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日常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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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數據跑完最後一組,已經是下午四點。

  張飛從量子通信實驗室出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走廊里的燈光很亮,照得人有點暈。他這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除了早飯那碗粥,什麼都沒吃。

  胃開始抗議了。

  他往食堂走,路過主控中心時,門開著。裡面沒人,只有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基地各區域的實時監控畫面。

  安保演習結束後,顧傾城把監控系統又升級了一次。

  現在連食堂後廚的油煙機轉速都能在屏幕上看到。

  張飛搖搖頭。

  有時候他覺得,顧傾城把「龍巢」看得比她自己還重。每次演習發現漏洞,她整改的速度快得嚇人。安國邦私下說,顧處這人,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走到地面層,推開安全門。

  戈壁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下午特有的燥熱。

  陽光斜斜地照在基地的生活區。幾棟宿舍樓,一個食堂,一個小超市,還有一個……人工湖。

  湖是二期工程開工時順便挖的。

  張飛的主意。

  他說戈壁太幹了,有點水汽,人活得舒服點。

  現在湖已經蓄滿了水,岸邊種了一圈耐旱的灌木,居然還活了大半。湖心有個小亭子,連著曲折的木棧道。

  難得的綠色。

  張飛沒去食堂,拐了個彎,朝湖邊走去。

  他需要喘口氣。

  實驗室待久了,人容易憋出毛病。這是老班長以前說的:機器要保養,人也要。

  棧道是新的,木頭還帶著淡淡的樹脂味。

  走到亭子裡,靠著欄杆。

  湖面不大,但風吹過時,也能起些細碎的波紋。陽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暈。

  「張老師?」

  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飛回頭。

  林沐瑤站在棧道那頭,手裡抱著幾本書,另一隻手拎著個紙袋。她換了衣服,不是實驗室的白大褂,而是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散著,被風吹得有些亂。

  「你怎麼在這?」張飛問。

  「剛從圖書館出來。」林沐瑤走過來,把紙袋放在亭子的石桌上,「借了幾本量子物理的基礎教材,還有……《周易註疏》。」

  她拿出那本厚厚的《周易註疏》,封面古舊。

  「圖書館還有這種書?」

  「有。」林沐瑤說,「是安主任前幾天讓人從北京運來的,說您可能需要。我就順便借了一本。」

  張飛翻開書。

  豎排繁體,注釋密密麻麻。

  「看得懂嗎?」

  「有點吃力。」林沐瑤老實說,「很多古字不認識,注釋又是文言文……但我覺得,慢慢看,總能看懂一點。」

  她在張飛旁邊的欄杆上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看著湖面。

  風小了,水面漸漸平了,倒映著天空的雲。

  「張老師。」林沐瑤突然開口,「您說,古人看這湖的時候,會想什麼?」

  張飛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林沐瑤組織著語言,「我們現在看湖,知道是人工挖的,知道水是從地下抽上來的,知道岸邊種的是耐旱灌木。但古人呢?他們看到一片湖,會怎麼想?」

  張飛想了想。

  「可能會覺得,是老天爺賞的。」

  「然後呢?」

  「然後……」張飛頓了頓,「可能會編個故事。比如這湖裡住著龍王,或者有神仙在湖底修煉,或者……是哪個勇士的眼淚匯成的。」

  林沐瑤笑了。

  「您也會編故事?」

  「不是我編。」張飛搖頭,「是古人就這麼幹的。看不懂的東西,就編個故事來解釋。故事傳久了,就成了傳說。」

  他看向湖面。

  「其實我們現在也一樣。量子糾纏看不懂,就編數學公式來解釋。公式用久了,就成了理論。」


  林沐瑤若有所思。

  「所以理論和傳說,本質是一樣的?」

  「都是解釋世界的方式。」張飛說,「只不過一個用數學,一個用神話。」

  又一陣風吹過。

  湖面又起了波紋。

  「張老師。」林沐瑤輕聲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真的把量子通信做成了,後人會怎麼編我們的故事?」

  張飛笑了。

  「那得看記者怎麼寫。」

  「蘇記者嗎?」

  「嗯。」

  提到蘇晚晴,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棧道那頭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是兩個人。

