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工人的基因
上午八點十分，基地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六個人——張飛、顧傾城、安國邦，還有三位從北京趕來的專家組代表。投影屏幕上顯示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逐個熄滅。
「八點整，全國二十三個城市同時行動。」顧傾城站在屏幕前，手裡拿著雷射筆，「目前反饋，四十七個體檢中心全部控制，三十九台『基因採集器』現場查封，涉案人員一百二十三人被帶走調查。」
她切換下一張圖。
是數據流向分析圖。
「根據初步審訊，採集的基因數據會先在本地設備做初級處理，然後通過加密信道上傳。我們追蹤了其中三個點的數據包，最終都指向同一個IP段——位於瑞士蘇黎世的一個伺服器集群。」
「瑞士？」張飛皺眉。
「對，但只是跳板。」顧傾城繼續切換畫面，「從瑞士再跳轉到新加坡，然後到開曼群島，最後……消失了。對方使用了至少六層代理，每層都有完整的虛假身份掩護。」
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組代表推了推眼鏡。
「顧處長，數據還能追回來嗎？」
「很難。」顧傾城實話實說，「如果已經傳到境外，基本不可能強制刪除。但我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用技術手段污染數據源——往伺服器里灌入大量虛假基因數據，把真實數據淹沒。第二，更重要的……」
她看向張飛。
張飛接過話頭：「建立我們自己的基因防護體系。不是被動防禦，是主動加密。」
他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會議室的大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方案大綱。
標題是：「護盾計劃——重點行業從業人員基因信息保護工程」。
「簡單說，」張飛站起來，走到屏幕前，「我們要給所有可能成為目標的人群——建築工人、製造業工人、物流從業者——建立加密基因檔案。不是簡單的資料庫，是一套動態加密系統。」
他點開示意圖。
「每個人的基因里都有大量非編碼序列，也就是不參與蛋白質合成的『空白區域』。我們要在這些區域植入加密標記，標記每個月更新一次。這樣，即使有人竊取了原始數據，沒有當月密鑰，解讀出來的也是一堆亂碼。」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另一位專家組成員，一位五十多歲的女遺傳學家開口了：「張總工，這個想法很前沿。但實際操作層面……如何無創、安全、大規模地植入加密標記？還有，每月更新標記，意味著要定期重新採樣，工人群體是否願意配合？」
「第一個問題，我們有方案。」張飛調出另一份文件，「基於『麒麟』電池的衍生技術——微型生物傳感器。尺寸只有米粒大小，植入皮下，可以實時監測生理數據，同時通過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在細胞層面『寫入』加密信息。無創，可逆，安全。」
「第二個問題呢？」女遺傳學家追問。
張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這就要看，我們能不能讓工人們理解，這件事對他們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顧傾城。
「徐州儲能站工地，那個叫王老五的工頭，他的數據查到了嗎？」
「查到了。」顧傾城調出報告，「王建軍，四十八歲，徐州儲能站土方工程負責人。上個月十五日在工地附近的『康健未來』體檢車做了『免費健康篩查』，血樣被採集。他的基因報告裡……」
她頓了頓。
「有一個特殊標記。」
「什麼標記？」
「線粒體基因變異，代號MT-ND5-13709。」顧傾城念著屏幕上的文字，「備註：與高海拔適應性及抗缺氧能力相關，屬於罕見型。在已分析的八萬多份樣本中，僅出現三例。」
張飛盯著那個基因代號。
又看了看王老五的照片——黝黑的臉，憨厚的笑容，穿著沾滿泥土的工作服。
「這個變異，有什麼具體表現？」他問。
女遺傳學家接過話：「線粒體是細胞的能量工廠。MT-ND5基因編碼線粒體呼吸鏈的一個關鍵組件。這個位點的變異，可能會讓細胞在低氧環境下更高效地產生能量。通俗說，就是這個人天生更能適應高原環境。」
「所以他特別能扛累？」安國邦插了一句。
「可以這麼理解。」女遺傳學家點頭，「但更重要的是，如果研究清楚這個變異的機制，可能對開發高原疾病治療藥物、甚至設計高原專用裝備有幫助。」
張飛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王老五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
「安主任，王老五的聯繫方式。」
「您要現在打？」
「現在。」
安國邦很快調出號碼發過來。
張飛撥了出去。
嘟——嘟——嘟——
響了七聲，那邊才接起來。
背景音很嘈雜，有挖掘機的轟鳴，有工友的吆喝，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餵？哪位？」王老五的嗓門很大，帶著濃濃的徐州口音。
