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檸檬雪寶與未完成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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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夏天,霍格沃茨的期末考剛結束,城堡里瀰漫著一種慵懶的、蜂蜜般的閒散氣氛。而在霍格莫德,豬頭酒吧二樓房間的窗戶正大開著,讓午後的暖風與遠處學生們的歡笑聲一起湧進來。

  阿不思·鄧布利多正面臨一個嚴肅的困境。

  他站在房間中央的小圓桌旁,半月形眼鏡滑到鼻尖,藍眼睛緊盯著桌上那個用透明玻璃紙包裹的、鼓囊囊的袋子。袋子裡裝滿了檸檬雪寶糖——準確地說,是四十七顆檸檬雪寶糖。

  問題在於,其中二十三顆是他上周買的正常批次,明亮的黃色,散發著恰到好處的酸甜香氣。另外二十四顆,則是蜂蜜公爵新推出的「超級酸爽加強版」,顏色深得像琥珀,隔著包裝紙都能聞到那股能讓人五官皺成一團的酸味。

  而這兩批糖,在拆封時不小心混在了一起。

  「你可以用個檢測咒。」蓋勒特·格林德沃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坐在那張常坐的扶手椅里,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魔法史典籍,但異色瞳正從書頁上方看向鄧布利多,眼神里有種看熱鬧的愉悅,「或者,乾脆全扔掉,買新的。」

  「那太浪費了。」鄧布利多說,手指輕輕划過糖袋,「而且,這是個有趣的挑戰。」

  格林德沃哼了一聲,把書合上。「只有你會把分糖果稱作『挑戰』。」

  「人生就是由無數個小挑戰組成的,蓋勒特。」鄧布利多終於抬起頭,眼鏡後的藍眼睛閃著光,「就像你當年說服那十二個魔法部長加入你的革命——本質上,也不過是在說服十二個固執的孩子分享糖果。」

  這是一個危險的比喻。放在三十年前,甚至十年前,提到「革命」這個詞都會讓這個房間陷入冰點。但今天,格林德沃只是挑了挑眉,然後放下書,走了過來。

  他站到鄧布利多身邊,低頭看那袋糖。夏日的陽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金髮在歲月中褪成了鉑金色,但依然整齊地梳向腦後。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舊書頁和某種冷冽香料混合的氣味——是紐蒙迦德高塔里那些藏書的味道,鄧布利多曾在那些書脊上聞過同樣的氣息。

  「簡單。」格林德沃說,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依然修長,只是關節處有了細微的皺紋。他沒有用魔杖,只是讓指尖懸停在糖袋上方三英寸處。

  微弱的銀色光暈從他指尖散發出來,像一圈漣漪盪開。袋子裡的糖果開始自動翻滾、排列——不是按酸度,是按顏色深淺。深琥珀色的加強版滾到左邊,明黃色的普通版滾到右邊,涇渭分明。

  「看。」格林德沃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的沙啞,「魔法不是為了炫耀,阿不思,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禮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睛裡漾出來的笑,讓眼角的皺紋堆疊成溫柔的扇形。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輕快得像霍格莫德的夏風,「你這輩子用魔法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事,可能就是現在——幫我分檸檬雪寶糖。」

  格林德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後,一種複雜的情緒掠過他的臉——不是惱怒,不是諷刺,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柔軟的認輸。他收回手,銀色光暈消散。

  「因為你是個不可救藥的幼稚鬼。」他說,但語氣里沒有攻擊性,只有陳述。

  鄧布利多已經拿起一顆明黃色的糖果,剝開糖紙,放進嘴裡。他滿足地眯起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老貓。「要來一顆嗎?這次保證是正常的。」

  格林德沃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做了件讓鄧布利多都驚訝的事:他伸出手,從「正常」那堆里也拿起一顆,剝開,放進自己嘴裡。

  酸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是甜。很普通,很平凡。

  兩人就那樣站在午後的陽光里,沉默地吃著檸檬雪寶糖。窗外的嬉笑聲忽遠忽近,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又落下。