  顧傾城和蘇晚晴。

  顧傾城還是那身白襯衫,袖子挽著,手裡拿著個文件夾。蘇晚晴背著相機包,手裡也拿著本子。

  兩人邊走邊說話,看到亭子裡的張飛和林沐瑤,都停了下來。

  「這麼巧?」蘇晚晴先開口。

  「來透透氣。」張飛說。

  顧傾城走進亭子,把文件夾放在石桌上。

  「我剛從監控中心過來,把昨天的演習報告又過了一遍。」她說,「還有七個漏洞沒整改完,安主任說材料採購需要時間。」

  「不急。」張飛說,「安全重要,但也不能影響正常科研。」

  「我知道。」

  顧傾城在石凳上坐下。

  蘇晚晴也坐下,放下相機包。

  四個人,一個亭子。

  突然就滿了。

  「蘇記者不是回北京了嗎?」林沐瑤問。

  「本來要回的。」蘇晚晴說,「但台里說,『鸞鳥』首飛前的預熱報導需要補幾個鏡頭,我就又留了一天。」

  她看向張飛。

  「張總工,明天上午方便嗎?想拍點您日常工作的畫面。」

  「拍我幹什麼?」

  「觀眾喜歡看。」蘇晚晴笑了笑,「他們想知道,造出『應龍』和『鸞鳥』的人,平時是什麼樣子。」

  張飛撓撓頭。

  「就……普通樣子。」

  「普通樣子才真實。」

  顧傾城翻開文件夾,但沒看,只是用手指敲著紙頁。

  「蘇記者。」她突然說,「你拒絕CNN的事,我聽說了。」

  蘇晚晴點頭。

  「不後悔?」

  「不後悔。」

  顧傾城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她合上文件夾。

  「有骨氣。」

  很簡單的三個字。

  但蘇晚晴覺得,這是她聽過最高的評價。

  從顧傾城嘴裡說出來,尤其難得。

  「其實……」蘇晚晴說,「我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這裡的故事,應該由我們自己來講。」

  她看向湖面。

  「別人講得再好,也是別人的視角。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這些技術背後,有多少汗,多少淚,多少不眠的夜。」

  亭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

  「說得對。」林沐瑤輕聲說,「我導師以前總說,科研論文寫得再漂亮,也寫不出實驗室里那些熬通宵的晚上,寫不出失敗幾十次後終於成功那一刻的激動。」

  她頓了頓。

  「那些東西,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張飛沒說話。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眼前這三個女人。

  顧傾城,國安出身,冷靜理性,把安保看得比命重。

  林沐瑤,科研新銳,聰慧專注,對技術有近乎痴迷的熱愛。

  蘇晚晴,資深記者,敏銳細膩,堅持用筆記錄真實。

  三個完全不同的人。


  卻因為同一個地方,同一件事,坐在了同一個亭子裡。

  這感覺……有點奇妙。

  「你們吃飯了嗎?」他問。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

  「沒有。」林沐瑤說。

  「我也沒。」顧傾城說。

  「我……」蘇晚晴看了看時間,「飛機是晚上的,還來得及吃個飯。」

  「那走吧。」張飛站起身,「食堂應該開飯了。」

  四個人起身,沿著棧道往回走。

  夕陽開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沐瑤和蘇晚晴走在前面,低聲說著什麼。顧傾城和張飛走在後面。