「王師傅，是我，張飛。」
「哎喲！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起來，「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是不是儲能站有啥問題？您放心，三號池基礎今天肯定挖完，不影響進度！」
「不是工程的事。」張飛說，「是你個人的事。你上個月是不是在工地附近，做過一次免費體檢？抽血的那種。」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啊……是有這麼回事。說是啥『關愛建築工人健康』活動，免費抽血檢查。咋了張總工？我身體出啥毛病了？」
「你身體很好。」張飛說，「但那個體檢有問題。他們抽你的血，不是為了給你做檢查，是為了採集你的基因數據。」
「……啥？」王老五的聲音里全是困惑，「基……基因？那玩意兒有啥好采的？我一個掄大錘的，要我基因幹啥？又不能多干兩方土。」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張飛調整了一下坐姿。
「王師傅，你聽我慢慢說。你的身體，你的基因，記錄了你很多年的勞動經驗——你在工地上扛得住累，吃得下苦，能在惡劣環境下堅持幹活，這些能力，有一部分是寫在你基因里的。」
「寫在我……基因里？」王老五更糊塗了，「這玩意兒還能寫？」
「可以這麼理解。」張飛儘量用通俗的語言，「比如，你的基因里有一個特殊的地方，讓你比一般人更能適應缺氧環境。這意味著如果你去高原幹活，可能比其他人更不容易出現高原反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久到張飛以為信號斷了。
「王師傅？」
「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突然壓低，「您是說……有人想要我這個……能扛累的基因？」
「不光是你的。」張飛說，「是所有像你這樣能吃苦、能抗壓的工人的基因數據。他們在系統性地採集，在研究。」
「研究完了幹啥？」
張飛深吸一口氣。
「兩種可能。第一，好的方向——開發新藥，設計新裝備，幫助更多工人適應艱苦環境。第二，壞的方向——製造針對性的生物製劑，讓工人們更容易疲勞，更容易生病，干不動活。」
「他娘的……」王老五罵了句粗話，但馬上又壓低了聲音，「那……那我現在咋辦？他們是不是已經拿到我的那什麼……基因了？」
「已經拿到了。」張飛說，「但我們有辦法補救。」
「啥辦法？」
「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個對比實驗。」張飛說，「用你的真實數據，幫我們設計更好的防護方案。我們會給你建立加密的基因檔案，同時研發針對你的身體狀況的營養補充和健康監測方案。以後，如果有人想用你的基因特徵來對付你，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發現，就能阻止。」
王老五第三次沉默。
這次能聽到背景音里，有工友在喊：「王頭！這邊挖到石頭了，咋辦？」
「等會兒！」王老五吼了一嗓子，然後又壓低聲音對電話說，「張總工，您容我想想……」
「可以。」張飛說，「但時間不多。醫療隊三天後會到你們工地，給所有工人做全面的健康檢查和基因加密。如果你同意，你就是第一個。」
「醫療隊？來工地？」
「對，上門服務，不耽誤你們幹活。所有檢查免費，所有數據加密保護，只用於給你們設計個性化的健康方案。」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王老五問了一個問題：
「張總工，我能問一句嗎……您為啥對我們這些干粗活的這麼上心？」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張飛。
張飛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我父親也是工人。」他說，「工具機廠的。我小時候，他手上永遠有洗不掉的機油味。他常年在車間裡，吸金屬粉塵，五十歲查出來塵肺病。」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廠里賠了點錢，但不夠治病。他走的時候，我還在部隊。等我趕回家，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就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
張飛頓了頓。
「所以王師傅，你問我為什麼上心——因為我不想讓現在的工人，再走我父親那代人的老路。幹了一輩子，落一身病，老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電話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爹……我爹當年修成昆鐵路。冬天零下十幾度，夏天四十多度，在山裡一干就是三年。他那批老兄弟，後來好多都落下病根，關節炎、肺氣腫，五十多歲就干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
「我爹臨走前跟我說，老五啊，咱們這代人苦，是沒辦法。國家窮，得有人去修路，去挖礦，去蓋樓。但你們這代人，得讓工人的日子好過點。」