  「太甜了。」格林德沃最後評價道,但把糖咬碎了吞下去。

  「對你來說可能吧。」鄧布利多已經拿起第二顆,「對我來說剛好。」

  吃完糖,他們回到各自的座位。鄧布利多繼續他未完成的編織——這次是一副露指手套,深藍色,邊緣用銀色線繡著星辰的圖案。格林德沃重新打開那本魔法史,但沒看幾頁,目光又飄向桌上的棋盤。

  那盤棋已經擺在那裡三天了。十七步,停在某個精妙的僵局,誰都可以贏,但誰都沒有走下一步。

  「該你了。」格林德沃忽然說。

  鄧布利多從編織中抬起頭:「我以為我們決定這局棋就停在那裡。」


  「為什麼?」格林德沃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因為象徵意義?『永恆的平衡』?『未完成的對話』?」

  「因為,」鄧布利多的織針停頓了一下,「有時候不下完的棋局,比下完的更有趣。」

  格林德沃盯著棋盤。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桌邊,盯著那些棋子看了很久。他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長,投在地板上,與鄧布利多的影子部分重疊。

  「我討厭未完成的東西。」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棋子說,「我的一生,充滿了未完成。」

  房間忽然安靜了。連窗外的聲音都仿佛遠去。

  鄧布利多放下編織。他走到格林德沃身邊,沒有碰他,只是並肩站著,看著同一盤棋。

  「那就完成它。」鄧布利多說,聲音很輕,「不是以征服的方式,蓋勒特。以……另一種方式。」

  格林德沃轉過頭看他。那雙異色瞳在午後的光線里,一藍一灰,像天空與石頭的對望。

  「比如?」

  鄧布利多伸手,沒有動任何棋子,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棋盤中央——那是戰局最膠著的地方,雙方的主力對峙著,下一步就可能引發全面衝突。

  「我們可以,」他說,藍眼睛裡閃過某種年輕時的狡黠,「改變規則。」

  格林德沃挑起眉毛:「作弊?」

  「創新。」鄧布利多糾正,「比如,讓這兩個王握手言和,然後一起對付旁邊那條囂張的龍。」

  他指向棋盤邊緣的一條雕刻精美的中國火球龍模型——那是湯姆和阿瑞斯去年從倫敦帶回來的麻瓜工藝品,被他們隨手放在棋盤邊當鎮紙。

  格林德沃盯著那條龍,然後看向鄧布利多,又看向棋盤。忽然,他笑了——不是譏諷的笑,是真正的、帶著氣音的笑,沙啞但真實。

  「你瘋了,阿不思。」

  「我一直都是。」鄧布利多也笑了,「只是年輕時我用厲火表達瘋狂,現在用檸檬雪寶糖和棋局。」

  格林德沃搖頭,但伸出手,移動了一個棋子——不是進攻,是後撤。他的王后退了兩格,讓出了一條通道。

  鄧布利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也移動了自己的王——不是前進,是斜移,與對方的王並肩而立。

  然後,兩人同時看向那條龍。

  格林德沃揮了揮手指,龍模型漂浮起來,落在棋盤中央。鄧布利多從口袋裡掏出魔杖(他今天居然帶了魔杖),輕輕一點,龍的眼睛發出紅光,嘴裡噴出一小團真正的、無害的火焰。

  「現在,」鄧布利多說,聲音里有種孩子氣的興奮,「兩位陛下,要聯手屠龍嗎?」

  格林德沃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午後的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地板爬上牆壁,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幼稚。」他最後說,但移動了自己的皇后,堵住了龍的退路。

  「當然。」鄧布利多移動了騎士,「但幼稚,有時候是最奢侈的享受。」

  他們就這樣下了起來——不是對戰,是合作。每一步都在討論如何困住那條噴火的龍,如何保護己方的「子民」,如何在不摧毀棋盤的情況下「勝利」。規則被不斷修改,棋子被賦予新的移動方式,笑聲偶爾打破沉默——低沉的笑,爽朗的笑,無奈的笑。

  當最後龍被圍困在角落,兩個王並肩站在它面前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結束了。」鄧布利多說,聲音有些疲憊,但滿足。

