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震顫的螺栓與河岸的台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呲啦————嘎吱!!!」

  在黑河水庫那面仿佛沒有盡頭的黑色冰層上,一種足以將正常人理智生生鋸斷的噪音,正隨著冷風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拋棄了那兩根沉重的原木後,雪橇的總重量下降到了七百公斤左右。這無疑救了整支隊伍的命,但這台失去了「琥珀脂」潤滑的純鋼底盤雪橇,依然是一個沉重且殘暴的物理學怪物。

  沒有了潤滑層的隔離,兩根大口徑的鍍鋅鋼管直接壓在硬度堪比岩石的冰面上,形成了一種最原始的干摩擦。每一次向前滑行,金屬管壁與粗糙冰晶之間的劇烈摩擦,都會爆發出高頻而尖銳的尖嘯。這聲音根本不需要通過空氣傳導,它直接順著雪橇的木質框架,順著連接的牽引繩,甚至順著腳下的冰層,蠻橫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膜、牙髓和骨縫裡。

  走在駝鹿左後方的張大軍,緊緊咬著後槽牙。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高頻的物理震盪正在順著鐵線藤副韁繩,綿綿不絕地傳遞到他的手心裡。即便隔著厚重的防寒手套,他的雙臂依然被震得一陣陣發麻。

  人類尚且覺得這種震盪難以忍受,聽覺敏銳度遠超人類的變異駝鹿,此刻更是遭受著一場持續不斷的聲學酷刑。

  「呼哧……昂……」

  駝鹿粗重的喘息中夾雜著煩躁的低鳴。它那對龐大的耳朵死死地貼在腦後,試圖阻擋身後那如影隨形的尖銳刮擦聲。在野生動物的本能認知里,這種緊咬在身後、發出刺耳噪音的龐然大物,絕對是某種致命的機械掠食者。

  如果不是口中殘留的高滲葡萄糖帶來的虛假亢奮,如果不是周逸在前方拿著那個散發著鹽腥味的空盆不斷引誘,這頭巨獸早就陷入徹底的恐慌,不顧一切地發狂亂撞了。

  即便如此,它的步伐也變得格外生硬。為了擺脫身後的噪音,它幾次試圖加快速度,但在張大軍死死拉住副韁繩的牽制下,它只能被迫保持著那種彆扭的、機械的步頻。

  雪橇在冰面上緩慢推進,而潛藏在底盤深處的物理危機,正在這無休止的震動中悄然發酵。

  陳虎走在雪橇的右後側。作為前哨站的駐守班長,他對機械結構有著天然的敏感。在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盲行後,他敏銳地察覺到,雪橇右側傳來的聲音,除了那尖銳的「呲啦」聲外,還多了一絲不尋常的「喀啦、喀啦」的雜音。

  這聲音很沉悶,像是骨頭脫臼時的摩擦。

  陳虎心頭猛地一緊,他立刻打開腰間那把僅剩一點點微弱電量的戰術手電,將那昏黃的光暈打向雪橇的底部框架。

  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束下,陳虎看到了讓他瞬間驚出一身冷汗的畫面。

  這架雪橇的底盤,是由兩根鋼管和半個鐵桶,通過高碳鋼長螺栓硬生生拼湊起來的。由於在組裝時條件簡陋,沒有任何減震橡膠墊,更沒有工業級的螺紋鎖固膠。

  剛才這一個多小時的純冰面干摩擦,產生了無比強烈的高頻物理震盪。這種震盪順著剛性的金屬管壁,完完全全地作用在了那些固定螺栓上。

  在熱脹冷縮和持續震顫的雙重破壞下,固定右側鋼管滑軌的一顆主承力螺母,竟然發生了嚴重的「退扣」現象!