背景音里，機器聲似乎停了。
可能是王老五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張總工，您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基因，什麼加密，我不太懂。」王老五說，「但您說能讓我們這些工人健健康康回家——這話我信。」
他頓了頓。
「您說吧，需要我幹啥。我都配合。」
張飛閉上眼睛，又睜開。
「繼續幹活，注意安全。三天後醫療隊到，你第一個做檢查。還有，如果你父親那一輩的老工友還有聯繫的，方便的話，請他們也來。他們的數據，可能比你們的更寶貴。」
「為啥？」
「因為他們經歷了更艱苦的年代。」張飛說，「他們的身體記錄了中國工業建設最艱難的歲月。那些數據，能告訴我們該怎麼保護現在的工人，怎麼讓你們的晚年，不像他們那樣被病痛折磨。」
電話那頭，王老五又吸了吸鼻子。
「張總工，」他說，「我替我爹，替那些老叔伯，謝謝您。」
「應該的。」張飛說，「你們在為國家建設流汗，國家就該為你們的健康負責。」
掛掉電話。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張飛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專家組。
「三位老師，都聽到了？」
女遺傳學家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聽到了。」她說，「張總工，這個『護盾計劃』，我們專家組全力支持。需要什麼人，什麼設備，您列清單，我們去協調。」
另外兩位專家也重重點頭。
顧傾城合上平板。
「清查行動後續我來跟進。王老五那邊，醫療隊我親自安排，確保三天後到位。」
「好。」
張飛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護盾計劃』今天正式啟動。第一階段，覆蓋已發現採集點的所有工人，預計二十萬人。第二階段，擴展到全國重點行業，預計兩百萬人。第三階段……」
他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
「第三階段，我們要讓每一個中國勞動者都知道——你們的健康，有人守護。你們的基因，不是武器原料，是國家的寶貴財富。」
會議結束。
專家組離開後，安國邦走到張飛身邊。
「張總工，有件事……」
「說。」
「您剛才電話里提到您父親……」安國邦小心翼翼地問，「我以前都不知道。」
張飛轉頭看他。
「我很少提。」他說，「因為每次提起來，我都會想起他臨走前看我的眼神——那種不舍，那種遺憾，那種『兒子長大了，我卻看不到』的痛。」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水已經涼透了。
「所以我做『麒麟』，是想讓老百姓用上便宜的電。我做『息壤』，是想讓我們的戰士少流血。現在做『護盾』，是想讓工人們少得病。」
他放下杯子。
「技術應該是為人服務的。如果技術不能讓人活得更好，那要技術有什麼用？」
安國邦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我去安排醫療隊的物資清單。」
他離開後，顧傾城還沒走。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張飛。」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顧傾城轉過身，「是真心話，還是為了說服王老五配合？」
張飛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如果我父親還活著，今年該六十八了。他應該退休了，早上打打太極，下午下下棋，晚上看看電視。但他沒等到。」
他走到窗邊，和顧傾城並肩站著。
「所以你說，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顧傾城沒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飛的肩膀。
很輕。
但很有力。
然後她說：
「醫療隊去徐州，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
「看著。」顧傾城說，「看著『護盾計劃』怎麼落地。看著那些工人，怎麼從懷疑到信任。然後，把這些都記下來。」
她頓了頓。
「因為這是歷史。技術保護人民的歷史。」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飛一個人站在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
他想起父親的手。
粗糙，有力，滿是老繭。
那雙手曾經托起過他，曾經修理過機器，曾經在病床上緊緊抓著他。
而現在，他的手要做的，是托起更多人的健康。
更多家庭的完整。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
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基因加密算法要優化。
微型傳感器要測試。
醫療隊方案要完善。
但每一步，都很踏實。
因為每一步，都朝著一個方向——
讓技術，真正為人服務。
