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塵埃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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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不福思·鄧布利多在擦第十三個杯子。

  這是每天開門前的儀式。從吧檯最左側開始,每個玻璃杯都要用軟布擦拭三遍:一遍去水漬,一遍拋光,一遍……只是擦拭。沒有意義,只是讓手有事可做,讓注意力停留在紋理清晰的玻璃表面,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但今天,他的手在擦到第七個杯子時,停住了。

  窗外天色還是深藍,離日出至少還有半小時。豬頭酒吧里只有壁爐的餘燼在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然而他感覺到了——不是通過聲音或視覺,是通過幾十年獨居練就的、對「入侵者」的本能直覺。

  有人站在門外。沒有敲門,只是站著。

  阿不福思放下杯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伸向吧檯下方。那裡常年放著一把保養良好的麻瓜獵槍,填滿了銀質子彈。對付大多數麻煩,這比魔杖好用。

  但當他握住槍柄時,門外的氣息讓他動作頓住了。

  不是敵人。不是陌生人。

  是阿不思。

  幾十年來,他哥哥從未在黎明前出現在這裡。他們見面的時間通常是午後,光線充足,有客人在場,話題可以停留在威士忌的年份和天氣上。黑暗與寂靜屬於回憶,屬於那些他們默契地從不觸碰的領域。

  阿不福思的手從槍柄上鬆開。他重新拿起杯子,繼續擦拭。第八個。用力到指節發白。

  門還是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阿不思用了一個無聲的開鎖咒——很輕,幾乎沒有魔力波動,像怕驚擾到什麼。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斗篷上還帶著凌晨的寒氣。

  兩人之間隔著二十英尺的空曠酒吧,滿地灰塵在從門縫漏進的微光中飛舞。

  「阿不福思。」阿不思先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像在克制什麼。

  「吧檯還沒開。」阿不福思頭也不抬,擦第九個杯子,「要喝酒去三把掃帚。」

  「我不是來喝酒的。」

  「那來幹嘛?懺悔時間還沒到,神父。」

  話里的刺像往常一樣尖銳。但阿不思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或轉移話題,他向前走了幾步,停在吧檯前,雙手按在粗糙的木面上。借著壁爐的餘燼光,阿不福思看見他哥哥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年老的自然顫抖,是情緒性的,難以控制的細微顫動。

  「我去了維也納。」阿不思說,「見了蓋勒特的聯絡人。」

  「恭喜。」阿不福思終於抬眼,眼神像冬天的石頭,「又去跟你的老情人傳紙條了?這次寫了什麼?『親愛的蓋勒特,今天天氣真好,我想你想得把蜂蜜茶都煮糊了』?」

  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甩出去。這是他們幾十年來相處的模式:阿不福思攻擊,阿不思承受。這是平衡,是某種扭曲的默契。

  但今天,阿不思沒有承受。

  他抬起頭,半月眼鏡後的藍眼睛直視著弟弟,那裡面的東西讓阿不福思擦拭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不是悲傷,不是愧疚,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坦誠。

  「我告訴他,」阿不思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他阿利安娜在某個可能性世界裡,是不疼的。因為有人——有人替我們看到了那個『如果』,回來告訴了我。而我相信他們。」

  酒吧里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阿不福思手裡的杯子滑落,在吧檯上滾了半圈,被阿不思伸手接住。這個動作自然而熟悉,像回到很久以前,當阿不福思還是笨手笨腳的少年,阿不思總是這樣接住他差點摔壞的東西。

  「誰……」阿不福思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誰告訴你的?」

  「阿瑞斯·菲尼克斯。還有湯姆·里德爾。」阿不思將杯子放穩,「他們在格林德沃設計的『評判』里,進入了一個可能性世界。在那裡,我和蓋勒特用另一種方式控制了阿利安娜的默默然,分擔了她的痛苦。她活下來了,長大了,也許現在還活著,在那個世界裡……平靜地生活著。」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血肉里挖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真實。

  阿不福思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迅速變化——憤怒、懷疑、抗拒,最後凝固成一種孩子般的茫然。幾十年來,他構建的整個世界都建立在一個基石上:妹妹死了,死得很痛苦,而死因與面前這個人有關。

  但如果妹妹在某個地方活著呢?