  那顆原本死死咬住螺紋的厚重螺母,此刻已經逆向旋轉著退出了足足三四圈。螺母與墊片之間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縫隙,那根用來承載七百公斤重量的鍍鋅鋼管,正隨著雪橇的滑行,在螺栓的孔洞裡發生著微小的上下跳動。剛才那「喀啦」的異響,正是鋼管與木質底座互相磕碰發出的聲音。

  「出事了!右側主螺栓鬆脫!」

  陳虎大吼一聲,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分外焦灼。

  「周顧問!大軍叔!右滑軌要脫臼了!最多再走一百米,螺母就會徹底掉下來!一旦鋼管脫位,整個雪橇會在瞬間解體!」

  走在前面的周逸和張大軍聽到這話,心臟同時猛地一縮。雪橇解體,意味著原木會滾落冰面,更意味著這趟九死一生的運輸將徹底以失敗告終。

  「停下!把它擰緊!」張大軍本能地喊道。

  「不能停!!!」

  周逸的嘶吼聲瞬間壓過了張大軍的聲音,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滿是不容反駁的堅決。

  「大軍叔,你忘了剛才的教訓了嗎?!鋼管現在因為干摩擦,底部正處於微熱狀態!這零下二十八度的氣溫,只要這車停下超過五秒鐘,鋼管就會和下面的冰層徹底焊死!」

  「我們沒有多餘的熱水去化冰了!也沒有第二個千斤頂去把它撬起來!一旦停下,這輛車就永遠粘在這裡了!」


  殘酷的熱力學法則,在此刻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線。不停,雪橇會因為零件鬆脫而解體;停下,雪橇會被冰層永遠封印。

  「陳虎!你能不能在車子移動的時候把它擰緊?!」周逸在前方大聲詢問。

  陳虎盯著那顆在黑暗中不斷跳動、隨著雪橇前行而緩緩向外退出的螺母,狠狠地咬了咬後槽牙。

  「我試試!你們保持勻速!千萬別忽快忽慢!」

  這絕對是一場在刀尖上起舞的極限物理微操。

  雪橇此刻正以每小時兩公里左右的速度在冰面上滑行。陳虎解下腰間掛著的套筒扳手,他試圖半蹲著跟上雪橇的步伐,然後將扳手套在螺母上。

  但他很快發現,這根本行不通。

  冰面太滑,他穿著防滑鞋套,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費力氣去尋找抓地力,根本無法保持上半身的絕對穩定。而且,螺母的位置在雪橇底盤的下方,距離冰面只有十幾厘米。要想在這個高度施加足夠擰緊高碳鋼螺栓的扭力,他必須將整個身體貼近冰面。

  陳虎深吸了一口仿佛帶著冰碴的冷空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猛地向前跨出兩步,大半個身子直接撲倒在緩慢滑行的雪橇右側的木質護欄上。他將雙腿死死地卡在護欄外部的縫隙里,整個人猶如一隻倒掛的蝙蝠,將上半身完全懸空探出了雪橇的邊緣,頭顱幾乎貼著那飛速向後倒退的黑色冰面。

  寒風夾雜著冰屑,瘋狂地抽打在他的臉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分外艱難。

  他必須保持這個極其難受的倒掛姿勢,同時還要抵抗雪橇傳來的劇烈顛簸。

  「當!」

  陳虎拿著套筒扳手,試圖去套住那顆跳動的螺母。但厚重的勞保防寒手套實在太笨拙了,加上雪橇的高頻震動,扳手剛碰到螺母的邊緣就滑開了,不僅沒套進去,反而讓扳手的金屬頭部重重地磕在了鋼管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不行……手套太厚,找不准位置……」

  陳虎急得滿頭大汗,眼看著那顆螺母又往外退了半圈。

  沒有任何多餘的思考時間。陳虎猛地抬起右手,用牙齒死死咬住右手那隻厚重的防寒手套的邊緣,用力一扯,將其硬生生地摘了下來,甩在了雪橇的車廂里。

  一隻只隔著一層單薄抓絨內襯的手,徹底暴露在了零下二十八度的極寒狂風之中。

  幾乎在手套脫離的瞬間,冷空氣就如同一群飢餓的水蛭,瘋狂地吸吮著陳虎手部皮膚的溫度。短短兩三秒,他的手指關節就傳來了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僵硬感。

  但失去了厚重橡膠的阻礙,觸覺和靈活度終於回歸了。

  陳虎用那隻快要凍僵的手,一把抓穩了套筒扳手。他死死盯著那顆螺母,在雪橇又一次壓過一道微小冰紋的瞬間,手腕猛地一抖。

  「咔噠!」

  六角形的套筒,穩穩地卡住了那顆鬆動的螺母。

  「套住了!」

  陳虎心中一陣狂喜,立刻準備發力擰緊。但他低估了重載雪橇在冰面上滑行時,底盤框架所承受的扭曲應力。

  當一噸半的重量壓在鋼管上時,整根螺栓是被錯位的木架和鋼管死死「咬」住的。想要在這種高壓強和高頻震動下,硬生生地把螺母擰回去,需要的扭力大得驚人。

  陳虎懸在半空中,腰部根本無法借力,只能全憑那隻裸露在外的右臂肌肉去硬抗。

  「給我……進去!」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右臂肌肉暴起,拼盡全身力氣向下壓動扳手。