  「沒有。」格林德沃看著棋盤,異色瞳在暮色中顯得深邃,「我們可以給它建個保護區。就在這個角落。派幾個兵守衛,但允許它偶爾噴火——為了生態平衡。」

  鄧布利多轉頭看他,眼鏡後的藍眼睛裡映著最後一縷夕陽。

  「你變得溫柔了,蓋勒特。」

  「是你讓我變溫柔的。」格林德沃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用你那些愚蠢的糖果,幼稚的遊戲,和……永不放棄的耐心。」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沉默里沒有傷痛,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溫暖的安寧。

  樓下傳來阿不福思收拾酒吧的響動——椅子拖動的聲音,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很快,他會端上兩人的晚餐,依舊一言不發,依舊重重放下托盤,但今天的燉菜里,格林德沃注意到了新加的百里香——那是阿不思喜歡的味道。

  「該吃飯了。」鄧布利多說,但沒有動。

  「嗯。」格林德沃應道,也沒有動。

  他們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那盤被徹底改寫的棋局。兩個王並肩而立,面對著一條被困但未被殺的龍,周圍是各自陣營的棋子,但它們現在不再分彼此,共同構成了一個新的、和平的格局。

  窗外的最後一縷光消失了。房間陷入溫柔的昏暗。

  格林德沃忽然伸手,不是去拿棋子,而是握住了鄧布利多的手——那隻曾經與他割掌盟誓、後來在決鬥中顫抖、現在正因長期使用編織針而有些僵硬的手。

  他的手指穿過鄧布利多的指縫,十指相扣。動作很慢,有些笨拙,像在做一件生疏了太久的事。

  鄧布利多沒有驚訝,只是收緊手指,回握。

  掌心的舊傷疤貼在一起,隔著歲月和悔恨,隔著戰爭與寂靜,終於再次觸碰。

  沒有火花,沒有魔力涌動,只有皮膚的溫度,和血液在血管里平穩流淌的脈動。

  「阿不思。」格林德沃低聲說,聲音在昏暗裡幾乎聽不見。

  「嗯?」

  「明天……還下棋嗎?」

  鄧布利多轉頭看他。在逐漸濃重的暮色里,格林德沃的側臉輪廓模糊,但那雙異色瞳依然清晰——一隻映著窗外初升的星光,一隻映著房間裡壁爐將燃未燃的餘燼。

  「下。」鄧布利多說,聲音裡帶著笑,「但明天,我們試試西洋棋的新變體——湯姆和阿瑞斯發明的,叫『橋樑棋』。規則是雙方必須合作造橋,才能讓棋子過河。」

  格林德沃輕輕哼了一聲:「聽起來又是你那套『連接』理論。」

  「是啊。」鄧布利多說,手指在對方掌心輕輕摩挲,「但我猜,你會喜歡的。因為造橋,本質上也是一種征服——對隔閡的征服。」

  樓下傳來阿不福思上樓梯的沉重腳步聲。晚餐時間到了。

  格林德沃鬆開了手,但鬆開前,他的拇指在鄧布利多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一個微小、隱秘、但不容錯認的觸碰。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去迎接那盤註定會有百里香的燉菜。

  鄧布利多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盤被改寫的棋局,看著窗外霍格沃茨城堡逐漸亮起的燈火。

  他拿起一顆檸檬雪寶糖——這次他憑直覺選了一顆明黃色的——剝開,放進嘴裡。

  酸甜在舌尖化開,像這個夏天,像這個黃昏,像這盤未完成但已不再重要的棋局,像那隻剛剛握住他又鬆開的手。

  窗外的星光越來越亮。

  而在房間角落,那副未完成的露指手套靜靜躺在椅子上,銀色的星辰圖案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光,像在記錄,像在見證,像在說:

  看,這就是和解後的甜蜜日常——

  不是轟烈的愛,不是痛苦的悔,

  只是分一袋糖,下一盤棋,握一下手,

  在漫長的黃昏里,學會享受沉默,

  在彼此身邊。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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