  「你今天倒是清閒。」顧傾城說。

  「難得。」張飛點頭,「量子通信那邊,劉明他們還在攻關,我插不上手。『鸞鳥』的推進器問題,推進組自己就能解決。所以……」

  他攤攤手。

  「偷個懶。」

  顧傾城看了他一眼。

  「你確實該休息了。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有嗎?」

  「自己照鏡子。」

  張飛摸了摸臉。

  「可能吧。」

  走到食堂門口,安國邦正好從裡面出來,手裡端著個飯盒。

  「喲,四位一起啊?」他眼睛亮了,「難得難得,我讓後廚再加倆菜?」

  「不用。」張飛說,「就吃普通的。」

  「那怎麼行!」安國邦轉身就往回走,「等著,我去安排。」

  十分鐘後,食堂角落裡的小包間。

  圓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麻婆豆腐,還有個紫菜湯。

  「今天什麼日子?」張飛問。

  「沒什麼日子。」安國邦搓著手,「就是看你們四個難得坐一塊,加個菜,熱鬧熱鬧。」

  他給每人倒了杯茶。

  「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基地禁酒,你們知道的。」

  五人舉杯。

  茶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為了什麼?」蘇晚晴問。

  安國邦想了想。

  「為了……為了咱們還能坐在這兒吃飯。」

  很樸實的話。

  但大家都懂。

  顧傾城低頭喝了口茶。

  林沐瑤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張飛碗裡。

  「張老師,您多吃點。」

  「謝謝。」

  蘇晚晴拿起相機,想拍,又放下。

  「算了,這種時候,不拍了。」

  「拍啊。」張飛說,「拍下來,以後看看。」

  「真拍?」

  「真拍。」

  蘇晚晴舉起相機,調整角度。

  「那……笑一個?」

  五個人看向鏡頭。

  安國邦笑得最開,眼睛眯成縫。

  顧傾城嘴角微微揚起,難得溫和。

  林沐瑤笑得燦爛,露出兩顆虎牙。

  蘇晚晴自己也在畫面邊緣,側著臉。

  張飛……張飛就那樣,平常樣子,眼神溫和。

  咔嚓。

  畫面定格。

  「好了。」蘇晚晴放下相機,「這張照片,我不發報導,就自己留著。」

  「隨你。」張飛說。

  開始吃飯。

  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

  清蒸魚鮮嫩,淋了蒸魚豉油。

  炒青菜清爽,西紅柿雞蛋酸甜。

  很家常的味道。

  但在這個戈壁灘的基地里,顯得格外珍貴。


  「安主任。」顧傾城突然說,「李浩然今天有什麼動靜嗎?」

  安國邦放下筷子。

  「上午去了趟倉庫,下午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看起來……很正常。」

  「太正常了。」顧傾城說,「反而可疑。」

  「你的意思是……」

  「他在等。」顧傾城夾了根青菜,「等金滿堂入境,等首飛日期確定,等……最好的時機。」

  張飛聽著,沒插話。

  這些事,顧傾城處理,他放心。

  「那我們需要做什麼?」安國邦問。

  「什麼都不做。」顧傾城說,「正常對待,正常安排工作。他傳遞出去的情報,一半真一半假,正好迷惑對方。」

  她看向張飛。

  「首飛日期,最晚後天確定。到時候,消息會按流程下發,李浩然肯定會知道。」

  「然後他就會行動?」

  「對。」顧傾城點頭,「我們等他行動。」

  氣氛有點凝重。

  林沐瑤小聲問:「會有危險嗎?」

  「有。」顧傾城很直接,「但可控。」

  她看向張飛。

  「你的安保方案,我已經做好了。首飛當天,你身邊會有四個人,前後左右各一個。觀禮區所有人,提前三天背景審查。現場有便衣,有狙擊手,有應急小組。」

  她說得很平靜。

  像在說天氣預報。

  但每句話,都是實實在在的安排。

  張飛點頭。

  「聽你的。」

  「嗯。」

  又安靜下來。

  蘇晚晴打破沉默:「顧處,你這麼年輕,怎麼練出這麼強的……警覺性的?」

  顧傾城頓了頓。

  「在特種部隊待過。後來在國安,見過太多案例。見得多了,就習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

  但蘇晚晴知道,那背後肯定有很多不輕描淡寫的故事。

  「不說這個了。」安國邦舉起茶杯,「來來,再碰一個,為了……為了『鸞鳥』首飛成功!」

  茶杯又碰在一起。

  這次,大家笑得自然了些。

  飯後,天已經黑了。

  戈壁的夜空,星星格外亮。

  蘇晚晴要趕飛機,安國邦安排車送她。

  在基地門口,她跟每個人道別。

  「顧處,保重。」

  「你也是。」

  「林工,加油。」

  「嗯,蘇記者也是。」

  最後是張飛。

  「張總工。」蘇晚晴看著他,「首飛那天,我一定會到。」

  「知道。」

  「所以……」她頓了頓,「一定要順利。」

  「盡力。」

  車來了。

  蘇晚晴上車,搖下車窗,揮手。

  車開走了。

  剩下的三人站在門口,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蘇記者……挺不容易的。」林沐瑤突然說。

  「怎麼說?」張飛問。

  「一個女孩子,整天往戈壁灘跑,風吹日曬的。」林沐瑤說,「而且,她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顧傾城點頭。

  「但她選了這裡。」

  她轉身往回走。

  「有時候,選擇比能力更重要。」

  張飛和林沐瑤跟在她身後。

  三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

  走到宿舍區分岔路口。

  「我回實驗室。」林沐瑤說,「還有組數據要處理。」

  「別熬太晚。」張飛說。


  「知道。」

  林沐瑤走了。

  剩下張飛和顧傾城。

  「你呢?」顧傾城問。

  「回辦公室,看會兒資料。」

  「早點休息。」

  「你也是。」

  兩人分開。

  張飛回到辦公室,打開燈。

  桌上還攤著那本《周易註疏》,林沐瑤借的那本。

  他翻開,找到「同聲相應」那一段。

  注釋寫得很細,解釋「聲」和「氣」的哲學含義,解釋「應」和「求」的內在聯繫。

  看了幾頁,眼睛開始酸。

  他合上書,走到窗邊。

  窗外,基地的燈火通明。

  二期工地的照明燈也亮著,夜班工人在趕工。

  遠處,量子通信實驗室的窗戶還亮著,劉明他們應該還在攻關。

  更遠處,機庫的方向,「鸞鳥」安靜地停著,等待著一飛沖天的時刻。

  張飛看著這一切。

  突然覺得,今天這個下午,這個傍晚,這頓簡單的飯,這次難得的閒聊——

  像風暴前的寧靜。

  像大戰前的喘息。

  珍貴,短暫,但必要。

  他拿起手機,給父母發了條消息:

  「爸,媽,今天基地一切都好。我吃了紅燒肉,很好吃。你們也保重身體。」

  很快,回復來了。

  母親發了個笑臉。

  父親回了句:「知道了,忙你的。」

  很簡單的對話。

  但張飛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起手機,關燈。

  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還有很多事要做。

  還有很多路要走。

  但至少今晚——

  他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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