  「吱——」

  螺母極其艱澀地向內轉動了四分之一圈。

  但這遠遠不夠。

  雪橇依然在向前滑行,冰面傳來的劇烈震盪順著鋼管、螺栓、扳手,毫無保留地衝進陳虎的右臂骨骼。他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被塞進了一台全速運轉的工業振動篩里,骨縫深處傳來撕裂般的酸痛。

  更要命的是溫度。

  那把全金屬的套筒扳手,在極寒中就是一個完美的導熱體。陳虎隔著那層單薄的抓絨手套,能清晰地感覺到扳手正在瘋狂地抽取他掌心的熱量。手指末端的血液循環已經開始停滯,一種危險的麻木感正在迅速蔓延。

  「快點……再快點……」

  陳虎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刺激著自己快要麻木的神經。他一次又一次地壓動扳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顆鬆脫的螺母被他一毫米一毫米地強行擰回了原位。


  當扳手再也無法轉動分毫,螺母徹底鎖死在墊片上的那一刻。

  陳虎整個人仿佛虛脫了一般。他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握著扳手的手。

  然而,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物理現象發生了。

  由於長時間死死握著那把冰冷的金屬扳手,加上手心因為過度發力而滲出的微量冷汗,陳虎那隻戴著薄抓絨手套的右手,竟然和扳手的金屬手柄發生了局部的「融凍粘連」。

  手套的纖維和鋼鐵,被一層薄薄的死冰牢牢地凍在了一起。

  陳虎用力往回一抽手。

  「呲啦——!」

  伴隨著一聲布料和皮肉撕裂的悶響。

  那層薄薄的抓絨手套連同陳虎掌心的一大塊表皮,被硬生生地扯了下來,粘在了那把冰冷的扳手上。

  「呃啊……」

  鑽心的劇痛瞬間讓陳虎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讓自己叫出聲來。他任由那把沾著血跡和碎布的扳手掉落在冰面上,用左手撐著雪橇的邊緣,艱難地把大半個懸空的身子翻回了安全區域。

  他跌坐在雪橇的側面,將那隻血肉模糊、正往外冒著熱氣的右手迅速塞進懷裡。那些滲出的鮮血在接觸到冷空氣的瞬間,就變成了細小的紅色冰晶。

  「螺絲……擰死了……」

  陳虎靠在原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

  走在前面的周逸和張大軍沒有回頭,但他們繃緊的後背明顯放鬆了一分。

  危機暫時解除了。但這支隊伍在極寒中付出的代價,正在一點一點地累加,逼近他們承受的絕對紅線。

  ……

  深夜的冰河,仿佛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色隧道。

  隊伍在刺骨的寒風中,機械地向前挪動。雪橇底盤發出的尖銳摩擦聲,成了他們判斷自己還在前進的唯一憑證。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更為致命的虛弱感,開始在隊伍的最前方蔓延開來。

  那頭原本被「高滲葡萄糖」強行激發出狂暴動能的變異駝鹿,步伐開始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凌亂。

