把自己那件軍大衣往蘇婉寧身上又裹了裹。

  他的動作很熟練,也很輕柔,就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媳婦,把心放肚子裡。」

  陳才的嘴角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眼神盯著前方不斷後退的樹影,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篤定。

  「咱們這叫『連夜匯報』,叫『求救』。」

  「這時候帶東西反而落了下乘。」

  「咱們帶的最好的禮物,就是那兩張封條。」

  蘇婉寧愣了一下,沒太明白。

  陳才笑了笑,耐心地解釋道:「趙廳長是個要面子的人,更是個想幹大事的人。」

  「農業廳一直想搞『菜籃子』工程,想在全省樹典型,想跟商業廳爭奪農副產品的話語權。」

  「這時候,商業廳的人把他的『試驗田』給封了,這就是在打他的臉。」

  「咱們越是慘,越是連夜跑去哭訴,趙廳長心裡的火氣就越大。」

  「這火氣越大,這一巴掌扇回去的時候,才越響亮。」

  說到這,陳才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精光。

  「再說了,咱們也不是真的空手。」

  「這一車的東西,還有你懷裡抱著的咱們這一天一萬多塊錢的『戰績』,就是咱們給趙廳長遞過去的『刀子』。」

  「有了這把刀,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在省委會議上,狠狠地切商業廳一塊肉下來。」

  蘇婉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陳才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心裡那種慌亂的感覺,竟然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來。

  這就是她的男人。

  不管是面對村裡的無賴,還是面對省里的幹部,他永遠都是這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仿佛天塌下來,他都能當被子蓋。

  「睡會兒吧。」

  陳才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點,讓車子顛簸得輕一些。

  「等到了省城,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蘇婉寧乖巧地閉上了眼睛,把頭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寒風呼嘯。

  車窗內,卻有著這亂世中難得的安寧。

  ……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吉普車駛入了省城的地界。

  一九七七年的省城,醒得很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特有的煤煙味,那是千家萬戶生爐子做早飯的味道,嗆人,但也帶著一股子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大街上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群已經開始流動。

  自行車的鈴聲「叮鈴鈴」地響成一片,像是匯成了一條灰藍色的河流。

  路邊的國營早點鋪子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一口巨大的油鍋支在門口,炸油條的師傅手裡拿著兩根長筷子,把白色的面胚丟進滾油里,瞬間就膨脹成金黃酥脆的油條。


  熱騰騰的豆漿味、剛出爐的燒餅味,順著風直往鼻子裡鑽。

  陳才把車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胡同口。

  「醒醒,媳婦。」

  陳才輕輕拍了拍蘇婉寧的肩膀。

  蘇婉寧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窗外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時有些恍惚。

  昨天還在村里被人封了門,今天就到了這繁華的省城。

  這大起大落的,跟做夢一樣。

  「餓了吧?」

  陳才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早點鋪子。

  「走,先填飽肚子,再去辦事。」

  兩人下了車。

  陳才今天穿得很精神,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腳下的皮鞋擦得鋥亮。

  蘇婉寧雖然穿著那件紅色的呢子大衣,但因為坐了一夜的車,頭髮稍微有點亂,臉上也帶著幾分憔悴。

  陳才沒讓她直接去排隊,而是先拉著她進了旁邊的一家國營理髮店。

  這時候的理髮店開門早。

  推門進去,裡面熱烘烘的,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老師傅正坐在那喝茶。

  「師傅,受累。」

  陳才掏出一包「大前門」,給幾位師傅一人散了一根。

  「給我愛人簡單收拾一下,洗個臉,梳個頭。」

  「待會兒我們要去見個重要領導,得精神點。」

  那幾個師傅一聽「見領導」,再看陳才這派頭和出手,立刻就不敢怠慢了。

  一個女師傅趕緊站起來,熱情地招呼蘇婉寧坐下。

  熱毛巾敷在臉上,一掃夜裡的疲憊。

  等蘇婉寧再從理髮店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煥然一新。

  頭髮盤了個利落的髮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那件紅色呢子大衣襯得她膚色雪白,站在人群里,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紅梅花。

  陳才看得眼睛都有點直了。

  「看啥呢,沒個正經。」

  蘇婉寧被他看得臉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看我媳婦好看。」

  陳才嘿嘿一笑,拉著她的手走向早點鋪子。

  「兩碗豆漿,四個燒餅夾肉,再來二斤油條!」

  陳才把糧票和錢拍在櫃檯上,聲音洪亮。

  周圍排隊的人都忍不住側目。

  這年頭早飯能吃上燒餅夾肉的,那都是家庭條件頂好的。

  一口氣要四個,更是豪橫。

  蘇婉寧有些心疼:「才哥,吃這麼多幹啥?省著點……」

  「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仗。」

  陳才拿起一根剛出鍋的油條,咔嚓咬了一口,滿嘴酥脆。

  「待會兒到了大院,那可是體力活。」

  ……

  吃過早飯,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陳才開著吉普車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了一條幽靜的林蔭道上。

  路的盡頭是一個戒備森嚴的大院。

  紅磚高牆,鐵藝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身姿挺拔如松。

  大門旁邊掛著好幾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其中一塊寫著「省委家屬院」。

  這就不是普通人能進的地方。

  這裡住著的,是掌控著整個省份命脈的一群人。

  蘇婉寧看著那高牆深院,心裡又開始打鼓了。

  「才哥,咱們……沒通行證啊。」

  陳才沒說話,只是把車窗搖下來,從手套箱裡拿出一盒特供的「中華」,拆都沒拆,直接放在了儀錶盤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又把趙廳長之前開給他的那張批條,疊好放在了上衣口袋裡,露出一個紅色的角。

  「坐穩了。」

  陳才一腳油門,吉普車緩緩滑到了大門口。

  衛兵立刻伸手示意停車。

  陳才降下車窗,還沒等衛兵開口盤問,他就先探出頭,一臉焦急地說道:


  「同志,我是農業廳下屬實驗基地的陳才。」

  「有十萬火急的情況,要向趙廳長當面匯報!」

  「這是關於全省菜籃子工程能否按期完成的大事!」

  一邊說他一邊有意無意地拍了拍那個露出來的紅頭文件角,又指了指副駕駛上抱著一堆帳本的蘇婉寧。

  這個年代人們對於「抓革命促生產」的大事,那是極其敏感的。

  尤其是這種開著吉普車,穿著中山裝,說話口氣極大,還動不動就提「工程」「任務」的人,衛兵一般都不敢輕易得罪。

  那個衛兵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車牌,又看了一眼儀錶盤上那包特供煙。

  「有證件嗎?」衛兵問道。

  「出來的急,忘帶了!」

  陳才一臉的懊惱,隨即又換上一副懇切的表情。

  「同志,我要不是急瘋了,也不敢這個時候來闖門啊。」

  「實在是下面的情況太嚴重了,有人在破壞生產,搞破壞啊!」

  「要是耽誤了匯報,讓省里的試驗田毀了,這責任誰都擔不起啊!」

  這一頂「破壞生產」的大帽子扣下來,衛兵也不敢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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