讓父親那一代人的苦難，不再重演。
讓王老五這樣的工人，能健健康康干到退休。
然後，安享晚年。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重要。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六個人——張飛、顧傾城、安國邦，還有三位從北京趕來的專家組代表。投影屏幕上顯示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逐個熄滅。
「八點整，全國二十三個城市同時行動。」顧傾城站在屏幕前，手裡拿著雷射筆，「目前反饋，四十七個體檢中心全部控制，三十九台『基因採集器』現場查封，涉案人員一百二十三人被帶走調查。」
她切換下一張圖。
是數據流向分析圖。
「根據初步審訊，採集的基因數據會先在本地設備做初級處理，然後通過加密信道上傳。我們追蹤了其中三個點的數據包，最終都指向同一個IP段——位於瑞士蘇黎世的一個伺服器集群。」
「瑞士？」張飛皺眉。
「對，但只是跳板。」顧傾城繼續切換畫面，「從瑞士再跳轉到新加坡，然後到開曼群島，最後……消失了。對方使用了至少六層代理，每層都有完整的虛假身份掩護。」
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組代表推了推眼鏡。
「顧處長，數據還能追回來嗎？」
「很難。」顧傾城實話實說，「如果已經傳到境外，基本不可能強制刪除。但我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用技術手段污染數據源——往伺服器里灌入大量虛假基因數據，把真實數據淹沒。第二，更重要的……」
她看向張飛。
張飛接過話頭：「建立我們自己的基因防護體系。不是被動防禦，是主動加密。」
他在平板上操作了幾下，會議室的大屏幕上出現了一份方案大綱。
標題是：「護盾計劃——重點行業從業人員基因信息保護工程」。
「簡單說，」張飛站起來，走到屏幕前，「我們要給所有可能成為目標的人群——建築工人、製造業工人、物流從業者——建立加密基因檔案。不是簡單的資料庫，是一套動態加密系統。」
他點開示意圖。
「每個人的基因里都有大量非編碼序列，也就是不參與蛋白質合成的『空白區域』。我們要在這些區域植入加密標記，標記每個月更新一次。這樣，即使有人竊取了原始數據，沒有當月密鑰，解讀出來的也是一堆亂碼。」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另一位專家組成員，一位五十多歲的女遺傳學家開口了：「張總工，這個想法很前沿。但實際操作層面……如何無創、安全、大規模地植入加密標記？還有，每月更新標記，意味著要定期重新採樣，工人群體是否願意配合？」
「第一個問題，我們有方案。」張飛調出另一份文件，「基於『麒麟』電池的衍生技術——微型生物傳感器。尺寸只有米粒大小，植入皮下，可以實時監測生理數據，同時通過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在細胞層面『寫入』加密信息。無創，可逆，安全。」
「第二個問題呢？」女遺傳學家追問。
張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這就要看，我們能不能讓工人們理解，這件事對他們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顧傾城。
「徐州儲能站工地，那個叫王老五的工頭，他的數據查到了嗎？」
「查到了。」顧傾城調出報告，「王建軍，四十八歲，徐州儲能站土方工程負責人。上個月十五日在工地附近的『康健未來』體檢車做了『免費健康篩查』，血樣被採集。他的基因報告裡……」
她頓了頓。
「有一個特殊標記。」
「什麼標記？」
「線粒體基因變異，代號MT-ND5-13709。」顧傾城念著屏幕上的文字，「備註：與高海拔適應性及抗缺氧能力相關，屬於罕見型。在已分析的八萬多份樣本中，僅出現三例。」
張飛盯著那個基因代號。
又看了看王老五的照片——黝黑的臉，憨厚的笑容，穿著沾滿泥土的工作服。
「這個變異，有什麼具體表現？」他問。
女遺傳學家接過話：「線粒體是細胞的能量工廠。MT-ND5基因編碼線粒體呼吸鏈的一個關鍵組件。這個位點的變異，可能會讓細胞在低氧環境下更高效地產生能量。通俗說，就是這個人天生更能適應高原環境。」
「所以他特別能扛累？」安國邦插了一句。
「可以這麼理解。」女遺傳學家點頭，「但更重要的是，如果研究清楚這個變異的機制，可能對開發高原疾病治療藥物、甚至設計高原專用裝備有幫助。」
張飛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王老五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
「安主任，王老五的聯繫方式。」
「您要現在打？」
「現在。」
安國邦很快調出號碼發過來。
張飛撥了出去。
嘟——嘟——嘟——
響了七聲，那邊才接起來。
背景音很嘈雜，有挖掘機的轟鳴，有工友的吆喝，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餵？哪位？」王老五的嗓門很大，帶著濃濃的徐州口音。
「王師傅，是我，張飛。」