  如果不疼呢?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阿不福思最終說出的卻是這句話,聲音嘶啞,「為什麼現在告訴我?讓我繼續恨你不是更好嗎?至少那樣……至少那樣我還有件事可以做。」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恨是一種「事情」,是一種支撐他日復一日活下去的勞作。

  阿不思的手越過吧檯,輕輕放在弟弟的手背上。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上一次這樣的接觸,可能還是阿利安娜死前,三人還住在一起的時候。

  「因為我累了,阿不福思。」阿不思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累了每天戴著那些鮮艷的袍子,假裝自己是個古怪但無害的老教授。我累了在每個滿月夜,感覺到血盟在發燙,知道他在某個地方獨自坐著,像我一樣醒著。我累了……看著你擦那些永遠擦不完的杯子,知道你在擦的根本不是杯子。」

  阿不福思的手在他的手下顫抖。

  「我更累的是,」阿不思繼續說,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鬍鬚,「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天之後……我需要你的原諒,不是因為我想減輕自己的罪疚,是因為……因為你是我弟弟。而我失去了妹妹之後,最害怕的是再失去你。」

  他說出來了。幾十年了,第一次說出來了。

  阿不福思猛地抽回手,轉過身去,肩膀劇烈起伏。壁爐的光將他佝僂的背影投在牆上,像一個不堪重負的剪影。

  「太遲了。」他背對著阿不思說,但聲音里沒有往日的鋒利,只有疲憊,「你說得太遲了,阿不思。我已經……我已經習慣了恨你。習慣到不知道如果不恨了,我該怎麼面對每一天。」

  「那就慢慢學。」阿不思說,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我陪你一起學。就像小時候,我教你用魔杖點火,你總是燒到自己的袖子。我們學了很久,記得嗎?」

  阿不福思沒有回答。但他的頭低了下去,額頭抵著吧檯後方的酒架。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灰。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暗正在褪去。

  「那個孩子,」阿不福思忽然說,聲音悶悶的,「阿瑞斯。他……他長什麼樣子?」

  阿不思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帶著淚水的笑。「很矛盾。眼睛像我,氣質像蓋勒特,但又都不完全像。他有一種……他自己獨有的、悲傷的溫柔。像經歷過很多次破碎,但依然選擇把自己拼湊起來,並且不讓邊緣太鋒利。」

  阿不福思慢慢轉過身。他的眼睛通紅,但沒有淚——他的眼淚大概在很多年前就流幹了。

  「告訴他們,」他說,每個字都很費力,「告訴那兩個孩子……謝謝。即使那只是個『如果』。謝謝他們……去看了那個可能性,還回來告訴我們。」

  阿不思點頭。「我會的。」

  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從窗縫射進來,正好照在吧檯上那個被阿不思接住的杯子上。杯子邊緣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阿不福思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拿杯子,而是輕輕碰了碰阿不思還放在吧檯上的手——一個笨拙的、幾乎是瞬間就收回的觸碰。

  「下次,」他重新拿起軟布,開始擦第十個杯子,聲音恢復了一些往日的粗啞,「要喝酒就直說。我這兒有瓶1940年的火焰威士忌,一直沒開封。」

  阿不思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皺紋都舒展開。「滿月夜。我會帶蜂蜜公爵的新品糖果來,據說有會唱歌的夾心。」

  「幼稚。」

  「你說得對。」

  晨光完全湧入酒吧,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如金粉。

  阿不福思擦完了第十三個杯子,將它們一個個倒掛在吧檯上方。阿不思走到窗邊,看著街道逐漸甦醒。兩人之間沒有再說那些沉重的話,只是共享著這片逐漸明亮的寂靜。

  而在霍格沃茨的地窖房間裡,阿瑞斯掌心的那顆金銀花種子,在晨光中裂開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縫。

  湯姆的那顆也是。

  某種溫暖的東西,像晨光,像淚水,像遲來了幾十年的、笨拙的手足之觸,正透過土壤,滲入種殼。

  開始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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