  它噴出的白氣不再像幾個小時前那樣濃烈如柱,而是變得稀薄、斷續。它那寬闊的背脊上,因為劇烈出汗而凝結的冰甲,此刻在肌肉的顫動下發出細微的破裂聲。

  單糖代謝的特點是起效極快,但衰退得也同樣迅猛。那幾支葡萄糖口服液提供的ATP,早已經在拉動一噸半雪橇的艱苦跋涉中被消耗殆盡。

  這頭龐大的生物引擎,糖原再次見底了。

  「它快不行了。」

  張大軍緊緊握著副韁繩,敏銳地察覺到了牽引力正在大幅度衰減。

  「它的膝關節彎曲幅度越來越大,這是肌肉脫力、無法支撐自身重量的前兆。而且它腳底的『藤蔓防滑鞋』……」

  張大軍借著手電的微光看了一眼冰面,眉頭緊鎖:「藤蔓的纖維被冰面磨得快要斷了。如果不讓它調整發力角度,一旦防滑結斷裂,它會在冰面上直接劈叉。」

  周逸走在前方,他也發現了駝鹿的異常。

  他原本一直刻意地用裝有鹽水糊糊的盆子,引導著駝鹿走一條絕對筆直的直線,以求用最短的距離走完這段冰河。

  但在絕對的體力枯竭面前,直線往往意味著最殘酷的持續阻力。

  「放長韁繩。給它留出足夠的側向空間。」

  周逸果斷地下達了戰術調整的指令,他放慢了自己的腳步,不再刻意維持那條筆直的引導線。

  「大軍叔,不要再用韁繩強行修正它的路線了。它是一頭在荒野里活下來的野獸,它的本能比我們更清楚,怎麼走路最省力。」

  張大軍聞言,緩緩鬆開了手中緊繃的鐵線藤副韁繩,只保留了最基本的連接,任由它鬆弛地垂在冰面上。

  失去了人類強行的方向約束。

  這頭疲憊不堪的變異駝鹿,立刻憑藉著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改變了它的行進姿態。

  它不再死磕那條筆直向前的線路。而是開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點試探性地,將身體的重心向左側微微傾斜,邁出幾步後,又將重心調整向右側。

  它寬大的蹄子在冰面上尋找著那些微小的、能夠提供哪怕一絲額外摩擦力的冰雪紋理。


  在後方眾人的注視下。

  這架原本筆直前行的重載雪橇,開始在寬闊的冰河上,畫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S」型軌跡。

  這就像是人類在攀爬陡峭的山坡時,會本能地選擇「走之字形」路線來降低坡度帶來的阻力一樣。駝鹿也在用這種不斷改變牽引角度的「搖擺步」,來緩解單一肌肉群的持續疲勞,並將雪橇那沉重的直線靜摩擦力,分散到不同的側向受力點上。

  「它在自己找路……」李強拖著傷腿跟在後面,看著這條蜿蜒的軌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就是大自然的智慧。」周逸看著巨獸那搖晃卻堅韌的背影,「我們不能總是試圖用工業的絕對直線去奴役它們,有時候,順應它們的本能,反而能走得更遠。」

  雖然走「S」型路線大大增加了他們實際跋涉的物理距離,但這種妥協,卻奇蹟般地保住了駝鹿那即將崩潰的體能底線。

  它不再因為持續的直角拉扯而痛苦嘶鳴,呼吸也隨之變得平緩了一些。

  人類放下了手中緊握的「方向盤」,完完全全地將這支殘破車隊的命運,交託給了這頭荒野巨獸的求生本能。

  ……

  漫長的黑夜,在機械的滑行聲中一點點熬過。

  當東方天際線那濃重的鉛灰色雲層背後,終於隱隱透出一絲近乎死灰色的黎明微光時。

  這支在冰河上掙扎了整整一個夜晚的隊伍,終於迎來了他們這趟漫長旅途的最後一個地理分界線。

  「冰河到頭了……」

  張大軍停下腳步,老兵那布滿冰霜的臉上,肌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在他們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寬闊平滑的黑河水庫冰面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被厚重白雪覆蓋的河岸線。

  只要上了岸,越過那片熟悉的灌木叢,再往前不到五百米,就是前哨站的大門了。

  那裡有溫暖的火爐,有足夠他們揮霍的補給。

  然而,大自然似乎執意要在這場求生試煉的最後關頭,給他們設下一道最無情的考題。

  隊伍繼續向前蠕動。

  當駝鹿的前蹄終於踏出純平的冰面,接觸到河岸邊緣的凍土和積雪時,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發出一聲不安的低鳴。

  緊隨其後的雪橇,在滑行到冰河與陸地的交界線時,伴隨著「砰」的一聲極其沉悶、猶如撞上了一堵矮牆般的撞擊聲。

  九百公斤的鋼鐵與木材,毫無徵兆地死死卡在了原地!