「哎喲！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起來，「您怎麼親自打電話來了？是不是儲能站有啥問題？您放心，三號池基礎今天肯定挖完，不影響進度！」
「不是工程的事。」張飛說，「是你個人的事。你上個月是不是在工地附近，做過一次免費體檢？抽血的那種。」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啊……是有這麼回事。說是啥『關愛建築工人健康』活動，免費抽血檢查。咋了張總工？我身體出啥毛病了？」
「你身體很好。」張飛說，「但那個體檢有問題。他們抽你的血，不是為了給你做檢查，是為了採集你的基因數據。」
「……啥？」王老五的聲音里全是困惑，「基……基因？那玩意兒有啥好采的？我一個掄大錘的，要我基因幹啥？又不能多干兩方土。」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張飛調整了一下坐姿。
「王師傅，你聽我慢慢說。你的身體，你的基因，記錄了你很多年的勞動經驗——你在工地上扛得住累，吃得下苦，能在惡劣環境下堅持幹活，這些能力，有一部分是寫在你基因里的。」
「寫在我……基因里？」王老五更糊塗了，「這玩意兒還能寫？」
「可以這麼理解。」張飛儘量用通俗的語言，「比如，你的基因里有一個特殊的地方，讓你比一般人更能適應缺氧環境。這意味著如果你去高原幹活，可能比其他人更不容易出現高原反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久到張飛以為信號斷了。
「王師傅？」
「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突然壓低，「您是說……有人想要我這個……能扛累的基因？」
「不光是你的。」張飛說，「是所有像你這樣能吃苦、能抗壓的工人的基因數據。他們在系統性地採集，在研究。」
「研究完了幹啥？」
張飛深吸一口氣。
「兩種可能。第一，好的方向——開發新藥，設計新裝備，幫助更多工人適應艱苦環境。第二，壞的方向——製造針對性的生物製劑，讓工人們更容易疲勞，更容易生病，干不動活。」
「他娘的……」王老五罵了句粗話，但馬上又壓低了聲音，「那……那我現在咋辦？他們是不是已經拿到我的那什麼……基因了？」
「已經拿到了。」張飛說，「但我們有辦法補救。」
「啥辦法？」
「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個對比實驗。」張飛說，「用你的真實數據，幫我們設計更好的防護方案。我們會給你建立加密的基因檔案，同時研發針對你的身體狀況的營養補充和健康監測方案。以後，如果有人想用你的基因特徵來對付你，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發現，就能阻止。」
王老五第三次沉默。
這次能聽到背景音里，有工友在喊：「王頭！這邊挖到石頭了，咋辦？」
「等會兒！」王老五吼了一嗓子，然後又壓低聲音對電話說，「張總工，您容我想想……」
「可以。」張飛說，「但時間不多。醫療隊三天後會到你們工地，給所有工人做全面的健康檢查和基因加密。如果你同意，你就是第一個。」
「醫療隊？來工地？」
「對，上門服務，不耽誤你們幹活。所有檢查免費，所有數據加密保護，只用於給你們設計個性化的健康方案。」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
然後，王老五問了一個問題：
「張總工，我能問一句嗎……您為啥對我們這些干粗活的這麼上心？」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張飛。
張飛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因為我父親也是工人。」他說，「工具機廠的。我小時候，他手上永遠有洗不掉的機油味。他常年在車間裡，吸金屬粉塵，五十歲查出來塵肺病。」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廠里賠了點錢，但不夠治病。他走的時候，我還在部隊。等我趕回家，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就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
張飛頓了頓。
「所以王師傅，你問我為什麼上心——因為我不想讓現在的工人，再走我父親那代人的老路。幹了一輩子，落一身病，老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電話那頭，傳來吸鼻子的聲音。
「張總工……」王老五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爹……我爹當年修成昆鐵路。冬天零下十幾度，夏天四十多度，在山裡一干就是三年。他那批老兄弟，後來好多都落下病根，關節炎、肺氣腫，五十多歲就干不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
「我爹臨走前跟我說，老五啊，咱們這代人苦，是沒辦法。國家窮，得有人去修路，去挖礦，去蓋樓。但你們這代人，得讓工人的日子好過點。」
背景音里，機器聲似乎停了。
可能是王老五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張總工，您剛才說的那些，什麼基因，什麼加密，我不太懂。」王老五說，「但您說能讓我們這些工人健健康康回家——這話我信。」
他頓了頓。
「您說吧，需要我幹啥。我都配合。」
張飛閉上眼睛，又睜開。
「繼續幹活，注意安全。三天後醫療隊到，你第一個做檢查。還有，如果你父親那一輩的老工友還有聯繫的，方便的話，請他們也來。他們的數據，可能比你們的更寶貴。」
「為啥？」
「因為他們經歷了更艱苦的年代。」張飛說，「他們的身體記錄了中國工業建設最艱難的歲月。那些數據，能告訴我們該怎麼保護現在的工人，怎麼讓你們的晚年，不像他們那樣被病痛折磨。」
電話那頭，王老五又吸了吸鼻子。
「張總工，」他說，「我替我爹，替那些老叔伯，謝謝您。」
「應該的。」張飛說，「你們在為國家建設流汗，國家就該為你們的健康負責。」
掛掉電話。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張飛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專家組。
「三位老師，都聽到了？」
女遺傳學家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聽到了。」她說，「張總工，這個『護盾計劃』，我們專家組全力支持。需要什麼人，什麼設備，您列清單，我們去協調。」
另外兩位專家也重重點頭。
顧傾城合上平板。
「清查行動後續我來跟進。王老五那邊，醫療隊我親自安排，確保三天後到位。」
「好。」
張飛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護盾計劃』今天正式啟動。第一階段，覆蓋已發現採集點的所有工人，預計二十萬人。第二階段，擴展到全國重點行業，預計兩百萬人。第三階段……」
他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
「第三階段，我們要讓每一個中國勞動者都知道——你們的健康，有人守護。你們的基因，不是武器原料，是國家的寶貴財富。」
會議結束。
專家組離開後，安國邦走到張飛身邊。
「張總工，有件事……」
「說。」
「您剛才電話里提到您父親……」安國邦小心翼翼地問，「我以前都不知道。」
張飛轉頭看他。
「我很少提。」他說，「因為每次提起來，我都會想起他臨走前看我的眼神——那種不舍，那種遺憾，那種『兒子長大了，我卻看不到』的痛。」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水已經涼透了。
「所以我做『麒麟』，是想讓老百姓用上便宜的電。我做『息壤』，是想讓我們的戰士少流血。現在做『護盾』，是想讓工人們少得病。」
他放下杯子。
「技術應該是為人服務的。如果技術不能讓人活得更好，那要技術有什麼用？」
安國邦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我去安排醫療隊的物資清單。」
他離開後，顧傾城還沒走。
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張飛。」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顧傾城轉過身，「是真心話，還是為了說服王老五配合？」
張飛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如果我父親還活著，今年該六十八了。他應該退休了，早上打打太極，下午下下棋，晚上看看電視。但他沒等到。」
他走到窗邊，和顧傾城並肩站著。
「所以你說，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顧傾城沒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飛的肩膀。
很輕。
但很有力。
然後她說：
「醫療隊去徐州，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
「看著。」顧傾城說，「看著『護盾計劃』怎麼落地。看著那些工人，怎麼從懷疑到信任。然後，把這些都記下來。」
她頓了頓。
「因為這是歷史。技術保護人民的歷史。」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飛一個人站在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暖。
他想起父親的手。
粗糙，有力，滿是老繭。
那雙手曾經托起過他，曾經修理過機器，曾經在病床上緊緊抓著他。
而現在，他的手要做的，是托起更多人的健康。
更多家庭的完整。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
然後轉身，走向辦公室。
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基因加密算法要優化。
微型傳感器要測試。
醫療隊方案要完善。
但每一步，都很踏實。
因為每一步，都朝著一個方向——
讓技術，真正為人服務。
讓父親那一代人的苦難，不再重演。
讓王老五這樣的工人，能健健康康干到退休。
然後，安享晚年。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