  巨大的反向慣性順著挽具狠狠地拉扯著駝鹿,這頭本就強弩之末的巨獸直接被拽得前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吐著混濁的白氣。

  「怎麼回事?!又卡住了?」

  陳虎顧不上右手的劇痛,提著手電筒跌跌撞撞地衝到雪橇的最前方。

  當手電筒那微弱的黃色光暈打在雪橇底部時,所有人的心,如同墜入了萬丈深淵。

  這不是什麼底盤焊死,也不是什麼冰碴子卡住了滑軌。

  這是一個純粹的、不可逾越的地形斷層。

  由於進入深冬後水庫水位的不斷下降,以及冰層在極寒中劇烈的收縮作用。在這原本應該平緩過渡的冰河與陸地交界處,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個高度差達到二十厘米左右的、垂直的「硬化台階」!

  這個台階的表面,是由被凍得猶如鋼鐵般堅硬的黑泥、裸露的樹根以及碎冰塊混合而成的複合凍土層。

  如果是一輛裝配著大尺寸越野輪胎的皮卡車,面對這二十厘米的台階,只需一腳油門就能輕鬆碾過去。

  但是。

  他們現在使用的是一架底盤完全由兩根平直的鍍鋅鋼管組成的「平底船式雪橇」。

  雪橇前端那傾斜三十度的「船首」弧角,在面對平滑冰面上的微小凸起時確實能起到絕佳的導流和破冰作用。

  但在面對這高達二十厘米、幾乎呈現九十度垂直的堅硬台階時,這個三十度的弧角完完全全失去了作用。

  兩根粗大的鋼管滑軌前端,猶如兩把鈍鈍的鑿子,死死地、結結實實地頂在了這道凍土台階的立面上!

  哪怕駝鹿現在爆發出全盛時期的力量,也不可能把一噸重的鋼鐵車廂,從一個垂直的斷層上直接「提」上去。這違反了最基礎的物理受力法則。


  「過不去……」

  陳虎癱坐在地上,看著那道猶如天塹般的二十厘米台階,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

  這道台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物理門檻,極其冷血地將這支歷經九死一生的隊伍,拒之門外。

  「大軍叔,駝鹿還能站起來嗎?」周逸走到癱倒的巨獸身旁,看著它那劇烈起伏的胸腹。

  張大軍檢查了一下駝鹿的狀態,絕望地搖了搖頭。

  「它的體力已經徹底見底了,四條腿的肌肉都在痙攣。如果讓它在這休息,不出二十分鐘它就會被凍死。但如果現在強行逼它起來發力去越過這個障礙,它的心臟絕對會當場停跳。」

  「它已經廢了,不能再指望它提供動力了。」

  沒有了動力源,面對著一噸重的雪橇和這二十厘米高的物理斷層。

  距離前哨站的直線距離,僅僅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但對於這五個傷痕累累、甚至連站立都勉強的人類來說,這五百米,卻比他們剛才跨越的整整六公里冰河還要讓人感到窒息。

  「不能停在這裡。」

  周逸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從後背極其費力地解下了那把沉重的工兵鏟。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拖著疲憊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道凍土台階前。

  「台階太高,底盤過不去。那就把它削平。」

  周逸的聲音在黎明前的寒風中顯得平實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沒有捷徑,沒有魔法。這是物理學的障礙,我們就用物理的方法去解決它。」

  「把這二十厘米的垂直斷層,一寸一寸地,用鏟子給它削成一個能夠讓鋼管滑上去的斜面緩坡。」

  大龍、陳虎、李強、孤狼、張大軍。

  這五個男人看著那個單手握著工兵鏟、開始在堅硬凍土上進行著毫無美感、甚至顯得極其笨拙的鑿擊動作的年輕人。

  沒有任何人發出一句抱怨。

  陳虎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撿起一把鏟子,大龍抽出腰間的戰術匕首,張大軍拿起了用來做槓桿的短鋼管。

  在慘白色的晨光下。

  在這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黑夜終於即將退去的前夕。

  這群被大自然極其殘酷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整夜的人類。

  沒有選擇等待救援,也沒有選擇放棄那車救命的燃料。

  他們只是猶如一群最為沉默、最為堅韌的工蟻,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用他們手中那殘破的工具,用他們那早已經透支到極限的血肉之軀,對著那堅硬的凍土地層,發起了最後一場純粹的體力死磕。

  「當!……咔嚓……」

  微弱的敲擊聲,在清晨的荒野中孤寂地迴蕩。

  回家的門檻就在眼前。而他們,必須用雙手,硬生生地為自己鑿出一條跨越這最後二十厘米的生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